作者:云烟遮掩流星
騎馬必須要走地形相對平坦的地方,不然就失去了意義,戰場附近能夠縱馬奔馳的地方也早就埋伏了狙擊手。
“抓住了,抓住陳三槐了!”一營開始追擊明軍時,洵陽西城牆上的士紳們就被告知可以自行離開了,可得到通知的他們卻沒有一個人動彈。
他們還是呆呆的站立在城垛後面,看着幾百步外跪了一地的俘虜和正在忙碌的“流寇”軍將。
沒人說話,甚至連眼神交流都暫時停止了,這時候大家幾乎都在思考一個問題,將來怎麼辦?
自從門禁對士紳們開放之後,大夥根據遠近親疏,每天都要聚攏了交流,內容不外乎流寇們在城內、城外又在做什麼,以及官兵趕走了流寇以後他們該怎麼應對。
可不論怎麼討論,大家每次都要對一件事嘲笑一番,這夥流寇從來就沒有指使百姓修整城牆整頓防衛。
之前,這事每次都成了大夥的笑料,流寇畢竟是流寇,可能也根本就不懂如何守城守,另一方面也說明了流寇並沒有堅守城池的念想。
可到了今天,士紳們才知道,原來自己纔是那個傻子,有這樣的軍將器械,還守個毛線的城池。
士紳們現在也慢慢回過味了,這一仗放在洵陽城下應該是故意打給他們看的,不然只要糧秣支應的過來,在哪裏都能輕鬆打敗這支明軍。
照這樣的情形看起來,這夥流寇短時間裏應該是不會離開洵陽城了,正在琢磨着心思的士紳們被呼喊聲給驚醒。
陳三槐這應該就是帶兵的副將了吧?斬將奪旗,怎麼就這麼輕鬆?
“瞎吼什麼呢,都在馬上掛着,這能叫抓到了?”一個軍官在門樓上笑罵了一句。
確實,士紳們探頭看下去,來得一共有七匹馬,六匹上面都坐着騎士,只有一匹馬背橫放一個人,看身體晃動樣子也知道,死的。
陳三槐的屍體是臉朝地面背朝天放在馬背上的,後心位置一個碗口大小的洞,皮肉外翻着,上面還點綴着幾粒像是骨碴狀的白色東西。
這可是參將,兩層甲冑在身上,外面罩着一身明光甲,裏面還有一層皮甲,可即使這樣也還是被武器打了對穿。
“大王可要親自察驗一下?”
領頭的是騎兵營的副營長,好懸沒把團座給喊出來.
第196章 地位不平等
“按條例交給後勤去辦就得了,一個參將而已,還值得作假不成?”
教導團裏個個都是老資格,說起來反而是王棟的資歷溋耍瑘F裏要說不服氣的肯定有,但無奈他戰功、人脈實在強大。
教導團成立之初,特別是軍官的任命都是要拿事實出來說話的,他王棟在西南不僅僅是參侄选�
奢崇明、安邦彥投降以後在雲貴肆虐時,王棟可是這支部隊的實際指揮官,他帶着土司兵馬在前面殺巡撫、滅總兵、土司,而林從安則帶着林兆鼎在後面接收成果。
要說起來,現在在夏國陸員裏面要論長期作戰的經驗,也就兩個人而已,林從安、謝康德,其他人打的幾乎都是一戰而定的戰鬥。
而且王棟則是一邊打一邊收編整訓,本來奢安兩家只帶了大約六萬人準備跟着一起去洞烏,結果等到出雲南的時候已經變成了約二十萬人的龐大隊伍。
當然也有參轴醽碇肛熚鍒F在征服洞烏的作戰中太過殘暴。
可也有人反駁,二十萬進入洞烏,以雲南和洞烏交界一帶的咻敆l件,要是手段不狠辣一點,最後能或者的可能五萬人都不到。
夏國各處都是這樣的氛圍,只要沒有明確的條例禁止,在哪裏,說什麼都不會被懲罰。所以不是正是場合,夏國軍的官兵說話向來都比較隨意。
城牆上的洵陽士紳可是都聽到這幾人的大聲談話,要是在一天前聽到這樣的話,他們回家一定又是一通嘲諷。
可今天之後,相信大夥兒輕易都不敢在嘲笑這夥“流寇”了。
“王將軍,白家願意依照將軍的說法繳納稅賦!”
白廣升怎麼都感覺不到這是一股“流寇”,要天下都是這樣的流寇那還怎麼了得?他心裏篤定這夥所謂的“流寇”一定別有來路,這時候也不再猶豫,當泻傲顺鰜怼�
“好啊,非常感謝白先生的支持!”
王棟滿面笑容的邊說邊向白廣升拱手致意,白廣升也趕緊躬身回禮。
“當不得將軍稱呼先生。”
在大明,“先生”二字還真是不能亂叫的,但在夏國聯盟已經成了習慣,成年男子不論什麼年紀都能叫一聲“先生”。
“不打緊的,我們平日都是這麼稱呼,以後先生會習慣的。”
不論在學校裏還是部隊裏,夏國聯盟近幾年來形成了一定的共識,沒有任何一件事情能讓所有人都滿意。
白廣升此時主動公然表示贊同聯盟的政策,這固然讓人欣喜,可洵陽或者說天下的士紳多了去,就象現在一樣,有人表示贊同,可大多數人還是不吭氣。
好在前幾個月王棟和教導團全體官兵一直都在開展討論,要怎麼應對大明的士紳問題。
討論中到達成了幾項共識,第一,除非反對聯盟的稅收制度,否則儘量少用甚至不用武力手段;第二,允許士紳們持觀望態度;第三,不限制士紳們的人身自由,任由他們出入地方。
等到處理完戰場上的事情,回到駐地的王棟又收到了好消息,除了兩家,其他洵陽士紳都親自或派人表示願意接受交稅的事情。
看看,失去全部還是失去一點兒,大部分人還是會選擇適當讓步。
“騬駟,你這真真是……真的一點後路都不給自己留?”
劉宇在白家的偏廳裏不停的踱着步。
“親翁,你真的相信這支兵馬是流寇?”白廣升倒是笑眯眯的坐在雞翅椅上喝茶。
“這……可這夥人馬到底還是殺官、殺將,這……這到底還是造反了呀!”劉宇停下來,雙手在背後攥成一團。
“四方兄,你看這支兵馬可象是不留後手的嗎?”
“這個,和你我有什麼關係?”
“親翁,我看這支兵馬法度森嚴,背後勢力必不簡單,所以……我相信他們的後路也就是我的後路。”
說起這句時白廣升終於收拾起了臉上的微笑,正色跟長子的岳父說到。
“可……萬一,騬駟,萬一呢?”劉宇深深皺着眉頭。
“親翁,說起來咱們兩家在洵陽城裏不敢說一等,但二等的前列怎麼佔得上吧?”
白廣升並沒有看着他的親家,兩眼直直的看向了屋檐。
“應當算得。”雖然白廣升沒有明說,但劉宇明白他指的什麼。
“又如何呢?我白家幾代百餘年來也不過良田千畝,府宅一座,對了,稱府都是暨越,然後呢?隨便來個什麼品級官員,咱們還是隻有跪地說話的份!”
“可大明兩百年不都是這樣的嗎?”劉宇有些不明白親家在感嘆什麼。
“可我現在跟他們是站着說話的,而且他們有事都用‘請教’二字,說的對真聽。”
這下連劉宇也怔住了,的確,他這才發現這些天來好像和那些人說話沒讓他們跪着。
跪下這事真是奇妙的很,不論你再怎麼習慣,就認知來看,這都是一個自視輕賤的姿態,要是心裏真的服氣還倒算了,可只是習慣的話心裏怎麼都會有些不舒服。
平常裏沒人提起也就也罷了,可一旦說起來總會覺得有些不那麼暢快。
夏國聯盟不興跪禮以及快七年了,從開始的一家一府,到後來工坊、軍隊,在後來就是全聯盟。
來到洵陽後開始幾天爲了所謂的權威,教導團上下還不忌跪拜,可沒有了跪拜禮儀之後夏國聯盟裏的人,特別是軍人們對被人跪拜這事怎麼都不舒服。
自己站着,對面跪着個人在說話,這樣的情景就很容易讓人毛躁,所以大家一商議,不明着說廢除跪拜禮,但可以主動把人請起來說話。
劉宇這些天到底和教導團的官兵們接觸較少,不象白廣昇天天都會被請過去問事,感覺也不深刻,可被這麼一提回憶立刻就上頭了。
雙方以同等姿態對話,也許心裏還是會覺得地位不平等,但這樣的姿態卻會讓人很舒服。
劉宇這才仔細的回想了一下,確實,除了開始幾天,後面他好像還沒跪下去就被攙住了,而且談話時也沒有什麼堂上堂下之分.
第197章 慎言慎行
照道理,“流寇”們現在就是洵陽城裏的主宰,說闔城士紳都由得他們宰殺都不過分,細細回想起來劉宇才發覺,這夥“流寇”好像還真不是故作姿態,他們是很自然的大家對坐談論。
“騬駟,就因爲這個,不至於吧?”
“是啊,就爲了這個還真不至於,可我覺得他們有希望……”
聽到白廣升的話劉宇悚然一驚,連忙轉頭四下看了看。
“騬駟,慎言慎行啊!”
大明到了眼下這幅田地,要說天下士紳們都只顧着醉生夢死這話誰信?
不論後金也好,流僖擦T,大明府縣一攻就破甚至開門投盏囊膊辉谏贁担瑺懯颤N?還不是對朱明失望透頂。
有明二百年來,天下士紳對大明最深厚的感情就是“免稅”,因爲實在是爽,但在生死和交稅這兩樣事上做選擇就很簡單了。
白廣升是洵陽士紳裏面和教導團接觸最多的人,夏國聯盟最初是以一幫底層糙漢子爲基礎形成的,這類人是最容易打破舊有習俗的一類。
把腦袋別褲腰帶上討生活的人能有多在乎規矩?所以朱樉帶來的現代行爲反而很容易讓他們接受。
幾年下來,這些人的地位也提升了,但新的行爲習慣也形成了,和大明上下尊卑有各種教條嚴格約束不同,教導團的老兵早已習慣了聯盟裏的那套行爲準則。
這些東西是裝不出來的,而且聯盟也並沒有把大明的士紳放在敵對位置上,既然不是敵人,那平常說話做事自然就照常進行。
白廣升就是在這樣的氛圍裏和教導團的官兵們相處的,可這些都還是細枝末節,和官兵們相處的日子裏讓他感覺到了機遇。
“好,那就不說這個。親翁,你看這些人可缺錢糧?”
“決計不缺,做派這個東西裝是裝不出來的。”劉宇只稍稍思考了一下就堅定的回答。
士紳們人雖然回家了,可幫他們打探消息的人一波一波的把最新的情況給他們傳來。
前些天給百姓發工食糧的事情先放下不說,那時還可能是爲了穩定洵陽城的民心故作大方。
可今天不同了,據說俘虜超過三千人,這支兵馬把俘虜原地關進了官兵造的營地裏,但是立即就召集人手給俘虜喫上了飯食。
俘虜算人嗎?以前歷朝歷代都不算,這個是沒必要裝的事情,可這支兵馬卻這樣做了,那說明他們真的就是想這麼做的。
“既然不缺糧餉,那他們的糧餉從哪裏來的?”
“這個……,莫非騬駟你知道?”
“我也不知。”
“那你說這話是何用意?”
“親翁,他們既然不缺錢糧,來我洵陽爲何?”
俗話說的好,一個好漢三個幫,白廣升之前沒有和親家討論這事,今天爲了搏出彩當斜響B。
要知道這個決定一旦做錯可就是抄家滅族的大罪,但他還是想搏一把,因此現在他想說服劉宇,不敢說讓親家支持自己,但至少不要反對。
“嘶……你這麼一說我也覺得奇怪了,流寇來去只爲錢糧,這夥人不要錢糧來洵陽做什麼呢?”
前面洵陽的士紳們都在爲了自己的性命和家產擔憂,也沒什麼人象白廣升想的這麼多,劉宇被親家這麼一問也當下愣住。
“四方兄,洵陽可卻人手?”
“怎麼會?只有多出來的人,沒有多出來的地!”
洵陽一向太平,加上境內河流密佈,一向是人多地少的局面。
“這樣的話那些俘虜要麼放走,要麼殺掉,留下做什麼?”
“你是說他們短缺人手?”劉宇好歹也是洵陽縣吏房主事,這時候也抓到了苗頭。
“他們不是洵陽卻人手,是老巢缺人手,騬駟,是這個意思吧?”
“親翁高見,可我拿不準的就是,這大明天下,哪裏還有缺人手的地方?”
見劉宇也認同了自己的觀點,白廣升有些高興,現在終於有了探討問題的氛圍。
“老爺,有一隊軍爺在外面說是要求見,要請他們進來嗎?”
白廣升和劉宇在偏廳正聊着,管家遠遠的朝這邊喊了一句,因爲話題比較隱祕,下人們都被趕的遠遠的。
“快請……不,等着,我親自去迎一迎。”
這時節洵陽城裏的“軍爺”還能有誰?白廣升剛回了一句就覺得不妥,連忙高喊了一聲。
“親翁,要隨我一起去看看嗎?”正準備出門的白廣升轉頭向劉宇招呼了一句。
“那就……一起去迎一下。”劉宇邊應聲邊對自己的親家伸手示意他先走,畢竟這裏是他家的府宅。
五進的大宅,偏廳離正門有幾十米的距離,白廣升一邊走着一邊埋怨管家。
“你是怎麼做事的,爲什麼不請人先到正堂喝茶,怎麼就在門口候着了?”
“回老爺,你這就冤枉小的了,不是小的沒請,是那些軍爺執意要在外面候着的,說是沒有老爺許可不願給家裏填麻煩,連門房都不肯進。”
管家打小就是白廣升的小廝,對於他的脾氣自然瞭解,見他雖然是埋怨的語氣,可眉宇間卻沒有一點不高興的意思。
“哼……總之就是你不會辦事。親翁,你看,這些軍將一向都是這樣的做派。”
先應了管家一句,白廣升轉頭又對劉宇說了一句。兩家從來親近,不然也不至於做了姻親,劉宇明白白廣升這句話可不是埋怨,而是感慨。
要說他們兩家自打百年以前開始就是吏員出身,洵陽縣也好,興安州也罷,就算是漢中府,上下也都是有些體面的人家。
可在從前,衙門要是有什麼事要找他們商量,從來都是馬快或者弓手過來遞一句話的事情,他們還得立即趕去縣衙。
平常官員要是有什麼事麼情需要溝通,即使派來個家僕,他們也得以上賓的禮儀接待,稍有不慎難免還會得個不知禮數的判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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