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寡欢太叔
兩人說話,旁邊的朱允熥,聽的真真的。
今年秋收起,整個漠北,都是一片陰雨。牧場長不起來,河水渾濁而不能喝。過冬沒了糧食,牛羊也喫不了牧場。北邊的韃子,開始不斷的南下,打草谷。
希望可以在大明境內,掠奪大明百姓,補充他們自己過冬的儲備。
西安、太原連着三道軍報,而北元平章脫爾不花,帶着幾萬人,直指北平。燕王朱棣在北平,連打了三個漂亮仗,就連朱標都忍不住拍手稱快。
雖然是打了勝仗,但北平同樣兵員銳減。北平駐軍,只剩不到七萬人。
而這七萬人中,老弱傷殘,就佔了三成。剩下的人中,又要分守北平各門以及周圍府縣。
朱棣有些喫不消了,只得上書朝廷,請求增兵。
摺子剛到兵部,兵部的唐鐸就一刻也不敢逗留,直接送去奉天殿給朱標御覽。而朱標,對這個四弟,也是格外上心。大筆一揮,下旨大都督府,給北平增兵三萬,大同增兵一萬。
“北平有戰事?”朱元璋微微皺眉,察覺出了這其中的異樣。
朱允熥點點頭,“前幾日,四叔給兵部急疏。韃子的平章脫爾不花,南下犯邊。四叔打了幾個漂亮仗,卻還是覺得喫緊。父親給了兵部旨意,增兵北平。”
朱元璋努着嘴,輕輕握拳,“這些韃子,咋就這麼不安生。”
“孫兒聽說,漠北的韃子,自入秋之後,他們的牛羊,都喫不到草。他們沒法子過冬,就只得打咱們的主意。”
朱允熥頓了頓,“北平首當其衝,四叔守不住,只得求援朝廷了。”
朱元璋輕輕點頭,忽然的就笑了,“這事兒,你爹定了,那就這麼着吧。他辦的沒啥毛病,北平不能出事。北平一旦沒了,整個北邊,都不好過了。”
一直不出聲的朱榑又湊過來,“爹,那兒臣那增兵的事?”
朱元璋開口罵道,“你這狗羔子,咱打死你。你人在山東,要什麼增兵。再他孃的胡說八道,咱把你皮扒了去餵狗。”
朱榑不服,昂着頭反駁道,“那三哥、四哥憑啥能有。”
“你要是塞王,你也能帶兵打仗了,咱也給你加。太子不準,咱抽京師大營的,給你加上!”
“那兒臣也要去塞北,您把寧夏給兒臣吧。”
朱元璋大怒,“滾一邊去,再胡咧咧,這個齊王你也別當了。這個時候,咱的話你都不聽。到了往後,你能聽你大哥的話,聽你侄兒的話?”
話音剛落,朱元璋就心神一震,面色複雜看着朱允熥,“你跟咱到裏屋來。”
第七十七章 金龍繡影五蟒袍
文人之中,不乏有忠君愛國的。
方孝孺雖然酸腐,卻也並非一無是處。
他讓朱允熥看到了,幾個文人,是如何把朝廷攪的天翻地覆的。沒有武將制衡的建文朝,文官集團,勢同猛虎。
就如同秦熒說的,如此一開,便是絕了天下讀書人的種子。
但實際上的是,這些所謂的種子,都與現在在朝文官有些瓜葛。他們互相幫扶,許以金錢,入朝爲官。在朝廷裏,形成根系龐大的文官集團。
這些,都是朱允熥在建文一朝,可以看見的。
“今兒,你咋一句話不說。”
廷議之後,朱元璋和朱標父子,照例去了永安宮。兩人要在永安宮,共商國事。
朱標還在想着朱允熥說的話,不禁苦笑,“熥兒說的確實不錯,兒臣還有什麼可說的。減稅,只是朝廷給天下讀書人的便利。卻成了,當朝官員和地方士族,互相勾結的手段。”
朱元璋笑的愈盛,“不錯,你兒子能看出這些來,是下了一番功夫的。只是往後,他可得罪那些耍嘴皮子的了。”
今日在奉天殿,朱允熥的表現,堪稱驚豔。
滔滔不絕之下,朱元璋看到的是這個孫子,有意通過稅收平衡朝廷黨爭。看似拙劣,卻很容易施行。
小小的稅收,揪出的卻是龐大的文官根系。
朱標也覺着欣慰,“這是父皇教得好,他是兒臣的兒子,可也是您的孫子啊。他們喜或不喜,這也是咱們的家事。既然是家事,那便與他人無干。”
朱元璋鬆了鬆筋骨,若有所思,“傳旨,賞吳王金龍繡影五蟒袍,許其穿用。”
金龍繡影五蟒袍,是朱雄英小時候穿的。雖然,沒有下旨去封皇太孫。但朱雄英所用一切制式,都是皇太孫的制式。
這件袍子,朱雄英只穿過一次。
坐下沒多久,樸無用跟着進來,在朱元璋耳邊低語幾句。
朱元璋側目凜神,雙手握拳,又旋即鬆開,“這些人,是誰弄過去的。在宮裏,濫用私刑,誰給的膽子。”
“回皇爺,這兩人,是違了上命,被送過去受罰的。只是剛剛吳王去了,覺得這是有人刻意而爲之。奴婢原本想着,主子罰下人,天經地義...”
還在說着,樸無用左臉,就結結實實的捱了一下,嘴裏僅剩的幾顆牙,也飛出去一顆。
“奴婢該死,奴婢該死。”
朱元璋站起來,又踢了一腳,“你確實該死!宮裏頭出了這檔子的事,你這個敬事房的太監,卻絲毫不知。吳王身邊的人被打了,你卻覺得天經地義。”
“去,查清楚,那兩個人,是怎麼進去的,誰讓進去的。”
樸無用趴在地上,“回皇爺,這兩個太監,原本是二殿下身邊的人。就是回宮不及,被二殿下責罰。”
朱元璋面露兇光,朱標一言不發。
“唉,你們兄弟幾個,團結一心,多好。再看看你這幾個兒子,高下立判吶。”
朱元璋忽然的皺眉,“標兒,接旨。福建、浙江、江西三省逋賦一事,你親自去查。你記着,到了那兒,你就是代着咱去的,別有什麼顧忌。”
“該殺就殺,該拿就拿。稅收是國本,動了國本,饒不得。咱不怕死人,咱就怕你心軟。”
朱標點頭,“兒臣知道了。”
朱元璋繼續說道,“李景隆、常升一塊兒帶過去,護在你身邊。這次出宮,你把熥兒也一併帶着吧,讓他看看外頭。總呆在宮裏,都不曉得,大明朝究竟有多大。”
待朱標出了永安宮,朱元璋反倒是躊躇起來,他面色凝重,盯着某處。
上一次,朱雄英就是跟着朱標出巡揚州。走時好好的,回來卻是染了惡疾。只幾日,人就沒了。
“把毛鑲叫來。”
推開門,毛鑲看着朱元璋陰沉的臉,心裏咯噔一下,“臣參見皇爺。”
朱元璋不作聲,腦子裏還在做着鬥爭。
“派個人,跟在吳王身邊。這個人,可爲吳王所用。讓他查誰,他就去查誰。還有,咱問你,咱讓你查的十四年時,虞懷王去揚州時,可有什麼不尋常的。”
毛鑲有些爲難,“皇爺,臣無能。臣查遍了那一年宮中所有的檔案、初入宮的憑證、隨行之人,均未查出端倪。”
朱元璋也不再說什麼,“行了,咱知道了。這事兒,接着查。”
“這次,太子、吳王巡東南三省,你親自跟着,聽太子使喚。到了那兒,凡是罪證坐實的,太子心軟,你就去給料理了。其中,所牽扯到的,不論是誰,一個不留。”
剛要出去,又被叫住,“回來!”
“咱和你說的,聽命於咱和太子。從今兒起,再加上一個吳王。”
毛鑲心神強定,“臣遵旨。”
第七十八章 老漢
連日的陰雨,自打出了京城之後,就沒怎麼停過。官路泥濘,走上幾步,就要陷下去。
坐在轎子裏,倒也無事。只是苦了,那些隨行的,每走上一步,都是喫力的很。騎在馬上的李景隆,也有些苦不堪言。
“開國公,您去和太子說說,咱們歇歇吧。”連着走了小一天,李景隆的胯下,磨出了血泡。
與常升不同,李景隆很少騎馬。
即便是開國之後,常升也經常跟着藍玉、傅友德征戰南北。通常傅友德是主將,藍玉是副將,常升是偏將。
作爲偏將,常升經常是一整天都騎着馬。
而李景隆,過慣了逡掠袷车娜兆印F饺昭Y出門,都是轎子。只有跟在朱允熥身邊時,纔會自己走路。
常升白了一眼,搖搖頭,“我不去說,你覺着累了,你自個兒去說吧。出京時,太子可是嚴旨,不得耽擱,一路速行。再說了,你又不是不知道,福建的事,皇爺龍顏大怒。你有幾顆腦袋,敢在這個時候,耽擱下去。”
李景隆撇嘴,有些無奈。
這次一併跟着來福建,充其量他也只是跟着朱允熥過來,說不上話。
“咚咚~”
朱標敲了一下轎壁,掀開轎簾,左右看一下,“常升,咱們到哪了。”
“回太子,咱們離福州府,只有不到五十里路了。照這麼走,午時就能到福州。臣已下令,福州各級官員,出城三十里接駕。”
朱標微微皺眉,又旋即鬆開,“罷了,以後沒孤的旨意,不得擅作主張。”
正是到了飯點的時候,踩着路邊的稻浪,空氣中瀰漫着泥土與穀子的香味。沿邊的百姓人家,都是升起了青白色的炊煙。
“你們幾個,帶些人過來。其餘的,原地休整。”朱標先跳下轎子,用手擋住窸窸窣窣的小雨,“前面一處人家,走過去吧。”
李景隆把朱允熥抱下來,也跟着往那邊走。
“爺,您慢些。這路不好走,天還下着雨。”常升幫着打起一把傘,給朱標撐上,緊緊的跟着。
步子邁的大,朱標一腳踩進水坑裏,半個身子都要陷下去。
常升扔了手中的傘,趕緊扶着,“爺,這兒水坑多,臣背您過去吧。”
沿路去看,盡是汪洋一片。
岔開官道,到了鄉間小路時。田間、小路,被水漫開,成爲一體,分辨不出,哪兒是田,哪兒是路。
“百姓走得,孤也走得。”朱標有些犟,把常升推開。
這一戶人家,半缺的木門虛掩着。院中,一個老漢,坐在地上砍柴。背上揹着自己的小孫子,盡顯疲憊。
聽到動靜,老漢把斧頭敲進木頭裏,抬頭去看。
見到幾人,又把頭低下,“我這兒沒多餘的喫食給你們,到別處要去吧。或者,再往前四十里路,那兒是福州府。到了福州,去西門。那兒善人,興許能施你一碗粥。”
李景隆來了脾氣,正要去理論幾句。身後的驢,見着生人,心中害怕,把李景隆踢進了食槽。
得虧平日裏在家,也能操練操練筋骨。雖然疼的很,倒也能站起來。
“你招惹誰不成,非得招惹它。被踢了這一腳,你一點脾氣也沒得。”朱允熥接着笑道,“老人家,我們不是來討飯的。我們有錢,從你這兒買些喫的。”
走這一路上,除了燒餅就是涼水。
爲了趕路,沿途府縣,皆是不停。有的已經走過去幾十里路,縣令纔得到消息,匆忙趕上來告罪。
一連喫了好幾天的燒餅,朱允熥有些懷戀香糯可口的米飯。
常升摸出一個銀錠子,放在磨盤上,“老頭,這一錠子,把你整個家買了都是足夠的了。我們是外鄉人,雖說離福州不遠了,卻真是走不動了。你隨便招呼些,殺些雞鴨啥的,我們也能將就。”
老漢斜眼看了一眼,依舊低頭做自己的事,“沒有,說沒有就是沒有。你這銀子,給我沒用。”
再看一眼朱允熥,“娃娃,你蹲遠些,這木頭屑子,崩到你。”
待朱允熥站遠,老漢高高抬起斧子,重重落下,地上的柴火,變成了兩半。
“屋裏有東西,你們不嫌棄,就拿去喫吧。這銀子不要,給我也沒用。你們若是有過冬的棉衣,能留下兩件,也省得我進城去買布了。”
李景隆捂着屁股,一瘸一拐進了屋裏。
屋檐很低,李景隆幾乎是半彎着腰,才能進去。裏面很暗,沒有半點光亮。只能隱隱約約的,看到一個木托子,上面似乎是有喫的。
把木托子拿出來,李景隆大怒,“老頭,你找死!這玩意兒,是人能喫的?你敢拿餵豬的東西,給我們喫。”
木托子裏,湝的一層米糊糊,上面飄着幾片菜葉。仔細聞一聞,還有一股餿味。
朱標伸出手指頭,蘸了一點送進嘴裏,一股犯嘔的感覺。
“老人家,我看外面的稻子,都是熟了的。而且,沿路聽說,福建今年的收成不錯,爲何你只喫這些。”
老漢邊劈柴邊說話,“外頭的稻子,是官府的,我們一粒也撈不到。”
“稅這麼重?”
“朝廷的稅不重,福州府的稅重。”
朱標陰着臉站起來,把木托子分給腥耍岸紘焽煟瑹變耗阋瞾韲L一嘗。”
米糊糊入嘴,一股腐黴的味道在嘴裏瀰漫開來。下嚥時,猶如石子劃過喉嚨,幾次都想吐出來。
“爹,難喫。”
“難喫也喫下去,你不喫,你還以爲天底下都能喫的上燒餅呢。”朱標皺着眉,把最後一點喝完,聲音很小,自言自語,“父皇若是見了,福建的官,真的是死不足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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