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寡欢太叔
尤其是上面鑲嵌的幾顆珠子,還有鍍金的劍柄,閃爍着寒芒的劍刃。這些,都無不宣告着主人身份的高貴。
“這劍,哪來的?我瞧着,咋那麼眼熟。”
常茂把短劍遞給湯和,“湯叔,這劍是我家老爺子在的時候,打王保保,從他那兒搶來的。那時候,瞧着還成,就說了留給他外孫。”
湯和把劍抽開,耀眼的光澤,在太陽底下閃爍。
“好劍,瞧着讓人心裏勾的直癢癢。”
常茂笑了笑,“湯叔,您來晚了。哪怕您昨想要,侄兒都是二話不說,給您親自送到府上。只是今兒,這劍是要送給吳王的。”
見湯和愛不釋手的樣子,徐達笑罵一句,“得了,我家裏多的是,待會兒出宮,去我家挑去。都老不死了,還和孩子們搶東西。”
把劍收好,徐達招呼一聲,“得,跟我進去吧。”
滿朝文武之中,只有兩個人,可以佩劍進奉天殿。一個是徐達,另一個就是湯和。
雖然是特權,兩人卻也從來沒用過。就好比他們手中的鐵券,也從來沒用過。
“天德,湯瘸子,你倆來了。”
最裏頭,朱元璋還在自己忙活。聽到外面有動靜,就提着嗓門喊了一聲。走出外殿,看到常茂,“你咋也來了。”
常茂拿出那把劍,“皇爺,這些都是臣家裏的一些玩意兒。聽聞吳王開始要練些腿腳功夫了,臣特意送來這把短劍,供吳王練功防身所用。”
把劍放在桌子上,朱元璋只看了一眼,“這是你爹搶來的吧。”
“啥都瞞不過皇爺,這把劍確實是先父在打王保保時,從王保保那兒搶來的。臣瞧着,這麼多年了,也還是削鐵如泥。特拿過來,獻給吳王。”
把短劍在手上把玩幾下,朱元璋輕輕點着頭,“放這兒吧,待會咱大孫來了,你給他就是了。”
“既然來了,就別走了。咱在宮裏,擺了些菜。待會兒,你陪咱,還有你這兩個叔叔,喝幾杯。”
常茂心中一喜,“那臣就卻之不恭了。”
奉天殿的正中央,擺着一個圓桌。
圓桌上,幾壺酒,幾道菜,都是些清淡的口。唯獨桌子正中間,擺着一隻燒鵝,這是今天唯一的葷菜。
“皇爺,您還記得臣愛喫這燒鵝。”
徐達搓一搓手,沒了正行,伸手就扯下一根鵝腿,放進嘴裏。一邊喫,一邊含糊不清,“這不成,不抵臣在城東喫的那家燒鵝,那叫一個香啊。”
片刻的功夫,一條鵝腿,就只剩一根骨頭。
許是不過癮,徐達又把兩根手指頭,伸進嘴裏嗦了一下,依舊搖頭,“不成,這燒鵝不入味兒。”
朱元璋端着酒杯從裏頭出來,見徐達已經是喫上了,不禁罵道,“徐天德,你這啥意思嘛。再咋說,咱也是皇帝。這東西,哪有皇帝喫人家喫剩下的。”
看着燒鵝好大的一個窟窿,朱元璋有些氣惱,“這是咱妹子,特意爲你燒的。嫌好識歹的,你臉咋那麼大哩。”
湯和在旁邊附和着,“皇爺,您該治他的罪,怎麼着,也該打上幾板子。”
徐達笑道,“湯瘸子,你還別說,皇爺自個兒的旨意。只要有這燒鵝在桌上,我就不必恪守這君臣之禮。我不信了,皇爺還能自己不認自己的旨意嘛。”
酒菜上齊,徐達提筷子就要喫,朱元璋止住,“再等等。”
話音剛落,朱允熥就跟着進來,“孫兒參見皇爺爺。”
再是看向徐達、湯和,“魏國公、信國公,您二位身子可還硬朗。總聽皇爺爺說,信國公英勇善戰,今日得見,老國公威風不減當年。”
朱元璋率先拿起筷子,喫一口菜,“行了,和常茂一塊兒,在旁邊幫着倒酒吧。咱和老夥計喫飯,沒那麼多規矩。”
朱允熥拿起酒壺,站在徐達面前,“老國公,孤給您倒酒。”
有些受寵若驚,徐達連忙起身,“殿下,臣不敢。”
朱元璋慢慢的咀嚼,他伸手示意徐達,不讓他站起來,“鼎臣,讓他給你倒。在這兒,他是晚輩,該給你倒酒。”
“臣哪能讓吳王給臣倒酒啊。”徐達說話,都有些結巴。
在家裏,徐達總讓自己的孫子伺候他喫喝。但到了宮裏,面對朱允熥,徐達卻不敢享受這份清福。
朱元璋依舊不鬆手,“沒事,讓他倒。他雖是吳王,可也是你們的晚輩。給你們倒酒,是應該的。再過些日子,做了君臣,他也不能給你倒了。”
這個時候,徐達把手鬆開,任憑朱允熥給他倒的酒,進了酒杯。
第六十二章 魏國公府
昨兒,徐達醉醺醺的被人從宮裏擡回來。自己爹的酒品,徐允恭心裏是清楚的。尤其是湯和扔下的那句話,更是讓徐允恭心裏頭蒙上一層陰鬱。
“喝點水吧,您一天沒喫東西了。”
徐允恭最大,徐達漸漸老了,也開始把家裏的事,悉數讓徐允恭去管。
夫人謝氏,見着徐允恭這副模樣,心裏頭十分的擔心。可她一介女流,又不能妄加言論。
“哪喝的下,爹昨日進宮,本是和皇爺一塊兒用膳的,結果卻是被抬着回來。這倒也沒什麼,只是信國公說的,讓我心裏頭,就像被驢給踢了。”
“信國公說啥了。”謝氏小聲問道。
徐允恭咬住嘴脣,一字一頓,“他讓咱們,好自爲之。”
好自爲之看似只有四個字,卻遠比實際上,要嚴重的多。留下來的,都是給人無盡的遐想,越想心裏就會越亂。
管家匆忙進來,還不等徐允恭發作,就趕緊說話,“爺,吳王殿下來了。”
徐允恭趕緊起身,“快,大開中門。家裏頭,不管是誰,只要是能動彈的,都給我出去迎接吳王。”
走幾步,又停下,“老徐,你去告訴老爺,就說吳王到了。”
門口,朱允熥提着一個食盒,李景隆跟在後面。食盒裏,裝着昨日,喫剩下的那半隻燒鵝,還有一壺杭州的新釀。
“臣,參見吳王殿下。”
朱允熥拎起食盒,快步走過去,“起來吧,你我之間,不必如此。”
亮出手中的食盒,打開蓋子,裏頭飄香四溢。雖然是再熱過的,但也別有一番風味,“昨兒老國公喫剩的半隻燒鵝,皇爺爺捨不得扔,讓孤給送過來,再給老國公用。”
徐允恭趕緊接過,“那臣就代臣父,謝過殿下了。”
食盒有些沉,徐允恭輕輕晃一晃,底部傳來一陣異響。雖然心中疑惑,徐允恭卻不敢聲張。只能先把朱允熥,往府中迎。
兩人進府,朱允熥走在前頭,嘴裏發出細蚊一樣的聲音,“皇爺爺還氣着呢,你讓老國公,給皇爺爺上一道乞罪的摺子。皇爺爺喫軟不喫硬,事兒要挑明瞭去說,可不能讓皇爺爺自個兒亂想。”
徐允恭不動聲色的點頭,“臣知道了,謝殿下提醒。”
有了朱允熥這話,徐允恭心裏就放心許多。聽這意思,朱元璋雖然還在氣頭上,卻也並不是不可解。
魏國公府不大,算上後院,一共是五進五出。
剛進第一道院子時,徐允恭夫人謝氏,就已經在這裏等着了。左右兩側,是徐達的第三子徐膺緒和第四子徐增壽。
“老國公在哪?”朱允熥看了一圈,唯獨不見徐達。
徐允恭領着朱允熥,走到一處偏房,“家父年紀大了,腿腳又不利索。沒能出來迎接殿下,還望殿下恕罪。”
朱允熥擺擺手,“這說的什麼話,老國公於孤而言,也是長輩,哪有出來迎接晚輩的道理。這些虛禮,不要也罷。老國公年事已高,多歇歇也是極好的。”
推開房門,徐達顫巍巍的走過來,滿頭的白髮,有些雜亂。腰彎的很深,步子也不如當年穩健。
手上拄着柺杖,走的不快,“老臣,參見吳王殿下。”
朱允熥趕緊扶起,“老國公,孤可當不得您這份大禮。快起來,坐着吧。昨兒您跟信國公進宮,同皇爺爺一塊兒喫酒。您喝醉了,皇爺爺也喝醉了。”
“這剩下的半拉燒鵝,皇爺爺說,老國公您愛喫,就讓孤給您送過來。”
再拿出那壺酒,“這酒,是皇祖母讓孤一併帶來的。皇祖母說,老國公您就愛喝杭州的酒,這是今年的新釀,您嚐嚐。”
徐達動了動鼻子,“皇爺昨兒也喝醉了?”
朱允熥笑道,“都喝醉了,皇祖母都說呀,這老哥仨,到了一塊兒,就有說不完的話。就算是喝醉了,話也都在酒裏放着呢。”
似乎,徐達鬆了一口氣,“那皇爺有沒有和老臣置氣。”
朱允熥依舊搖頭,“哪能呢,皇爺爺都說,喝的不夠盡興,下回還要和您喝呢。”
乞罪摺子的事,還是讓徐允恭去說吧。
到了魏國公府來,怎麼也是帶着朱元璋的意思來的。如果說起乞罪摺子,那難免會讓徐達心生不安,以爲這是朱元璋的意思。
徐達滿是老繭的大手,握住朱允熥,“殿下,老臣惶恐啊。今早一醒,老臣就知道,昨兒說錯了話。昨兒在桌上,老臣多灌了些馬尿,說了那些混賬話。”
“老臣心裏頭知道,你皇爺爺,他是皇帝,不是當年的大帥了。老臣口無遮攔,實在該死。”
這些話,讓朱允熥心中生出愧疚。
越是這些老將,越是瞭解朱元璋。他們心中害怕,也是真的,畢竟胡惟庸,也纔過去沒多久。而且,胡惟庸一案,似乎現在也沒徹底平息。
可是,後來朱標、朱允熥的出現,又讓他們安心了許多。
“皇爺爺心裏頭,記着你們的功勞呢。這些功勞,都寫進史書裏了,誰也抹不掉。”朱允熥的目光柔和許多,他的手輕輕拍打徐達的後背。
徐達眼神瞥了一下,徐允恭見了,帶人退去。
屋子裏,只剩下徐達和朱允熥兩人。還是拉着朱允熥的手,徐達目光凝重,“殿下,老臣有幾句掏心窩子的話。若是說錯了,您左耳進右耳出,給徐家一個恩典。”
“您說,孤聽着。”
徐達沉吟下,“殿下,如今您得寵,朝中皆言,您是大明皇太孫。皇爺如何下旨,旁人自是管不到。但只一家常家,您在必要時,當斷則斷。”
朱允熥喫了一驚,“老國公何出此言。”
徐達繼續說着,“常茂那小子,老臣是看着他長大的。這孩子性子急,心眼大,做起事來咋咋呼呼。”
“就在昨兒,他帶着刀進宮。雖然這是獻給您的,可這朝廷法度,他是完全沒放在心上。老臣說句您不愛聽的,常茂敢如此,還不是因爲您這時候得寵。您雖是吳王,卻根基不穩,常家就是您的把柄啊。”
朱允熥面色逐漸凝重起來,陰沉着臉,“真有此事?”
這事兒他確實不知道,他沒想到,常茂會有這麼大的膽子。
“老臣可不敢欺瞞殿下,皇爺和常茂,就只是一牆之隔。您說,皇爺他能不知道嘛。席間,皇爺閉口不談此事。這是爲何,殿下您也應該比臣清楚。”
爲什麼閉口不談,因爲此時的常家,可以爲朱允熥提供很好的庇佑。
可一旦東窗事發,常家就是首當其衝,第一個倒黴。都以爲朱元璋不知道,實際上十幾年來的點點滴滴,都在朱元璋的腦子裏裝着呢。
朱允熥心裏罵道:這個蠢東西,真不知好歹。
“老國公肺腑之言,孤心領了,您早些休息。過些日子,孤再來看望老國公。”朱允熥心裏突然的有些不安,起身告別。
待朱允熥出府走遠,徐允恭扶着徐達回去,“爹,吳王帶來的那個食盒裏,好像不止燒鵝和酒。”
徐達心中一驚,連忙查看食盒。
食盒底部,一道暗格。
裏面是一封乞罪摺子的範本還有一塊可以隨時進宮見朱標的東宮令牌。
徐達捂住胸口,“吳王待我徐家不薄,徐家無以爲報!”
第六十三章 爺打孫
回宮路上,朱允熥心事重重,滿腦子都是常茂的事情。
常茂跋扈無禮,這朱允熥是知道的。不然,常茂也不會在後來被削爵除名,開國公的位置由常升頂上。
但朱允熥確實也沒想到,常茂敢帶刀進奉天殿。
回了東雅閣,朱允熥坐在椅子上發呆,正如徐達所說的,不管怎麼樣,帶刀進殿這個罪名,已經是給算上了。
嘴上嘟囔着,餘光瞥到大狗帶着人,在門口站着。
朱允熥招手讓大狗進來,“大狗,何事。”
大狗站的端正,畢恭畢敬,“吳王殿下,皇爺有口諭給您。”
口諭,朱允熥愣住了。
他和朱元璋名義上雖然也算是君臣,卻從來沒這麼正式過。除了冊封吳王,朱允熥幾乎沒收到過朱元璋的聖旨或者是口諭。
“皇爺爺說啥了。”朱允熥有些哭笑不得。
大狗微微躬着身子,“皇爺口諭,吳王回宮後,當先至奉天殿請安,再回景仁宮。”
朱允熥有些想不通,朱元璋這是要做什麼。
跟着大狗,一路去了奉天殿。
天又開始漸漸熱了起來,奉天殿大門敞開着,也能有些涼風進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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