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寡欢太叔
一提科舉,李善長就心知肚明瞭。
朝廷、臣子、學子三者之間,起了分歧。朝廷想舍臣子,而安撫學子。如今殿試在即,得先讓學子參加殿試。這樣的事,如果放在往常,那指定落在李善長身上。
可如今,李善長致仕。就沒人能擔的住,這個安撫學子與打壓臣子的惡人,
索性,李善長裝了起了糊塗,“老臣致仕已久,在家不問政事。亦不知,如今朝廷爲何。老臣爲人臣時,自當盡力。如今已是賦閒在家,心有餘而力不足。”
原本,李善長就是文官之首。藉着李善長,除去胡惟庸與汪廣洋,朱元璋從未操心過文官的事。
當初李善長與劉基互相爭鬥時,朱元璋也是責罰劉基。
相比較而言,李善長確實要比劉基有用的多。一個只是耍嘴皮子,另一個還能做些實事。孰輕孰重,朱元璋心知肚明。
朱允熥笑道,“這麼說,韓國公您是不願意了。”
“老臣實在是力難從心。”
回去朝中,李善長自然不想放過這個機會。可朱允熥既非儲君,又未帶着旨意來。於是,李善長便想着,爲自己加些籌碼。
朱允熥收起笑容,變得面無表情,“若是孤有求於你呢。”
李善長抬頭,與朱允熥對視。
多年官場沉浮的老狐狸,李善長看得懂人心。他太清楚,現在的朝廷,是需要他去穩住局面。
僵持只片刻,朱允熥便起身,“既然韓國公累了,那便早點歇息吧。我這就回告皇爺爺,既然韓國公不願意,那皇爺爺就只能是殺人了。”
李善長不爲所動,依然微微低着頭。
“這事兒,皇爺爺必定徹查到底。到那時候,李存義與胡惟庸之間,那點事情,可是都要被抖摟出來的。還有,洪武十二年十一月二十二的那天晚上,胡惟庸隔着門縫,給韓國公您遞上一封信。”
“信是沒了,可他帜嬷拢墒切闹敲鞯摹V渲逆而不告,是爲同忠病mn國公,您覺得,我說的對嗎。”
李存義,李善長的弟弟。與胡惟庸,素來交好,暗通往來。
李善長驚恐的看向朱允熥,全身猶如墜入冰窖。
洪武十二年十一月二十二,逡滦l明明都去跟了太子去了揚州查汪廣洋去了。京中,未留一人。
“您是不是覺得,後悔了,剛剛爲何不答應呢。實話與您說了,這事兒裝在我腦子裏呢。您今日無論答應不答應,這事兒都跑不掉。”
“再說了,就衝您與胡惟庸那一層關係,您自個兒身上不多揹着些功勞。皇爺爺怪罪下來,您如何擔待呢。”
朱允熥拍一拍李善長的後背,“您想清楚,隨時可進宮來找我。”
剛一轉身,耳邊就是李善長的聲音,“殿下,您若是有用得到老臣的地方。老臣赴湯蹈火,在所不辭。老臣只求殿下,給老臣留一個後吧。”
朱允熥站在原地,聲線冰冷,“原來,你也是知道,這是誅九族的大罪。”
“殿下您恕罪。”
朱允熥慢慢的轉過來,複雜的看着李善長。
這個人,於大明建國有功,且爲諸臣之首。若不是親眼見過這個人被處死,朱允熥都不相信,李善長會被殺。
“這下,你肯了?”
“請殿下吩咐。”李善長再無剛剛的心思。
朱允熥重新坐在李善長面前,緊緊的盯着他,“這次科舉,你接着去主持。朝廷要的,是不得有人對科舉有異議。朝中反對重開北榜的,還有那些藉着科舉,拉同鄉朋黨爲官的,一個一個揪出來。該殺的殺,該流的流。”
“最後,讓那些愛說話的文官,通通閉嘴。真的於國有用的話,就說出來。可若是張口閉口,大談聖賢的,就行自個兒掂量掂量,能不能說。”
最後,朱允熥一字一頓,“做好了,你與胡惟庸之間,便是無事。可你若是不敢殺,那被殺的就是你這一家子了。”
李善長唯唯諾諾,“老臣知道了,老臣保準的把這些事兒,都給料理好了。”
最後,朱允熥再加着叮囑一句,“你跟在皇爺爺身邊多年,他的脾氣你可比我清楚。皇爺爺若是真的想殺你,十個長公主也救不得你。皇爺爺不想殺你,那閻王爺也帶不走你。”
“總之,一句話。要的是你韓國公,帶好文官。皇爺爺與孔孟,他們只能選一個。皇爺爺不與孔孟去爭,可他們也別拿孔孟,來對皇爺爺指指點點。”
李善長明白,朱允熥這是要將文武,全都收入囊中。
第二百三十六章 貢院
“韓國公,咱們到了。”
李善長掀起轎簾,目光凝重的看着薄霧之中的貢院。一大清早,貢院門外,空無一人。有些被抹去棱邊的臺階,足以見證,昔日的人聲鼎沸。
“咱們走吧,進去說話。”
伸出手,禮部主事鄧華,小心翼翼的攙起李善長。他是整個禮部,唯一剩着的人。
李善長步子很慢,每一步,都如同是重重的踩在自己的心坎兒裏。
有些磚地鬆動,一腳下去,擠出縫隙中的陰水。再抬腳,陰水便立刻消失。彷彿就像有些讀書人,平日裏藏在暗處。受了些外力,就全都蹦出來了。
這些讀書人不知的是,一旦出來,他們就離死不遠了。
貢院門口,擺着一筒子的書。
這一筒子,都是學子們進貢院時,把自己常看的書丟進去。名爲“擲筒有聲,可高中。”
李善長,一腳踢翻筒子,冷冷的說道,“收拾了,放到院子裏去燒!”
屬下領命去了,李善長接着往裏頭走。到了左襄門時,停下步子。順着窗沿往裏頭去看。不少的學子,在裏面搖頭晃腦,嘴中唸唸有詞。
左襄門,爲宋時王安石所創。以左爲尊,再有襄字,取高處、牢固之意。
這兒,每日清早,都有學子在這兒誦讀。平日裏,盡是國子監。科舉之後,就都是應舉的考生們。
李善長推開門時,左襄門裏,頓時鴉雀無聲。
一身的官服,胸前的補子,一隻高昂的仙鶴,展翅於崇山密雲之中。鮮紅的眼睛,睥睨一切。
“諸位,這是御封大明韓國公、太子太師、光祿大夫、上柱國公、領禮部尚書銜李大人。”左右,高聲的報出官名封號,聲音洪亮。
李善長環視左襄門內的腥耍帐耙路谔檬住�
這些人,他一個也不認識。
想來無奈,洪武三年科舉時,他家的門檻,幾乎要被踩斷。那一年的科舉,近八成的考生,李善長都與他有過照面。
那一年,李善長先是親手把他們送進奉天殿。
這一年,李善長再是親手把他們送上斷頭臺。
“我聽說,你們中有人,意欲闖宮進諫。這次春闈,有失公允。朝廷也是有錯在先,讓我瞧瞧,都是些什麼人,打算闖宮來着。”
學子們,面面相覷。
單看錶情,學子們就是知道,李善長絕對是來者不善。
院內,生起了火。學子們的書與筒子,堆在一塊兒。升起煙時,已經是成了灰燼。一塊兒燒了的,還有今科學子們的所秉持的儒經理學。
“韓國公,今年春闈,北方學子,只錄十幾人。與之相比,南方學子數倍於此。如此春闈,實在是有失公允。”
李善長輕輕笑着,“不錯,朝廷確實是有失公允。”
抬頭,去看說話的那個學子,“你是哪兒人,姓甚名誰。家中,可還有其他人。”
學子微微一愣,“回韓國公,學生張添,山東德州府人士。家中,只有七旬老母尚在。”
“好,好,好。”
李善長拍手,一連說了三個好,“給你銀兩,你罷考回家如何。”
張添並未思考,“學生苦讀聖賢二十一年,雖屢有不中。卻亦知,讀書之不易。如今,得中進士,豈有領了銀子,回家的道理。”
一番話,說的在理。
再看張添,似是起了底氣,敢於直視李善長,目光也不似剛剛那般躲閃。
李善長接着笑道,“當年黃巢,便是幾次不中,得京中富商銀兩,回家伺候老母,也不再考。如此孝倫,豈不也是一樁美談。”
“待到秋來九月八,我花開後百花殺。”
“沖天香陣透長安,滿城盡帶黃金甲。”
一首七絕,寫的妙哉,卻也是反意十足。後人雖然欽佩,卻也不敢去仿。
張添輕輕的皺眉,下意識的摸起了下巴,“韓國公,您說錯了。黃巢那樣的反伲瑤状尾恢校彩乔槔碇小D菢拥娜耍屗辛耍u是老天的不開眼...”
話未說完,李善長一拍桌子,勃然大怒,“你們既然沒有黃巢的膽量,卻還要逼宮進諫。如此所爲,又與黃巢攻入長安,有何不同。口口聲聲的聖賢,你們又幾個,真的記得聖人所訓!”
接着,李善長站起來,看着堂下的學子,“春闈有失公允,朝廷已知。皇爺下旨,補錄北榜,以安北民之心。”
“已經如此了,你們還謩澴牛ケ茖m。我看吶,你們倒不如領了銀子回家去吧,還能保着一條性命。不然,龍顏震怒下來,連累無辜。”
張添有些被嚇着,嘴上卻是不鬆口,“韓國公,無論南北,都爲大明子民,爲何如此區別對待。”
李善長冷冷的看着張添,輕輕開口,“北方多戰事,僅此而已。朝廷多加北榜,已是恩典。你們若還是不知好歹,朝廷下榜之日,便再無北方學子一人。”
周圍有了騷動,李善長微微一笑,“不中事小,可朝廷若是革去了你們的功名,那豈不可惜。”
在歷朝之中,明朝尤爲看重讀書人。在洪武一朝,爲更甚。
爲拉攏天下學子,朱元璋下旨優待。見官可不跪,可免或減稅等等。如此之下,越來越多的人,開始走了讀書這條路。
有一輩子只是個秀才的,卻依然每年都考。
譬如今年,就有已是白髮蒼蒼者,也來考試。對此,已是見怪不怪了。中與不中,都是另說。可若是革去他們的功名,這無異於是殺了他們。
張添臉色一變,突然跪在地上,“學生請韓國公,爲學生們主持公道。”
李善長搖搖頭,“我主持不了公道,吳王卻能。如今,禮部已被問責。偌大一個禮部,如今只剩一人。尚書董倫辭官,兩個侍郎入獄。再是補錄北榜,加開北人。”
“如此,還不是公道嗎。吳王心疼你們,讀了十幾年的書,卻是這麼個結果。給了恩典,你們不接着。卻反過頭來,還要逼宮。若是如此,你們身上的功名,留着作甚。”
張添若有所思,“那學生們...”
“別去鬧,等着朝廷發榜。你們放心,南北都會有。吳王好不容易,從皇爺那兒給你們求來的。你們若是惹了皇爺不悅,那你們就是自作孽,不可活了。”
李善長背過手去,起身離開,“總之,今兒之後,朝廷要空出很多位置。能不能進,就要看你們本事了。”
第二百三十七章 此人爲奸佞
從貢院出來時,天邊剛剛泛白。這個時辰,正好是早朝的時候。
李善長算好了時辰,靠在轎子裏打着瞌睡。昨夜,李善長徹夜未眠。他不斷的權衡的着朱允熥所說的每一個字。
對他來說,這既是忠告,也是警告。
想着想着,就快到了時辰。李善長冷水洗臉,換上官服。
先一步到了貢院,給了那些學子們,他的忠告。這些人,以後都會是朱標與朱允熥的臂膀。李善長,把握着分寸,日後好相見。
“老爺,咱們去哪。”
李善長閉着雙眼,靠在轎子裏,聲音沙啞且無力,“進宮,去奉天殿。”
轎伕答應一聲,剛剛用力,抬起轎杆時,又給放下,“老爺,那些學子們,都追出來了。”
“不管他們,直接走。該說的,我都說了,其中利弊,他們自己去權衡。”
霧氣很大,只幾步遠,卻也只能瞧着,黑色的轎子在移動。至於人影,絲毫的看不見。臨近奉天門時,守在門口的侍衛,湊近去看,“哎喲,小的見過韓國公。”
李善長把腦袋伸出轎子,看一眼濃霧之中若隱若現的奉天殿。
“朝會開了嘛。”
侍衛搖頭,“沒呢,諸位大人倒是已經到了。只是皇爺,還沒從坤寧宮裏出來。”
李善長點點頭,繼續往奉天門裏頭去走。透着薄霧,也能看到幾個舊日的同僚。除去這幾人,也有不認識的。
奉天殿廣場上,一形奈洌尞惖目醋乓豁斵I子穿過奉天門。
“那是不是韓國公的轎子。”
也有認識的,伸手指了指,再迅速收回來。眼中,滿是不可思議。
曹國公李景隆,坐在御階之上,靜靜的看着這一邊。直到李景隆走下轎子,一形墓儆先r,李景隆才把頭給轉開。
“韓國公,不是致仕了嘛。”
李景隆輕笑道,“即便致仕了,也能給他拉回來。今兒的朝會,可是熱鬧了。想必,這是吳王已經有了對策。不然,李善長可不會出現在這個地方。”
“韓國公!”吏部侍郎張鶴,對李善長輕輕行禮,“韓國公,您這是?”
李善長強行笑着,“人老了,本來沒打算再管政事。只不過,皇爺的旨意又到了。我這把老骨頭,只要還能動彈,就得奉旨出來不是。”
上一篇:短视频通古代,皇帝们羡慕哭了!
下一篇:开局向大秦求亲,传承武林神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