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寡欢太叔
徐氏看着自己的兒子,覺着欣慰,“我兒長大了,心思活泛起來了。”
“待孩兒到了京城,孩兒就每日讀書寫字作畫。旁的事情,一律與孩兒無關。他們爭經他們的,孩兒做好自己的事情就行了。留不得把柄給別人,也給自己,掙得一份清淨。”
說完,朱高熾漸漸的放鬆臉上的肉,眼睛也變得銳利起來。
看似人畜無害的小胖子,實際上心思最重。他太清楚,朱元璋要把他留在京城的目的是什麼了。
轎子很快,只幾天的功夫,就到了北平的地界。
雖不比應天,但作爲元大都,北平也有着它的恢宏氣勢。作爲大明朝北邊的屏障,九塞之一。北平,屹立於長城一側。
山東、山西、北平三地,大軍集結。
從這兒,去往開京,最快只需兩天。藍玉樂觀的估計,騎兵一到開京城下,高麗(朝鮮)國王,就會開城投降。不戰而屈人之兵,最好不過。
朱棣卻不是十分樂觀,一旦進了高麗(朝鮮),前後都有敵,並不會如想象中那麼容易。
“殿下,燕王妃來信。”
朱棣抬起頭,眉毛擰成了一團。桌子上的飯菜,已經放着一個多時辰了。這一個多時辰裏,他只進了幾顆米粒。其餘的時間,都在目不轉睛的看着地圖。
聽着徐氏來了,朱棣竟有些不悅,“她回來了,去北平就是,來大寧府做什麼。”
“來人,把燕王妃送去北平。”
來人沒走,而是又靠近幾步,“殿下,燕王妃是帶着旨意來的。隨行的,還有燕王妃原先家裏的下人們。”
朱棣放下碗筷,正要起身,突然的停住。
整個身子,就是一種半前傾的姿勢,定着不動。過了許久,才又慢慢的恢復正常,“知道了,讓她過來吧。”
“舅舅,你看。”常森在帳外烤着羊腿,眼睛時不時的瞥向站在轎子邊的燕王妃和毛鑲。後者到這兒來,常森一點也不覺得喫驚。
“狗羔子,又來禍害人了。”藍玉罵了幾句,低頭繼續烤肉,不做理睬。
出帳的朱棣,看到毛鑲時,心中一沉。步子幾次,都邁不開。直到有人提醒,才往前顧湧幾步。
毛鑲笑着上前,“下官參見燕王了,燕王您還可好?”
朱棣冷笑道,“你到了這兒,孤還能好?說吧,這回又是誰在父皇身邊,說了幾句讒言了。讓你毛鑲到北平來,是要拿了孤呢,還是要拿了永昌侯呢。”
毛鑲趕緊的擺手,“下官豈敢,不論是燕王您,還是永昌侯。帶兵在外,皇爺可是一道旨意,也沒給過您二位。更別說,讓下官跑到北平來拿二位了。”
說完,毛鑲臉色漸冷,“不過,燕王您說的對,下官確實公幹在身。”
轉身,看一眼徐氏和麪如常色的朱高熾。毛鑲一字一頓,“皇爺有旨,徐增壽在宮中散佈太子與燕王不和的謠言。即刻拿了,押解回京!”
第一百五十六章 何去何從
在坤寧宮裏頭,有一根長長的圓杵。
這根圓杵,可是有一定的年頭了。還是至正年間時,馬皇后嫁給朱元璋,隨身帶着的孃家物件,就有這麼一根圓杵。
幾十年了,圓杵上已經是起了一層厚厚的包漿。握在手上,滑溜溜。
今早,陝西送來了新棗。
因年前就說過,因此剛送到時,內庫府,就趕緊的給馬皇后送來。
“娘娘的手藝,可是一天比一天好。”
玉兒誇讚一句,面前的馬皇后,用圓杵搗爛棗子成泥。原先打仗時,沒了喫的,朱元璋喫的最多的是燒餅,再就是馬皇后親手做的這幾塊棗糕。
“你啊,少奉承我,我可給不了你什麼。”馬皇后笑道,“去去去,不要你搭手,你過去伺候太子妃去。”
閒暇時,馬皇后總愛到常氏這兒,跟常氏一塊兒說說話。
既能打發時間,又能教些東西給常氏。對於這個兒媳婦,馬皇后是越看越喜歡。心腸好不說,最重要的是不爭不搶。
常氏剛捧着大簸箕進來,聽着馬皇后的話,眉峯輕挑,“母后,媳婦哪有這麼嬌氣,這個時候,就得總有人伺候了。再說了,媳婦這纔剛剛有了身子,肚子還沒見着大呢。”
馬皇后趕緊把圓杵摔下,快步走過來,“你快放下,這事兒哪能讓你做。”
說話間,朱元璋推門進來,動一動鼻子,邁大步向前,“咱在永安宮,就聞着這味了。過來一瞧,果然不錯。”
“媳婦給父皇請安。”
朱元璋輕輕的點頭,眯着眼睛,“起來吧,你有了身子,往後可不必行禮。收拾收拾,待會你兄長要過來。他讓人從山東,帶了些你愛喫的。”
常氏慢慢的起身,心有詫異,也不敢多問。
倒是馬皇后先開口問了,“常升到這兒來做什麼。我聽玉兒說,你讓常升去了大都督府。他很少帶兵,讓他去大都督府,合適嗎。”
朱元璋搖一搖頭,“不合適。”
“那你爲啥還讓他去,都說慈不掌兵。那孩子,心眼不多,還忒實铡K{玉、馮勝、傅友德他們,哪個都比常升要合適的多吧。”
說到這兒時,馬皇后心中不禁升起一絲擔憂。
從不帶兵的常升,能不能帶好大都督府。若是出了什麼簍子,又該如何。這時,馬皇后不禁看向常氏的肚子,不禁明白了幾分。
“你啊,讓人家統兵,就讓人家帶着。不要總想着,去刁難人家。”
朱元璋語氣平淡,卻帶着與生俱來的不容置疑。言語之間,都是命令或是讓人無法抗拒的味道。
在馬皇后看常氏時,朱元璋也跟着瞥了過去,淡淡開口,“他做的好,誰還能刁難他。而且,咱就給了,他也不敢接着。他待會兒過來,就是過來抗旨的。”
馬皇后喫了一驚,“他怎麼敢抗旨!”
“你孫子教他的。”
說到朱允熥,朱元璋嘴角微微抬起,“咱們這個孫子,把人心,玩的那叫一個透徹。”
兩人說話,常氏一字不落的聽在耳朵裏。她的雙手,不自覺的攪在一起。雖已嫁人,但她卻不敢將孃家事置之身外。她這個太子妃,與孃家始終榮辱與共。
她與常家,在朱元璋眼裏,始終是分不開的。
女人地位低下,恐怕在朱元璋眼裏,只有馬皇后,纔算的上一個正常的女人。
可即便是馬皇后,有時在朱元璋眼中,也有着太多的禁忌。馬皇后尚且是這樣,更何況常氏這樣的外姓人。
朱元璋十分自然的坐下,幫着馬皇后揀出能用的棗子。
手上剛剛放上一顆,朱元璋就抬起頭,緊盯着外頭。過了許久,才自嘲的搖搖頭,“妹子,你說,常升若真的抗旨了,大都督府咱該選誰。”
馬皇后忙活着手上的事,搖一搖頭,“我不知道,國家政事,少問俺們女流。你定下的規矩,你不能先破了。”
大都督府最好的人選,就是李文忠。
只是現在,李文忠人沒了。其後的藍玉、傅友德這幾個,都多多少少的,讓朱元璋有些不願意。
大狗站在門口,“皇爺,娘娘,開國公到了。”
瞬間,常氏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兒。她丹眉緊蹙,手心也滲出細汗。耳邊是朱元璋的聲音,“讓他進來吧。”
常升抬頭挺胸,大跨步進了坤寧宮,“臣參見皇爺,參見娘娘。”
再轉向常氏,“參見太子妃。”
“你來幹啥?”朱元璋明知故問,臉上看不出絲毫的表情,語氣帶着質問。
常升深吸一口氣,“臣死罪,請辭大都督府。”
“你要抗旨?”
“臣不敢,皇爺厚恩,臣謹記於心。自開國伊始,皇爺對常家,恩沐福臨。常家上上下下,感念皇爺恩德,豈敢抗旨。只是,臣爲大明開國公,手握重權。若是再進大都督府,恐惹非議。”
幾個人,神態各異。
馬皇后彷彿與自己無關,巴着簸箕,挑揀棗子。
常氏,垂下眼皮。心中雖然焦急,卻也只能祈叮I灰f錯了話。
而朱元璋,怒視着常升,下巴上的鬍子,上下抖動,“咱下的旨意,誰敢非議!”
突然的,朱元璋把臉湊近常升,語氣幽森,“怎麼,是咱給你們的不夠多。也對,常家從哪兒說,都是居功至偉。一個小小的大都督府,確實容不下常家了。”
洪武元年,朱元璋稱帝祭告天地。當晚,宴請羣臣。
常遇春,坐在武將之首,喝的酩酊大醉。當諸官說起大都督府時,皆言非常公莫屬。
而常遇春哈哈大笑,“論我的功績,一個大都督府,算得了什麼。”
這話剛出,頓時鴉雀無聲。只有朱元璋,自己倒酒,自己喝。他笑意盈然,看着離他最近的常遇春。
也是察覺到自己的失言,常遇春又連忙加了一句,“只是,該是誰的,那全憑上位的旨意。咱們這些人啊,說了不算。”
雖然一笑了之,但從此之後,大都督府一直空缺。直到常遇春死後,才由李文忠擔任。
【摘自《明史·常遇春傳》:
帝宴羣臣,酒至鼾。
羣臣議都督府該爲誰主。
常遇春沉醉,“論臣功,獨大都督府,安得有?”
羣臣皆不敢言,獨帝笑止。
遇春知其失言,急解,“爲誰,當承旨。”】
常升沉着,說着與常遇春一樣的話,“該是誰,全憑皇爺您的旨意。臣不敢抗旨,只是皇明祖訓有言。臣同胞舍妹,爲太子正妃。”
“臣若是再任大都督府,恐與皇明祖訓不合。臣思來想去,故不敢奉詔。其中緣由,請皇爺恕罪。”
說完,常升的額頭,碰到冰冷的地面。
馬皇后打起了圓場,“皇上,瞧給孩子嚇得。多少年的事了,你還記在心裏。伯仁人都不在了,你還提這事兒。我看吶,伯仁說的也不錯。大明朝的江山,有他的一份功勞。一個大都督府,確實夠不上。”
朱元璋死死的盯着趴在地上的常升,良久纔跟着笑道,“成,是咱沒想着皇明祖訓。起來吧,賜座。”
第一百五十七章 三王歸一
坤寧宮中,壓抑的氣氛,終於是緩解了些。常升也鬆了一口氣,都端正的坐在朱元璋和馬皇后面前。
這樣的場景,在以前他每天不知道要看到過多少次。
那時候,還沒建國。他對朱元璋的稱呼,一直都是叔父。常遇春出去打仗了,帶着常茂一塊兒去。而他和常森,就留在了朱元璋身邊。
那時候,他與徐增壽一道,整天幫着朱元璋種地。
雖有些拘束,卻也不似如今。“君臣”兩個字,重重的壓在常升身上。再到他襲了開國公,常升就更是小心謹慎,步步爲營。
他的稍一個不注意,就很可能給常家,帶來滅頂之災。
但是,常升也有着自己的心思。
他的心裏,只認朱元璋、朱標、朱雄英這祖孫三代。自從朱雄英沒了,他又把全部的希望,都寄託在朱允熥身上。
他沒想過,當時只有四歲的孩子,能給自己帶來些什麼。
更多的是,常升想通過自己方式,來護佑朱允熥。然後,以嫡孫的身份,成爲儲君。地位,得是自己爭取來的,這纔是最穩固的。
“常升啊。”
“皇爺,臣在呢,您說話。”常升故作鎮靜,實際上他知道,朱元璋這是要問他什麼。
這個皇爺,最喜歡做的,就是試探。
朱元璋表情絲毫不變,右手輕抬,又放在桌子上。食指和中指兩根手指,不斷的敲擊桌面。聲音不大,每一下卻都直擊常升的內心。
面前的常升,臉部每一個細微的表情,都被朱元璋看在眼裏,“這大都督府,你是不去了,咱準你,那你也給咱推薦一個。”
“那時候選定你,咱也是想了很久的。說心裏話,咱一開始沒想是你。可想了幾天,除了你,卻沒有別的人更合適了。你也幫着咱好好的想想,想一個人出來。不然啊,這人還是你。”
常升深吸一口氣,“秦王殿下。”
朱元璋敲擊桌面的手指陡然停住,原本已經高高抬起的食指,輕輕的落在桌子上,沒有一丁點的聲音。
“說下去。”
常升解釋道,“皇爺,大都督府本皇家親軍,拱衛京城,又有天下諸營調動之責。非德高望重、能征善戰者,不能擔任。秦王殿下,武德豐沛,又爲諸王之首。統領天子親軍,正當合適。”
這時候,朱元璋深深皺眉,他當然知道,這就是朱允熥的意思。
只是,朱元璋沒想到的是,朱允熥會搬出秦王。他不由得倒吸一口涼氣,嘴上重複一遍,“秦王...”
選了秦王,不僅解了常家之急,還讓大都督府有了着落。
更爲重要的是,一旦開此先例。再往後,藩王們可就離不開京城了。一舉一動,都將在皇帝的眼皮子底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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