秣馬殘唐 第635章

作者:很廢很小白

  至於那塊公示木牌?

  笑話,誰會把丈量進度公示給泥腿子看?

  可這裡的胥吏不一樣。

  幹活幹得熱火朝天不說,態度竟還算得上客氣。

  更要緊的是,那塊公示木牌。

  譚全播在心裡默默盤算——這意味著丈量資料是可以被核查的。

  任何一個識字的百姓,都能對照木牌上的記錄去縣衙查賬。

  胥吏想做手腳?

  難。

  太難了。

  他又想到另一個問題:這些胥吏為什麼幹勁這麼足?

  在虔州,胥吏們的收入全靠“法外暗利”。

  盤剝百姓、上下其手、科斂需索。

  丈量田畝是他們的發財路子,憑什麼拱手讓出來?

  除非……

  劉靖給了他們一條新的活路。

  日報上登過,劉靖在治下推行了鎖廳試,允許底層胥吏透過考核轉為正式官身。

  這意味著胥吏不再是永遠被人踩在腳底下的螻蟻,而是有了翻身的機會。

  為了這個機會,他們不僅不敢貪,反而要拼了命地幹出政績。

  因為幹得好,能升官。

  幹得差,或者被人舉報貪墨,結局可想而知。

  重賞懸於前,嚴刑隨於後。

  這手段,虔州學不來。

  不是學不會,是沒那個法度去支撐。

  譚全播深吸了一口氣,緩緩吐出來。

  ……

  馬車繼續北行,在一個渡口處停下換乘。

  渡口不大,卻頗為熱鬧。除了過河的行人與牛馬,碼頭上還泊著七八條商船,船身吃水頗深,看樣子裝了不少貨物。

  譚全播注意到,其中三條船的桅杆上掛著一面統一的三角小旗——玄底紅邊,正中繡著一個“寧”字。

  “那是什麼旗?”

  他隨口問引路的隨從。

  隨從打聽了一圈回來,說那是寧國軍的“官認旗”。

  掛了這面旗的商船,沿贛水行駛只需在出發地繳納一次過稅,沿途巡檢司一律放行,不再重複盤剝。

  譚全播愣了一下。

  只收一次?

  在虔州,贛水上游大大小小的渡口關卡少說有二十幾個。

  每過一個,都要被盤剝一道:過稅、津稅、落地錢、常例錢……

  有些乾脆就是地方豪強私設的卡子,連官府的印章都懶得蓋,直接拿刀子說話。

  商船十過九虧,跑一趟贛水跟過一遍鬼門關差不多。

  可在劉靖的地盤上,一面認旗、一次稅款,暢通無阻。

  譚全播沒再問。

  他走到碼頭邊上,假裝等船,實則在打量那塊立在岸邊的木牌。

  木牌有半人多高,上面用工整的楷書寫著三行字——

  “本月糧價:粳米一石七百二十文。”

  “官鹽:每斤四十五文。”

  “粗布:每匹一百六十文。”

  木牌旁邊的牆上還貼著一張皺巴巴的舊報紙——是昨日的日報,被人用漿糊歪歪扭扭地貼上去,邊角都翹了。

  但報紙前圍了三四個人。

  一個穿舊青袍的老儒生正搖頭晃腦地念報,聲音不大,但足夠讓身邊幾個赤腳的船工聽清楚。唸到“攤丁入畝、按地收稅”那一段時,一個船工插嘴問了句:“先生,啥叫按地收稅?俺家沒地,是不是就不用交了?”

  老儒生笑了笑:“照報上說的,無地者免稅。”

  船工瞪大了眼,嘴巴張了張,半天蹦出一句:“乖乖……”

  譚全播站在旁邊,面無表情。

  但他的手指在袖子裡攥緊了。

  這就是報紙的力量。

  一張薄薄的紙,印上幾千個字,貼到碼頭的牆上,就能讓一個大字不識的船工知道——什麼叫攤丁入畝。

  虔州連這個都做不到。

  別說報紙了,虔州的老百姓連官府貼的告示都看不懂——因為告示是用文言寫的,佶屈聱牙,普通人根本讀不通。

  可劉靖的報紙不一樣。

  譚全播仔細看過,日報上的文章用的是半白話,摻著官話和俚語,念出來像是有人在你耳朵邊說話一樣。

  哪怕不識字,聽人念一遍也能聽個七七八八。

  更要緊的是——有人專門“念報”。

  譚全播方才看到的那個老儒生,多半就是靠念報賺幾個銅錢餬口的落魄文人。

  他在碼頭上念,船工們圍著聽,聽完了口口相傳,一傳十十傳百……

  不出幾個時辰,整個渡口的人就全知道了。

  劉靖的政令,就這麼一層一層地滲下去。

  滲到泥腿子的耳朵裡。

  滲到莊稼漢的心坎裡。

  比任何官府的五百里加急都快。

  比任何州府的皂吏下鄉催稅都有用。

  譚全播忽然想起盧光稠前年冬天在虔州推行“減租令”的事。

  政令發出去了,縣裡也貼了告示。

  然後呢?

  然後就沒有然後了。

  胥吏們陽奉陰違,豪強們裝聾作啞,佃戶們根本不知道有這回事。

  盧光稠氣得在刺史府拍桌子,問譚全播:“令出了一個月,為什麼南康縣的租子一文沒少?”

  譚全播當時沒有回答。

  因為他知道答案——令是出了,但沒有人替你把令送到百姓耳朵裡。

  而劉靖有報紙。

  譚全播望著碼頭上那張皺巴巴的舊報紙,久久無言。

  ……

  渡口對岸,車隊換了騾馬繼續北行。

  經過一個叫石橋鋪的小鎮時,譚全播聽到路邊傳來一陣罵聲。

  他掀簾看去,只見一個四十來歲的漢子蹲在路邊的矮牆下,穿著一身洗得發白的舊吏服,正對著空氣破口大罵。

  “……斷老子的飯碗!我給朝廷辦了二十年差,說撤就撤,天理何在!劉靖算什麼東西?一個外來的軍漢,憑什麼……”

  罵聲很大,引得路過的行人紛紛側目。

  但沒有一個人停下來搭理他。

  幾個挑擔子的農夫經過時,甚至冷笑了一聲。

  其中一個低聲嘟囔了句什麼,另一個“嗤”了一聲,兩人加快腳步走了。

  譚全播目送那個被革職的舊胥吏罵了一陣,嗓子啞了,縮在牆角里抱著腦袋發呆。

  他靜靜地看著這一幕,蒼老的眼眸裡閃過一絲深思。

  在虔州管了半輩子政務,他太清楚這些底層胥吏是什麼德行了。

  往日裡,這些人穿著公服走在街上,哪個百姓見了不是點頭哈腰、避之不及?

  如今脫了那身皮,竟連個駐足聽他訴苦、施捨半點同情的人都沒有。

  譚全播放下簾子,閉了閉眼。

  他在腦海中將這幾日的見聞飛速串,再到眼前這個破口大罵卻無人理睬的舊吏。

  一個令人心驚的推論在他心中漸漸成型。

  這比一片歌功頌德更可怕。

  劉靖推行新政,斷了那麼多人的財路,怎麼可能沒有反對者?眼前這舊吏便是個活生生的例子。

  可劉靖高明就高明在,他根本不需要動用大軍去鎮壓這些反對的聲音。他只是把實實在在的活路給了底層的泥腿子,就把人心徹底收攏了。

  結果便是,那些被新政踢出局的舊勢力、反對者,就這麼被百姓的冷漠徹底孤立了。

  因為百姓心裡有一杆秤。

  誰讓他們吃飽飯,他們就站誰。

  ……

  車隊在臨川縣城外的館驛落腳時,天色將暮。

  譚全播正讓隨從去打水洗塵,忽然聽見街對面吵嚷聲大作。

  他走到館驛門口一看,縣衙門前黑壓壓圍了一群人。

  打頭的是幾個迮酆兰潱磲岣骷业墓苁隆⑶f頭,加起來少說也有七八十號人。

  領頭那位挺著肚子,扯著嗓子在衙門口罵罵咧咧,無非是“劉節帥不講道理”“祖宗傳下來的田地憑什麼重量”“小小縣令也敢欺到老夫頭上”之類的話。

  正鬧著,縣衙大門從裡頭開啟。

  一個穿綠袍的年輕縣令負手而出,面無表情,身後跟著兩排手執大杖的皂吏。

  那縣令也不廢話,只說了一句:“散了。再鬧,以‘抗拒官府’論處。”

  迮酆兰澾想梗脖子,身後的皂吏已經舉起了大杖。

  一陣噼裡啪啦的棍棒聲中,七八十號人被打得抱頭鼠竄,連滾帶爬地逃出了衙門口。

  譚全播靠在門框上,目送那群迮酆兰澣鐔始抑闼纳⒈继樱旖俏⑽⒊榱艘幌隆�

  他轉頭問館驛的驛丞:“這是怎麼回事?”

  驛丞是個四十來歲的老吏,笑著答道:“嗨,沒什麼大事。節帥在治下推行攤丁入畝,按地收稅嘛。這些大戶原先藏了不少隱田,如今一清丈全露了餡,自然不樂意。隔三岔五就來衙門口鬧一場。”

  “鬧了有用?”

  “有個屁用。”

  驛丞嘿嘿一笑,“縣令是節帥親簡的制科出身,鐵板一塊。上頭有節度府撐腰,下頭有日報盯著,誰敢給這些大戶通風報信?”

  “去年倒是有個稅吏收了好處幫著做假賬,第二天就被鎖拿下獄了。從那以後,誰還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