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很廢很小白
一息。
兩息。
三息。
“噗——”
一聲短促的笑,從朱溫喉嚨深處擠了出來。
像是被什麼東西堵住了出口,只洩出了一絲。
但緊接著第二聲湧上來了,比第一聲更渾濁、更放肆。
然後是第三聲、第四聲——笑聲像決堤的濁水,越來越大,越來越狂。
朱溫笑得整個身子都在貂裘底下劇烈地抖。
他笑得太兇了。
笑到後來變成了一陣撕心裂肺的咳嗽,弓起身子,一手捂著嘴,一手死死攥著御榻的邊沿,指節發白。
“咳——咳咳——哈哈哈哈——”
笑聲與咳嗽聲攪在一處,在空曠的大殿中來回撞擊。
四名宦官跪伏在地,渾身篩糠似地抖。
這種笑聲他們太熟了。
每當皇帝發出這種笑聲,接下來必定有人要掉腦袋。
咳嗽終於歇了下來。
朱溫從貂裘裡伸出一隻枯瘦的手,抓起漆案上的密信,舉到眼前。
他的手在抖。
不是因為病。
是興奮。
“好——好——好啊——”
一連三個“好”字,每一個都咬得極重,像是用牙齒在碾碎什麼東西。
“王鎔!”
他忽然一把掀開貂裘,撐著御榻坐了起來。
這個動作太突兀了。
離得最近的那個宦官本能地往後縮了半步,隨即意識到自己失態,“撲通”跪倒在地,額頭重重磕在青磚上。
朱溫沒有理會他。
坐起來的朱溫像是換了一個人。
方才那個歪在御榻上有氣無力的病弱老頭,此刻消失得無影無蹤。
他的脊背挺得筆直,渾濁的老眼裡射出兩道森寒的精光。
“忘恩負義的東西!”
朱溫的聲音忽然拔高了,帶著一種逼近失控邊緣的尖厲。
“朕封他做趙王!許他世襲鎮州!給他面子、給他裡子!他老孃死了,朕還派人千里迢迢去給他燒香磕頭!”
“他怎麼報答朕的?!”
朱溫抓起漆案上的青瓷茶盞,猛地砸了出去。
“砰——!”
茶盞撞在殿柱上,四分五裂,茶水濺了一地。
一片碎瓷彈射出去,劃過跪在地上的宦官手背,登時滲出一道血痕。
那宦官咬著牙一聲不吭,手都沒縮。
“轉過頭就跟太原那個黃口小兒眉來眼去!”
“當朕是瞎子?!當朕老了、病了、爬不起來了,就拿捏不動他王鎔了?!”
朱溫的胸膛劇烈起伏,額角青筋一根根鼓起來,枯瘦的雙手死死攥著御榻邊沿,骨節咯咯作響。
整座建昌殿像是被他的怒火抽走了所有空氣。
“朕要——”
他猛地揚起手,像是要抓住什麼。
“朕要親自去鎮州,挖了他的祖墳!把他王家九族的腦袋堆成京觀!朕——”
“咳——!”
一口濃痰堵住了他的嗓子。
朱溫彎下腰,劇烈地咳嗽起來。
一旁的宦官慌忙爬著上前遞痰盂,被朱溫一腳踹翻在地。
痰盂“哐當”滾出去老遠,在青磚上留下一道刺耳的刮痕。
然後——
就像一鍋沸水被人猛地撤去了柴火。
朱溫忽然安靜了。
那種安靜沒有任何過渡。
前一息他還在暴怒咆哮,後一息他就閉上了嘴。
整個人重新靠回御榻上,呼吸一點一點地平了下來,臉上的潮紅也一層一層地褪去,露出底下那層病態的蠟黃。
但他的眼神變了。
渾濁散了。
幽光聚了。
那雙半眯的老眼,裡頭沒有了狂怒,只剩下算計。
殿內的四名宦官趴在地上,大氣不敢喘。
他們已經見過太多次這種“瘋了又醒了”的轉變。
朱溫伸出枯瘦的手指,在空中緩緩點了點。
“傳敬翔。”
聲音不大。
但比方才的咆哮更冷。
四名宦官幾乎是連滾帶爬地退出殿門去傳旨。
不多時,敬翔匆匆趕到建昌殿。
那雙鷹隼般銳利的眼睛掃了一眼殿內——地上有碎瓷片和水漬,柱子上新添了一道茶垢,痰盂倒扣在牆角,一個宦官跪在遠處,手背上包著布條,滲著血。
又砸東西了。
敬翔面色不變,在心裡默默嘆了口氣。
他是朱溫麾下殖贾祝瑥男滠娖鸨鴷r便追隨左右。
二十餘年風雨同舟,朱溫信他,也忌他。
尤其是這兩年,皇帝的性子越來越暴戾、越來越不可捉摸,敬翔每次入宮奏對,都要在心裡提前盤算好哪些話能說、哪些字眼必須避開。
如履薄冰四個字,不足以形容。
他在御榻五步外站定,拱手行禮。
朱溫將密信推了過去。
敬翔接過,逐字看完。
馬匹的鞍印、口音的描述、左眼角有刀疤的年輕男子——他的眉頭隨著每一行字一點一點擰緊。
看到最後“鐵證如山”四個字時,眉心已經擰成了一個深深的“川”字。
“陛下打算如何處置?”
“你說呢?”
朱溫的語氣出奇地平靜,甚至帶著一絲慵懶。
但敬翔太瞭解他了。
越是這種語氣,越說明心裡已經拿定了主意。
敬翔斟酌了一下措辭,開口道:“王鎔私通河東,罪證確鑿,出兵討伐,名正言順。但臣有一慮——眼下劉知俊新叛,關中尚未底定,楊師厚雖已收復長安,可岐王李茂貞仍在鳳翔虎視眈眈。若此時再開河北戰端,兩線用兵,錢糧轉呖帧�
“怕什麼?”
朱溫打斷了他。
語氣仍然平靜,但那層慵懶底下的鋒刃已經露了出來。
“打了一輩子仗,何時怕過兩線用兵?”
“關中有楊師厚頂著,塌不了天。河北才是心腹大患。”
他撐著御榻坐直了身子,枯瘦的手指點著密信上的字句,一字一頓地說。
“王鎔、王處直這幫東西,騎牆騎了多少年了?你我心知肚明。朕在這個位子上還能坐幾年,你比朕清楚。趁朕還喘得動氣——”
他的語氣忽然沉了下去。
“河北的事,必須在朕手裡了結。留給後頭那幫不成器的東西,他們守不住。”
敬翔心頭一凜。
這是朱溫頭一回在他面前流露出對身後事的憂慮。
這位殺了一輩子人的皇帝,終於開始意識到自己的時間不多了。
敬翔沒有再勸。
不是因為被說服了——兩線作戰的風險他比誰都清楚。
但他更清楚另一件事:朱溫一旦下定決心,十頭牛都拉不回來。
“臣領旨。敢問陛下,以何人領兵?”
就在這時,又一份軍報被送進殿內。
朱溫展開看了一眼,枯瘦的臉上掠過一絲冷笑。
盧龍節度使劉守光發兵淶水,兵鋒直指義武軍治所定州。王處直告急。
“好個劉守光。”
朱溫將軍報丟給敬翔。
“替朕幫了個大忙。”
“傳旨——命魏博杜廷隱、丁延徽,率兵兩萬,即刻集結深州、冀州。”
他在接下來的兩個字上咬得極重——
“對外只說,‘協助’趙王防備劉守光。”
敬翔聽懂了。
當年魏博鎮節度使羅紹威引朱溫入境“助剿牙兵叛亂”,朱溫的兵進去之後便再也沒有出來。
十萬牙兵被屠戮殆盡,魏博鎮從此併入大梁版圖。
同樣的棋路。
同樣的開局。
朱溫要故技重施了。
但這只是第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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