秣馬殘唐 第614章

作者:很廢很小白

  劉靖停下腳步,踩著江邊的亂石,眺望著大江對岸。

  煙波浩渺之處,便是廣陵楊吳的地界。

  他的眼神瞬間變得如冰雪般冷冽,聲音不大,卻透著森寒的殺意。

  “莫要只顧著低頭造船,把眼皮子都給我放亮些。”

  劉靖伸出帶著硬繭的手指,遙遙點了點北面:“徐溫那頭老狐狸,此刻正被咱們的探子攪得焦頭爛額,但他可一直眼巴巴地盯著這江南的肥肉呢。你們二人,給我死死釘在江州!”

  “從今日起,日夜加派斥候巡江。江面上的任何一艘商船、漁船,都必須嚴加盤查。”

  “若讓楊吳的一艘走私船、哪怕是一兵一卒悄悄過了江……”

  劉靖猛地轉過頭,凌厲的目光刺向二人:“我拿你們二人的腦袋,祭這大江的龍王!”

  秦裴與常盛只覺後背陡然升起一股涼意。

  二人齊齊單膝跪倒在滿是碎石的江灘上,雙手抱拳,厲聲喝道:“末將遵命!人在江在,誓死鎖住大江天險!”

  江風捲起兩人擲地有聲的鐵血誓言。

  將其猛地吹向了不遠處那座龐大且喧鬧的幹船塢。

  而就在距離這處肅殺江灘不過數百步的塢堡內。

  一場關乎底層小人物身家性命的絕命狂奔,正伴隨著漫天飛舞的木屑倉皇上演。

  江州司倉小書吏陸安,死死將那捲《江州船塢加急撥錢文書》護在胸口。

  他在錯綜複雜的巨木腳手架與沸騰的人群中拼命狂奔。

  今天的船塢,比以往任何時候都要擁擠、狂熱。

  因為就在今日,整個江州大營的目光都匯聚在了這裡——那位傳說中的寧國軍最高統帥劉節帥,親自來船塢視察了。

  陸安一邊跑,一邊狼狽地避開頭頂落下的木屑。

  其實他心裡此刻也好奇得像貓撓一樣,外頭關於這位劉節帥的傳聞早就神乎其神了。

  有傳言信誓旦旦地說他能驅使天雷!

  在戰場上一抬手,便能活生生炸碎了敵軍!

  也有人壓低聲音說他貌比潘安,乃是天上的文曲星兼武曲星一同下凡。

  作為一個底層的小書吏,陸安做夢都想跟著人群擠到最前面去。

  哪怕只是遠遠地瞻仰一眼這位活閻王、真神仙的尊容,以後在酒館裡也夠跟人吹一輩子牛了。

  但是他不敢停下腳步。

  他那點可憐的虛榮心,被懷裡那份催命的文書死死壓著。

  他的耳邊充斥著震耳欲聾的百工轟鳴,但他此刻根本沒空去瞻仰那長達十餘丈的鐵木龍骨,也沒心思去驚歎底艙正在打造的“水密隔艙”。

  他滿腦子,只有臨行前老船匠那雙熬得血紅的眼睛,和那句咆哮。

  “隔艙板全等著生鐵打‘扁鐵鋦’來固定!船殼子也等著上等桐油去‘艌縫’!”

  “今天要是批不下庫錢買鐵買油,這船殼就是個漏水的破木盆,常將軍非砍了咱們司倉的腦袋祭江不可!”

  常將軍那把明晃晃的鋼刀,此刻就懸在司倉的脖子上。

  陸安打了個寒顫,扯著沙啞的嗓子嘶吼:“借過!急遞!都讓讓!”

  他抱著文書,像頭沒頭蒼蠅一樣拐過一排原木料堆。

  然而,他嚴重低估了底層百姓對那位亂世梟雄的狂熱。

  “來了來了!節帥巡過來了!”

  前方的棧道上,不知是誰激動地喊了一嗓子。

  剎那間,周圍的人群像是一鍋煮沸的開水徹底炸開。

  四面八方龐大且雜亂的推力鋪天蓋地襲來,陸安那點單薄的力氣在狂熱的人浪面前簡直不堪一擊。

  一股無法抗拒的巨大推力從側後方猛地撞在他的背上。

  陸安腳下一滑,整個人瞬間失去了平衡。

  這股人浪硬生生將他從人群的縫隙中擠了出去,直接跌出了森嚴的警戒線。

  “砰!”

  陸安直直地撞上了一堵堅硬如鐵的胸膛。

  懷裡那份蓋著十萬火急紅印的撥錢文書,在巨大的慣性下脫手飛出,在半空中嘩啦啦地散落一地。

  鼻子瞬間傳來一陣劇烈的痠痛,溫熱的鼻血不受控制地狂飆了出來。

  而就在他撞上那人的一瞬間,周圍原本震耳欲聾的喧鬧聲,彷彿被一雙無形的巨手瞬間掐斷。

  周圍熱鬧的氛圍頓時一僵,空氣冷得快要結冰。

  原本喧鬧的腳手架上,成百上千的工匠彷彿被集體掐住了脖子,連大氣都不敢喘一口。

  “唰——唰——唰!”

  十幾把寒光閃閃的佩刀在同一時間出鞘,金屬摩擦聲如死神的催命符般,在江風中淒厲地炸響。

  冰冷的刀鋒瞬間從四面八方架了過來,將陸安死死圍在中央。

  陸安癱坐在滿是泥水與木屑的地上,顫抖著抬起頭。

  他先是看到了水師右都指揮使常盛。

  這位水師悍將此刻臉唰地一下變得慘白,毫無血色。

  就在幾個呼吸前,常盛還緊緊跟在劉靖身後,激動地彙報著無敵艦隊的進度。

  可就在這興頭上,自己的手下竟然不知死活地衝撞了全軍的最高統帥!

  常盛嚇得冷汗直冒,猛地拔出腰間的佩刀就要上前砍人:“瞎了你的狗眼!驚衝了節帥的駕,我活劈了你!”

  陸安的血液在這一刻徹底凍結了,因為他終於看清了自己撞到的人。

  在極度的恐懼與窒息中,陸安那渙散的視線,一點點聚焦在了眼前男人的臉上。

  他本以為,能踏平江南、殺人如麻的節度使,該是一張青面獠牙的閻王面孔。

  可出乎意料的,映入眼簾的竟是一張極其年輕且俊朗非凡的臉。

  劍眉如鋒,鼻若懸膽,五官輪廓猶如刀削斧鑿般深邃冷硬。

  陸安那徹底卡殼的腦子裡,此刻竟荒謬地閃過一個極其樸素的念頭。

  茶館裡的說書先生都在放屁!

  這哪裡是吃人的魔王,這分明是畫本里走下來的天上星宿。

  可偏偏就是這張俊朗到極點的臉,配上他身披的玄黑色謇C戰袍、威武的明光獸吞重鎧,以及那件繡著暗金雲紋的玄色披風,整個人宛如降世的真龍!

  壓得陸安連骨頭縫裡都滲出了寒意。

  周圍的工匠和牙兵們見狀連大氣都不敢喘。

  在他們眼中。

  衝撞了殺伐果斷的寧國軍統帥。

  這個底層小書吏已經是一具涼透的屍體了。

  面對常盛的暴怒與周圍殺氣騰騰的刀陣,劉靖卻沒有說話,只是微微抬起右手,做了一個輕描淡寫的阻擋手勢。

  常盛的刀硬生生停在了半空。

  劉靖低下頭,嘴角泛起一抹溫和的笑意,那雙深邃的眼眸看著跌坐在泥水裡的陸安,目光平靜而寬和。

  他的心中瞬間瞭然,若非被上頭的軍令與公事逼到了絕路。

  誰敢連命都不要地在這刀山火海里亂撞?

  亂世之中,底層辦差何其不易。

  他身為一手締造了寧國軍基業的統帥,最清楚底下人被長官逼迫時的心酸與絕望。

  可陸安哪裡見過這等能定人生死的陣仗。

  他整個人徹底僵死了,臉上佈滿了極度的驚恐,鼻血混著眼淚糊了一臉。

  他大張著嘴,想求饒卻發不出任何聲音,只能像個泥塑般絕望地呆滯著,連呼吸都停滯了。

  劉靖的目光越過了陸安那張寫滿驚恐的臉,順勢落在了地上散開的那份文書上。

  那上面,黑底紅印,赫然寫著:“江州船塢急需生鐵三萬斤打製扁鐵鋦與船釘、上等桐油五千斤熬製艌料防水,懇請支度司速撥庫錢……”

  時間彷彿停滯了一個世紀那麼漫長。

  接著,在陸安絕望的注視下,劉靖緩緩伸出了手。

  預想中的降罪並沒有到來。

  劉靖身側的隨軍從事極有眼力見地跨前一步。

  為了防止濃墨汙了親衛的生鐵盾牌,他極其老道地在公文底下墊了一張空白的桑皮紙,連同飽蘸濃墨的紫毫大筆一併雙手奉上。

  劉靖接過筆,極其隨意地將那份沾了些許木屑的文書從地上抄起,連同墊紙一起直接按在了一旁親衛那寬闊的生鐵盾牌上。

  沒有任何官僚司衙的推諉,沒有任何按部就班的廢話。

  紫毫大筆在泛黃的麻紙上猛地按下,筆走龍蛇,重若千鈞!

  寫罷,劉靖隨手將筆擲還。

  他將那份批好了最高指令的文書連同墊紙一起捲起,手腕一翻,用文書的一端,輕輕抵在了陸安的胸口。

  陸安一怔,下意識的接了過來。

  “啪、啪。”

  劉靖面帶笑意,伸出那隻剛剛簽下數十萬貫錢糧的手,在陸安單薄的肩膀上拍了兩下。

  那是怎樣的一雙手啊。

  掌握著無數人的生死,卻異常柔軟。

  隔著單薄粗糙的布衣,陸安清晰地感受到了那隻大手傳來的渾厚體溫。

  這股溫熱,瞬間化開了他心底所有的恐懼。

  常盛愣住了。

  在這人命如草芥的亂世,上位者殺個人比碾死一隻螞蟻還容易。

  可這位威震江南的統帥,不僅沒有降罪,反而替一個冒犯他的底層小吏當場批了公文。

  他看著這一幕,喉結劇烈地滑動了一下。

  這位水師悍將心裡很清楚,剛才那一撞,若換作別的嗜殺之人,這小書吏早被亂刀砍成肉泥了。

  連帶著自己甚至也會有牽連……

  可眼前這位年輕的統帥,不僅沒有降罪,反而替他們當場決斷了造船的錢糧。

  常盛往後退了半步,雙腿一曲,重重地跪伏在泥水裡。

  一旁的老將秦裴同樣震撼得無以復加。

  他打了一輩子仗,見慣了殘暴嗜殺,卻從未見過這等胸懷如海的仁主。

  秦裴也跟著猛地單膝砸在泥地裡。

  兩位宿將一齊心悅辗貙㈩^磕了下去。

  常盛大聲高呼:“末將,代江州水師謝節帥寬宥之恩!”

  秦裴緊跟著抱拳怒吼:“節帥仁義如天,末將等誓死效死!”

  這一聲聲粗獷的高呼,瞬間打破了船塢裡的死寂。

  “唰——!”

  周圍那些原本殺氣騰騰的重甲牙兵。

  聞聲齊刷刷地收刀入鞘,動作整齊劃一。

  遠處腳手架上,那些剛才連大氣都不敢喘的工匠和民夫們,也終於長長地舒了一口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