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很廢很小白
“誰敢抗稅,你便抄他的家、滅他的族!”
“事成之後,幕府之中,有你陳象一席之地!”
陳象雙手顫抖著捧起那方冰冷的銅印,眼中滿是狂熱:“罪臣,領命!”
……
當劉靖在江南將降臣逼成最鋒利的孤臣之刀,轟轟烈烈地播種新秩序時。
遠在千里之外的北方關中,一場關於“客軍與主君”的暗戰,正在鳳翔城內上演。
名將劉知俊自叛逃大梁、投奔岐國後。
岐王李茂貞待他極厚,直接加授檢校太尉、兼中書令。
但這份厚待的背後,卻隱藏著李茂貞極度的恐懼與如坐針氈的煎熬。
鳳翔王府內,正舉行著一場極其壓抑的接風大宴。
大堂之上,鐘鳴鼎食,舞姬們扭動著纖細的腰肢。
但在大堂兩側,氣氛卻肅殺得令人窒息。
左側,是李茂貞麾下的岐國將領。
右側,則是劉知俊帶來的關中悍將。
劉知俊的親兵牙將們,一個個生得虎背熊腰,滿臉橫肉。
他們甚至連甲冑都未卸,大馬金刀地坐在席間。
用極其粗魯的動作撕咬著半生不熟的炙羊腿。
刀鋒割在大銀碗上,發出令人牙酸的摩擦聲。
那股從屍山血海裡滾出來的濃烈殺氣,壓得對面的岐國將領們臉色慘白。
連握酒杯的手都在微微發抖。
晚唐五代,武夫跋扈,“客軍噬主”的慘劇屢見不鮮。
李茂貞坐在主位上,看著堂下這群如狼似虎的驕兵悍將,只覺得脊背一陣陣發涼。
他端起銀盞,強擠出一抹和煦的笑容,看向坐在客座首位的劉知俊:“劉太尉威震天下,能棄暗投明,屈就我鳳翔,實乃岐國之大幸!”
“孤敬太尉一杯!”
劉知俊是個身材魁梧、面容冷峻的關西漢子。
他並未起身,只是敷衍地舉了舉銀盞,一飲而盡。
劉知俊放下銀盞,用粗糙的大拇指抹去嘴角的酒漬,似笑非笑地嘆了口氣:“岐王客氣了。”
“只是末將帶過來的這三萬弟兄,都是吃慣了中原精糧、騎慣了高頭大馬的糙漢子。”
“鳳翔這地方好是好,就是地狹糧少,弟兄們的戰馬連口新鮮苜蓿都吃不上。”
“長此以往,末將怕壓不住下面人的性子啊。”
此言一出,大堂內的空氣瞬間凝固。
這哪裡是在抱怨?
這分明是赤裸裸的威脅!
劉知俊是在提醒李茂貞:我手裡有三萬百戰精銳,你若是給不出足夠的地盤和糧草來餵飽這群餓狼,他們可是會吃人的!
李茂貞臉上的笑容瞬間僵住,冷汗順著鬢角滑落。
他乾笑了兩聲,含糊其辭地敷衍了過去,草草結束了這場令人窒息的宴席。
宴席一散,李茂貞便如蒙大赦般逃回了後宅的密室。
“欺人太甚!”
“欺人太甚!”
李茂貞將案頭的白玉鎮紙狠狠砸在地上。
氣得渾身發抖:“他劉知俊不過是一條喪家之犬,安敢在孤的王府裡如此跋扈!”
“這鳳翔城,到底是他姓劉的說了算,還是孤說了算?!”
一直候在密室裡的心腹质可锨耙徊健�
低聲勸道:“大王息怒。”
“劉知俊手握重兵,且戰力極強。”
“去歲三方攻梁,他可是把咱們岐軍打得潰不成軍。”
“如今他雖是客軍,但‘主弱客強’已是事實。”
“若是不趕緊給他找塊地盤安置,這群餓狼遲早會反咬一口!”
李茂貞煩躁地扯著衣領:“孤豈能不知?!”
“可岐國就這麼大點地方,滿打滿算不過數州之地,孤拿什麼割給他?”
质垦壑虚W過一絲精光。
走到牆邊那幅巨大的絹帛堪輿圖前。
手指越過關中,重重地點在了北方的河套之地上。
质空f道:“大王,咱們岐國沒有,但別人有啊!”
“大王可命劉知俊率軍北上,攻打依附於偽梁的靈州朔方軍!”
李茂貞一愣。
隨即皺起眉頭:“韓遜那老狐狸盤踞靈州多年,城池堅固,去打他作甚?”
质繅旱吐曇簦Z氣中透著呋I帷幄的陰毒:“大王,打靈州,有三大利!”
“其一,朔方軍佔據河套平原,水草豐美。”
“那裡不僅僅是地盤,更是天下少有的‘養馬場’!”
“沒有戰馬,何來甲騎具裝?”
“若能奪下河套,我岐國便能組建重甲鐵騎,有了爭奪中原的底氣!”
“其二,打下靈州等地,大王便可順理成章地將此地賜予劉知俊作為安身之所。”
“既餵飽了這頭猛虎,又不用割咱們自己的肉!”
质款D了頓。
嘴角勾起一抹冷笑:“其三,也是最重要的一點。”
“劉知俊這頭餓狼留在鳳翔,大王夜不能寐。”
“將他派去北方,便是‘驅虎吞狼’之計!”
“讓他去跟韓遜死磕,去跟偽梁的援軍血拼!”
“無論勝敗,都能極大消耗他麾下的驕兵悍將。”
“等他打殘了,大王再行拿捏,豈不易如反掌?”
李茂貞聽得雙眼放光。
心中的恐懼瞬間被這宏大的地緣戰略所取代。
他猛地一拍大腿,激動得滿面紅光:“好一個一石三鳥的驅虎吞狼之計!”
“斷朱溫馬源,弱客軍之勢,壯我岐國之基!”
兵貴神速。
次日清晨,李茂貞便以岐王的名義下達王令。
封劉知俊為北面行營招討使。
命其親率鳳翔、邠寧等四鎮精銳,共計六萬戰兵、八萬民夫。
號稱三十萬大軍,浩浩蕩蕩地開拔,兵鋒直指靈州!
朔方節度使韓遜得知岐國大軍壓境,嚇得魂飛魄散。
五百里飛遞的求援文書,帶著朔方邊塞的風沙與血腥氣。
如催命符般飛入了洛陽皇宮。
建昌殿內,地下鋪設的火道被內侍們燒得滾燙。
整座大殿猶如一個巨大的蒸弧�
空氣中瀰漫著濃重的藥苦味與沉香混雜的詭異氣息,燻得人喘不過氣來。
大梁皇帝朱溫斜倚在寬大的御榻上。
身上裹著厚重的狐裘。
那張曾經威震天下的臉龐,如今佈滿了老人斑。
透著一股行將就木的死灰。
“咳咳咳……”
一陣劇烈的咳嗽聲打破了大殿的死寂。
朱溫咳得撕心裂肺,乾枯的手指死死抓著御榻的扶手,手背上青筋暴起。
一名老內侍顫巍巍地遞上絲帕。
朱溫捂著嘴咳了半晌。
拿開絲帕時,上面已多了一抹觸目驚心的暗紅。
朝堂之下,文武百官屏息凝神,連大氣都不敢喘。
种骶聪桧斨@股令人窒息的威壓,硬著頭皮出列進言。
聲音在大殿內迴盪:“陛下,劉知俊驍勇善戰,深諳兵法,且麾下皆是關中悍卒。”
“臣以為,當速調坐鎮長安的楊師厚中書令,率精銳重甲北上馳援靈州,方可解危。”
此言一出,大殿內的溫度彷彿瞬間降到了冰點。
武將們紛紛低下頭。
文臣們更是恨不得把腦袋縮排脖腔裡。
朱溫那雙渾濁的眼眸猛地睜開,死死盯著敬翔。
朱溫沙啞如破風箱般的聲音,透著令人毛骨悚然的寒意:“不可。”
“楊師厚若動,長安必然空虛。”
“李茂貞那老偃羰浅锰摱電Z了關中,誰來擔此罪責?”
這個理由冠冕堂皇,但在場的宣武老臣們哪個不是人精?
眾人心頭一凜,瞬間明瞭。
陛下哪裡是怕丟了長安?
分明是忌憚楊師厚接連大捷,威望太盛!
劉知俊被逼反的血淚教訓就在眼前。
如果再讓楊師厚在靈州立下不世之功。
這洛陽的御榻,是他朱溫坐,還是他楊師厚坐?!
在朱溫這病態的帝王心術裡,大梁的江山丟了可以再打。
但帝位絕不能受到半點威脅。
寧可讓靈州淪陷,也絕不能再給楊師厚加官進爵的機會!
敬翔張了張乾癟的嘴唇。
寬大袖袍下的雙手死死攥緊,指甲幾乎嵌進肉裡。
他想據理力爭,想大罵這荒唐的決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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