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很廢很小白
“這大梁江山看似虎踞中原、帶甲數十萬,實則群狼環伺,內部早已爛了根子,岌岌可危啊……”
王家父子的這封“家書”,很快便隨著商隊南下。
悄然沒入了亂世的風雪中。
半月後。
江淮交界,楚州城外的一處破敗水神廟。
這裡是寧國軍鎮撫司安插在淮南腹地的一處高階暗樁。
屋外冬雨如注,泥濘的官道上,時不時傳來淮南軍巡防騎兵的馬蹄聲。
自徐溫掌權以來,淮南的盤查嚴苛到了令人髮指的地步。
連過江的飛鳥都恨不得射下來查查腸子。
神廟地窖內,一盞如豆的油燈搖曳。
鎮撫司暗探頭目“老鬼”披著蓑衣,面容隱沒在陰影中。
他的面前,單膝跪著一名渾身是血的察子。
察子從貼身的油布包裡掏出一卷帶著血汙的絹帛,聲音嘶啞:“頭兒,為了弄到這東西,折了三個兄弟!”
“這是徐溫水軍在潤州、常州一線的最新調防圖!”
只要把這圖送回豫章,咱們寧國軍的水師就能避開暗礁和伏兵,直搗廣陵!”
老鬼接過絹帛,藉著燈光掃了一眼,卻並未露出狂喜之色。
他的目光,落在了桌案上的另一件東西上。
那是一封用蠟封死死封住的普通訊箋,收信人是進奏院院長林婉,落款只有一個隱晦的“衝”字。
老鬼點了點信封:“這封信,是哪來的?”
察子答道:“那是潛伏在洛陽的商隊順道帶回來的,說是大梁那邊一個叫王衝的世家子,寄給林院長的家書。”
“頭兒,徐溫的巡江快船封鎖了江面,咱們的靜默渠道這個月只能動用一次,只能送一樣東西過江。”
“這等兒女情長的家書,先壓在泥地裡吧,水軍調防圖才是軍國大事!”
老鬼猛地將那份沾血的調防圖拍在桌上,眼神如鷹隼般銳利:“愚蠢!”
“你只知其一,不知其二!”
“你可知這王衝是誰?”
“他是大梁新晉重臣王景仁的長子!”
“你又可知咱們林院長在節帥心中的分量?”
察子愣住了:“頭兒的意思是……”
老鬼深吸了一口氣,大腦在飛速咿D,將近期洛陽傳回的零碎情報迅速拼湊在一起:“王景仁剛剛在潼關立下不世之功,表面上正受朱溫重用,風光無限。”
“但咱們洛陽的暗線早有回報,他這種沒有根基的降將,在朝堂上如履薄冰,處處被宣武軍舊將排擠,朱溫不過是拿他當制衡老將的刀子!”
“在這個節骨眼上,他兒子冒著掉腦袋的風險,跨越數千裡,給敵對陣營的林院長寫一封‘家書’?”
老鬼的眼中爆發出駭人的精光,多年的直覺讓他抓住了那絲不同尋常的血腥味:“這世上哪有這麼巧的家書!”
一時間,兩人心中不約而同的想到了那不可能的答案!
王景仁……
要投?!
地窖內只剩下粗重的呼吸聲。
老鬼將那封信箋鄭重地貼胸收好,語氣決絕:“一張水軍調防圖,頂多讓咱們打贏一場水戰。”
“但如果能策反大梁的實權大將,那將是從內部瓦解朱溫的半壁江山!”
“這封信的戰略價值,抵得上十萬大軍!”
他轉過身,將那份沾血的調防圖直接扔進了火盆裡,看著它化為灰燼:“傳令,動用最高階別的密令,不惜一切代價,必須讓這封信原封不動的過江,送達豫章!”
……
正月初五,豫章郡,節度使府。
清晨的陽光透過窗欞,灑在後院的暖閣裡。
劉靖與阿盈相對而坐,正吃著早飯。
幾碟精緻的江南小菜,配上一碗熱騰騰的粟米粥,透著難得的溫馨。
飯畢,阿盈擦了擦嘴,便起身告退,前往偏院上學。
自從將阿盈接入府中,劉靖便專門請了城中極有名望的老先生,教她讀書明理。
然而,這截然不同的文化碰撞,註定無法平靜。
“砰!”
一本厚重的《女則》被重重地摔在紫檀木案几上。
城中極負盛名的大儒孫老先生,此刻氣得吹鬍子瞪眼,指著坐在對面的阿盈,手指直哆嗦。
孫老先生痛心疾首:“朽木!簡直是朽木不可雕也!”
“老夫教你《女則》《女訓》,教你詩經楚辭,是望你知書達理,有當家主母的貞靜文雅!”
“你看看你,這滿紙畫的都是些什麼鬼畫符?!”
阿盈今日穿著一身利落的窄袖胡服,未施粉黛的臉上透著山林養出的勃勃生機。
她不以為然地挑了挑眉,拿起手中那根削得尖尖的“炭條”,指著紙上那排奇怪的新式算碼和縱橫交錯的表格。
阿盈的聲音清脆,帶著毫不掩飾的實用主義:“孫先生,您的《女則》不能當飯吃,詩詞歌賦也擋不住馬殷的刀子。”
“我畫的這些,是節帥教我的‘複式記賬法’。”
“我剛才算過了,按照您教的《九章算術》,寧國軍五萬大軍過冬,損耗至少要算兩成。”
“但我用這法子,把沿途的黴變、鼠咬和胥吏漂沒分開核算,損耗率能壓到一成半!”
“這省下來的五萬石糧食,能多養活一個營的重甲兵!”
孫老先生氣得渾身發抖,猛地站起身:“荒唐!簡直是荒唐至極!”
“算緡度支,乃是商賈胥吏的賤役!”
“你身為節帥家眷,不修婦德,反倒鑽研這些奇技淫巧,簡直是有辱斯文!”
“這館,老夫不教了!”
一道低沉威嚴的聲音從暖閣外傳來:“先生且慢。”
劉靖挑開厚重的氈簾,大步邁入房中。
他身上還穿著剛下朝的紫袍,帶著一股不怒自威的軍閥煞氣。
孫老先生見狀,連忙拱手,正欲告狀:“節帥,這位夫人她……”
劉靖沒有理會老儒生的憤懣。
他徑直走到案几前,拿起阿盈那張畫滿算碼的紙,仔細看了一遍,眼中閃過一絲毫不掩飾的讚賞。
隨後,劉靖從袖中掏出一本賬冊,看似隨意地扔在孫老先生面前:“先生既然視算學為賤役,不妨看看這本賬。”
“這是阿盈昨日用這套‘奇技淫巧’,重新核算的您城外那座田莊的秋收賬目。”
孫老先生愣了一下,翻開賬冊,只看了兩眼,臉色瞬間煞白。
賬冊上,用極其清晰的“借貸”兩方,將他那被管事做平的死賬扒得乾乾淨淨。
哪裡是歉收?
分明是管事暗中貪墨了足足三百貫的租子!
而他這個飽讀詩書的大儒,竟被矇騙了整整三年!
暖閣內鴉雀無聲。
劉靖雙手負在身後,居高臨下地看著面如死灰的老儒生,聲音冷厲如刀:“孫先生,你的詩賦辭藻再華麗,救不了這千瘡百孔的大唐,甚至連你自家的田莊都護不住。”
“但阿盈的算學,卻能讓本帥的三軍吃飽飯,能讓這豫章郡的府庫沒有碩鼠!”
他轉頭看向阿盈,目光中滿是強硬的護短與期許:“在寧國軍,沒有虛偽的酸腐文章。”
“刀槍能殺人,算學能強國,實用,即是大道!”
敲打完這位固執的老儒生,劉靖滿意地看了阿盈一眼。
隨後轉身邁出暖閣,大步走向前院的議事廳。
此時,青陽散人已在廳內等候多時。
隨著年節過去,劉靖年前佈下的那張大網,終於開始收攏。
派往南方各鎮的使節陸陸續續回到了豫章郡。
而妙夙則早已帶著圖樣,一頭扎進西山去監工新建的火藥坊了。
聽完使節們的連番彙報,劉靖與青陽散人相視一笑,心情大好。
巨大的軍事沙盤佔據了大廳中央。
山川形勝、江河走向皆用黃沙與黏土捏造得纖毫畢現。
代表各方勢力的紅、黑、白三色小旗密密麻麻地插在上面,宛如一盤定生死的天下大局。
劉靖手持一根長長的白蠟木探杆,站在沙盤前,目光如炬。
青陽散人與幾名核心將領分立兩側,神色肅穆。
劉靖的探杆在沙盤西部重重一點,指向了湖南的武安軍地界:“諸位且看,馬殷這老伲柗Q擁兵十萬。”
“其麾下最精銳的,便是當年跟著魔王孫儒一路吃人肉活下來的三萬‘蔡州老卒’。”
“這群人悍不畏死,猶如惡鬼。”
“若是在平原上擺開陣勢硬碰硬,咱們寧國軍即便能贏,也必是慘勝。”
探杆順著湘江水系向南滑動,最終停在嶺南的位置:“所以,咱們定下的‘五路伐楚’,核心便在於‘分其兵,斷其糧’。”
“嶺南的劉隱已經答應結盟,一旦開戰,劉隱的清海軍必會從南面猛攻郴州、連州一線,死死拖住馬殷的南線兵力。”
“而咱們的主力,則從袁州出擊,經宜春、萍鄉入楚,直逼其心腹重鎮潭州!”
眾將聽得熱血沸騰,紛紛點頭。
在他們看來,南北夾擊,加上兵精糧足,馬殷已是甕中之鱉。
然而,劉靖的探杆卻突然一收,冷冷地指向了長江中游的荊南與朗州。
劉靖的聲音如同兜頭澆下的一盆冰水:“但是,你們把這仗想得太簡單了。”
“荊南的高季興,朗州的雷彥恭,這兩人未明確表態,便是想坐山觀虎鬥!”
青陽散人撫須的手微微一頓,眼中閃過一絲精光:“節帥的意思是,他們會在背後捅刀子?”
劉靖冷笑一聲,探杆在長江水道上劃出一道深深的溝壑:“亂世之中,盟約連擦穢的粗紙恭籌都不如。”
“高季興貪婪成性,雷彥恭更是反覆無常的小人。”
“一旦咱們與馬殷在前線陷入膠著,這兩人絕不會錯失良機。”
“他們極有可能順江而下,突襲咱們的江州大本營,斷咱們的後路!”
大廳內瞬間死寂,將領們驚出一身冷汗。
他們只想著怎麼打馬殷,卻忘了身後的餓狼。
劉靖厲聲喝道:“常盛何在!”
新任水師右都指揮使常盛單膝跪地,鎧甲鏗鏘作響:“末將在!”
劉靖目光森寒,下達了推演後的軍令:“本帥命你,自今日起,江州水師不僅要防備馬殷的洞庭湖水軍,更要將主力樓船盡數陳兵於長江中游的鄂州邊界!”
“不要管他們有沒有結盟,只要荊南和朗州的水軍敢越雷池一步,不用請示,直接給本帥砸沉他們!”
“我要你把長江水道,變成一道誰也跨不過去的鐵壁!”
常盛抱拳高呼:“末將得令!人在江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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