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很廢很小白
絲竹聲再次響起,只是這一次,那曲調怎麼聽怎麼透著一股淒涼和驚惶。
幾名琴師的手抖得厲害,好幾個音都彈錯了,發出了刺耳的“錚錚”聲。
舞姬們也強忍著恐懼重新入場。
她們的臉色蒼白如紙,臉上的笑容僵硬得如同塗了蠟。
她們光著腳踩在那片嶄新的紅毯上,每一次旋轉,都彷彿還能感覺到腳下殘留的溫熱和粘膩。
一名舞姬因為太過緊張,腳下一滑,“噗通”一聲摔倒在地。
她嚇得花容失色,以為自己死定了,趴在地上瑟瑟發抖,連求饒都不敢。
然而,主位上的劉靖卻突然大笑起來。
“哈哈哈!賞!”
他隨手抓起一把金葉子,像是餵魚一樣灑向那個舞姬:“跳得好!這一跤摔得妙!賞!”
金葉子落在地上,發出清脆的響聲。
這荒誕的一幕,讓在場的所有寨主都感到一陣徹骨的寒意。
他們端著酒杯,陪著笑,那笑容比哭還難看。
他們機械地把酒往嘴裡灌,那甘冽的美酒此刻喝在嘴裡,卻全是苦澀的膽汁味。
直到月上中天,這場令所有人終生難忘的“血色夜宴”才宣告結束。
寨主們如同剛從鬼門關走了一遭,相互攙扶著,踉踉蹌蹌地離開了刺史府。
夜風一吹,背後的冷汗溼透了衣衫,涼得刺骨。
第375章 願為使君納糧
夜已深沉,廬陵館驛內一片死寂。
窗紙被風吹得沙沙作響,屋內那盞如豆的油燈時不時爆出一兩朵燈花,昏黃的光暈映在盤虎滿是溝壑的老臉上,陰晴不定。
盤虎坐在低矮的床榻上,手裡攥著一塊擦刀用的鹿皮,指節因過度用力而微微泛白。
一雙兒女阿大和阿盈跪坐在對面的席子上,誰也不敢出聲,空氣裡瀰漫著令人窒息的壓抑。
那一顆顆滾落的人頭,那柄寒光凜冽的宣花大斧,還有那位年輕節帥輕描淡寫間定人生死的模樣,如同夢魘般纏繞在父子三人的心頭。
“阿爹……”
阿大終於忍不住了,聲音壓得極低,像是生怕隔牆有耳。
“那雷火寨在五指峰趴了幾十年,連以前的彭刺史都要哄著供著,如今……硬是眨眼就冇得咯?”
盤虎長嘆一聲,將鹿皮狠狠拍在案几上,聲音沙啞:“何止是冇得咯,那是連根都刨了哇!雷火家那是在吉州橫著走的主,平日裡只有他們搶別個的份,誰敢動他們一根毫毛?可你看今晚,那位劉使君宰他們,比起恰只雞還容易些!”
說到這,盤虎眼中閃過深深的恐懼,壓低聲音道:“真正嚇得我魂都不在的,不是殺人。阿大,你今晚出去打聽,聽到些麼子風聲?”
阿大臉色煞白,嚥了口唾沫:“聽驛卒講……雷火寨逃出來的都發了癲。也不跑,就在地上嚎……說是咱們這位劉使君有火神助威,走到哪風吹到哪!”
“火神……”
盤虎喃喃自語,後背的衣衫早已被冷汗浸透,“難怪……難怪他敢只帶那點人就進吉州。原來是有通神的手段。咱們這些凡人,拿刀去跟‘天罰’鬥?那是找死啊!”
恐懼在這一刻發酵到了頂點。對於這些敬畏鬼神的山民來說,若是輸給刀劍,他們或許不服;但若是輸給“天罰”,那就是命,是不可違抗的天意。
“不過……”
盤虎忽然深吸一口氣,渾濁的眼中閃過一絲僥倖的光芒、
“阿大,阿盈,你們想過沒有?那劉使君既然有這般通神的手段,要滅咱們吉州三十六寨易如反掌,為何今晚只滅了雷火寨,卻留下了咱們?”
阿大和阿盈面面相覷,茫然搖頭。
“這說明咱們還有用!”
盤虎像是抓住了最後的救命稻草,語氣急促起來、
“咱們跟雷火寨不一樣。雷火家那是狼,是喂不熟的狼,所以劉使君要宰了吃肉。可咱們……雖然瘦了點,弱了點,但只要聽話,說不定……還能跟著那位爺喝口咱湯。”
這種近乎卑微的自我安慰,在恐懼的重壓下,竟成了父子三人此刻唯一的精神支柱。
能活著,本身就是一種恩賜。
……
翌日清晨,廬陵城的霧氣還未散盡。
盤虎推開房門,帶著兒女走進了館驛的食肆。
這食肆裡早已坐了不少寨主,一個個面色沉重,但誰也不敢高聲喧譁,生怕驚擾了這看似平靜實則暗流湧動的早晨。
盤虎找了個角落坐下,招呼驛卒上飯。
不多時,那驛卒便端著黑漆托盤上來,幾樣極具廬陵風味的吃食擺在了案几上。
正中間是一大盆熱氣騰騰的“魚鮓(zhǎ)湯粉”,雪白的米粉浸在奶白色的鯽魚濃湯裡,上面浮著一層茱萸油和幾片醃製發酵過的酸魚肉。
旁邊配著一痪К撎尥傅摹八堷P糕”(糯米混著棗泥蒸制),還有一壺煮得濃釅的“鹽薑茶”。
那驛卒放下湯瓶時,似乎無意間將壺嘴對準了盤虎,且那壺裡的薑片切得格外厚實,比旁桌的都要多。
盤虎心頭猛地一跳,渾濁的老眼中精光一閃。
他雖是個山民,但年輕時也曾挑著擔子走南闖北,販過私鹽,去過洪州、潭州,甚至還見過中原的繁華,算是這吉州山溝裡少有的“老江湖”。
這份閱歷讓他比那些只會窩裡橫的土寨主多了幾分心思,瞬間便咂摸出了這碗茶裡的深意。
這……這是何意?
姜者,辣也。
劉使君這是在暗示我,今日進了刺史府,只要我夠“辣”、夠狠,敢咬人,就能得到重用?
這突如其來的“腦補”,讓盤虎原本忐忑的心瞬間火熱起來。
他死死盯著那壺茶,彷彿那是劉靖賜給他的“兵符”。
而阿盈的注意力,卻被另一個細節吸引了。
她看到那個端盤子的驛卒在轉身離開前,習慣性地從腰間抽出一塊白葛布巾,輕輕擦拭了一下手背上並不存在的湯漬。
那個動作優雅、自然,透著一種骨子裡的“潔淨”。
阿盈低頭看了看自己指甲縫裡的黑泥,還有獸皮袖口上那一圈洗不掉的油汙,臉上瞬間火燒火燎。
哪怕只是個伺候人的下人,都這般愛乾淨,這般講究。
那住在那座高大刺史府裡的主人,又該是何等的纖塵不染?
她突然覺得,比起那碗美味的粉湯,那種能讓人活得乾乾淨淨、活得像個人樣的日子,才是真正讓人著迷的“好日子”。
“真好啊……”
阿大狼吞虎嚥地把米粉往嘴裡扒拉,吃得呼哧帶響,連那一星點茱萸油都捨不得剩下。
但他吃著吃著,動作卻慢了下來,握著筷子的手指因為過度用力而關節泛白。
“阿爹……”
阿大嚥下最後一口湯,眼神中除了饞,更透出一股子“不甘心”。
“這漢人的吃食,咋做得跟花兒樣?……為麼子漢人就能恰精米細面,咱們就只能啃樹皮草根?”
“要是給我一把那樣的陌刀,我也能殺雷火寨的人!我也能換這碗粉恰!”
盤虎看著兒子眼中那團燃燒的野火,心中一動。
這就是“心氣”。
只要這股子不服輸的野性被那位劉使君用對了地方,這傻兒子說不定真能掙個前程。
就在這時,一個高大的身影遮住了光線。
鐵木寨主帶著兩名親隨走了進來。
他並沒有像往常那樣咋咋呼呼,反而腳步極輕,眼神陰鷙得像條毒蛇。
他徑直走到盤虎這桌,也不坐下,只是彎下腰,那張滿是橫肉的臉湊到盤虎耳邊。
“盤老哥,躲那麼遠做麼子?過來坐噻!”
鐵木寨主皮笑肉不笑地抬了抬下巴,隨即壓低聲音,陰惻惻地道:“盤老哥,這粉雖然好恰,但也燙嘴巴哇。”
“聽講昨晚山裡起了好大的霧,不少人都迷了路,跌進那是萬丈深淵裡,連屍骨都尋不到咯。雷火寨是冇得咯,但咱們這三十六寨的山路……那還是隻有咱們各家屋裡人認得清白。”
這陰晦的威脅,比直接亮刀子更讓人膽寒。
盤虎手中的筷子一抖,一塊醃菜蔸掉在了桌上。
他抬起頭,迎上鐵木寨主那雙如毒蛇般的眼睛,臉上擠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鐵木老弟講得是……這山裡的霧,確實大。”
但在低下頭的瞬間,盤虎眼底的恐懼卻化作了一抹決絕的狠戾。
食肆內重新恢復了死寂,只有遠處那個不知情的驛卒,依舊哼著不知名的小曲,悠閒地擦拭著漆木案几。
這暴風雨前的最後一點寧靜,壓得每個人都喘不過氣來。
……
“諸位寨主,請!”
隨著驛卒的通傳,一眾寨主如同奔赴刑場的死囚,拖著沉重的步子走出了館驛。
沿著長街一路向刺史府走去,清晨的寒霧還未散,那高大的門楣在霧氣中顯得格外森嚴。
門口那兩座石獅子,彷彿都透著一股嗜血的寒意,讓人不敢直視。
盤虎深吸一口氣,回頭看了一眼兒女,低聲囑咐道:“進去了把頭低著,莫亂看,莫亂說話。不管使君說什麼,只管磕頭應下。”
再次踏入那個大堂。
地上的血跡早已被洗刷乾淨,那股濃烈的龍腦香還在空氣中徘徊。
昨日那扇被撞碎的屏風已經撤去,取而代之的,是一架被猩紅寰劯采w的巨大屏風。
劉靖已經到了。
他身著紫袍玉帶,背對眾人負手而立。待眾人戰戰兢兢落座,大堂內鴉雀無聲。
坐在前排的鐵木寨主,雖然低著頭,但眼珠子卻在眼眶裡飛快地轉動。他的手藏在袖子裡,死死攥著一枚骨扳指。
他在賭。
賭劉靖不敢把事做絕。
來之前,他已經和黑崖洞主透過氣了。
只要劉靖敢提收稅的事,他們就立刻以“山民貧苦、無力納糧”為由哭窮,然後聯絡其他三十幾個寨子一起施壓。
法不責眾,只要大家抱成一團,劉靖初來乍到,為了吉州的安穩,也只能捏著鼻子認了。
只要熬過這一關,回去之後,這吉州的山林依然是他鐵木說了算!
就在鐵木寨主打著如意算盤時,劉靖緩緩轉過身。
他那雙深邃如寒潭的眸子,平靜地掃過在場的每一張臉。
那種目光並不銳利,卻帶著一種令人心悸的穿透力,彷彿能透過皮肉,看穿每個人心底最隱秘的貪婪與恐懼。
他伸出一隻修長白皙的手,指尖輕輕搭在身後那架巨大的紫檀木屏風上。
“嘩啦——”
隨著劉靖手腕輕抖,那層紅綢如同流水般滑落,堆疊在地上,露出了屏風後的真容。
那是一幅巨大無比的帛畫輿圖。
這幅圖並非尋常畫師所繪的那種寫意山水,而是一幅用極細的狼毫筆,以工筆重彩繪制而成的精密地圖。
泛黃的絹帛上,墨線勾勒出的山川河流宛如人體的經絡血管,清晰可辨。
而在那墨色之間,更用極其醒目的硃砂、石青、藤黃、赭石等顏料,密密麻麻地標註出了無數紅點與色塊。
大堂內瞬間響起了一片倒吸涼氣的聲音,彷彿空氣都被瞬間抽乾。
在座的寨主們雖然大字不識幾個,但他們都是在山裡摸爬滾打了一輩子的老獵手。
只一眼,他們就認出了這幅圖畫的是哪裡——這是他們的家,是他們賴以生存的十萬大山!
上一篇:三国:从樵夫到季汉上将
下一篇:返回列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