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很廢很小白
寨門兩側的“鬼杆”上,掛滿了風乾的頭骨。
有野獸的,也有人的。
那些空洞的眼窩死死盯著每一個靠近的人,警告著這裡的殘酷。
寨子內部,更是等級森嚴。
最頂層住的是雷火洞主和他的親信勇士,他們住著寬敞的吊腳木樓,吃著搶來的精米白麵。
中間層是普通的蠻族族人,住著低矮的茅草棚。
而最底層的泥濘裡,關押著數百名衣不蔽體的漢人奴隸。
“殺!殺!殺!”
打穀場上,正在進行著一場名為“選鋒”的殘酷訓練。
幾十個只有十來歲的蠻族少年,赤著上身,手裡拿著木刀木槍,正在捉對廝殺。
這不是點到為止的遊戲,而是真的往死裡打。
“用力!沒吃飯嗎?!”
一個獨眼教頭手裡提著鞭子,冷冷地看著場中。
一個瘦弱的少年被打倒在地,額頭上鮮血直流。
他對面的壯實少年沒有絲毫手軟,一腳踹在他的肚子上,然後舉起木刀就要往下刺。
“好!停!”
教頭並沒有因為有人受傷而憐憫,反而扔給那個勝利者一塊半生不熟的羊肉:“這一頓,你吃肉!”
然後他指著那個倒在地上呻吟的瘦弱少年,冷酷地說道:“你,今晚沒飯吃!要是明天還打不贏,就把你扔到後山去喂狼!雷火寨不養廢物!”
那瘦弱少年掙扎著爬起來,眼中沒有淚水,只有一股像狼崽子一樣的兇狠。
他死死盯著那塊肉,發誓明天一定要把對方咬死。
這就是雷火寨的規矩——弱肉強食,勝者為王。
在這種養蠱式的環境下長大的蠻兵,不懂仁義,不知憐憫。
他們只信奉力量,只聽從強者的號令。
在寨子中央的圖騰柱下,幾名巫師正在用雞血塗抹著那個猙獰的“盤瓠”神像。
圖騰柱下,堆滿了搶來的漢人書籍和農具。
雷火洞主站在高臺上,看著這一切,眼中滿是狂熱與傲慢。
在他看來,漢人的那套耕讀傳家是軟弱的。
只有手中的刀,只有這十萬大山裡的野性,才是這世間唯一的真理。
“漢人的大官來了?”
雷火洞主摸了摸腰間的蠻刀,冷笑一聲,“那就讓他見識見識,什麼是山裡的規矩!”
夜色漸深,殺機已至。
雷火洞主大手一揮,指向了山下那個燈火通明的漢人小鎮——三江口。
“孩兒們!下山!去“開葷”!給那個紫袍大官上一道開胃菜!”
不多時。
廬陵城西南三十里,三江口鎮。
夜色被大火撕開了一道猙獰的口子。
“當!當!當——!”
鎮子裡的更鑼聲只響了三下,便戛然而止。
取而代之的是令人毛骨悚然的慘叫,還有房屋倒塌時的嗶嗶剝剝聲。
那是雷火寨的蠻兵。
他們像一群嗅到了血腥味的鬣狗,一百多號人。
臉上塗著紅藍兩色的戰紋,赤著上身,在火光中橫衝直撞。
手中的蠻刀並不快,鈍得像鋸子,那是為了讓人死得更慢、更疼。
“搶!莫要留手!”
領頭的獨眼蠻漢,一腳踹開鎮上首富的大門。
他手裡提著一顆血淋淋的人頭,那是剛剛試圖反抗的更夫。
獨眼漢子把人頭往糧倉上一掛,跳上磨盤。
嘴裡蹦出一串帶著濃重土腥味的方言,聲音嘶啞而亢奮:
“崽兒們!都給老子聽真咯!洞主有令!今晚不光是搶糧搶婆娘,更是要做給那隻剛進城的‘紫袍猴子’看的!他不是在城裡喝酒嘛?不是擺闊氣嘛?那老子們就給他添道硬菜——那就叫‘火燒連營’!哈哈哈哈!”
“吼——!!”
蠻兵們發出一陣怪叫,將火把狠狠扔進糧堆。
火光映照下,他們獰笑的面孔宛如修羅惡鬼。
鎮西頭的李秀才家,大門被一腳踹開。
李秀才是個五十多歲的儒生,手裡哆哆嗦嗦地舉著一根門栓,死死護著身後的妻女。
“你……你們這群強盜!這裡是大唐……是大梁的王土!還有沒有王法?!”
“王法?”
領頭的獨眼蠻漢獰笑一聲,那是剛剛在寨子裡主持訓練的教頭。
他用一種看死人的眼神看著李秀才,手中蠻刀隨意一揮。
“噗嗤!”
門栓斷成兩截,連同李秀才的一條胳膊一起飛了出去。
鮮血噴濺在牆上那幅剛寫好的“耕讀傳家”的字畫上,觸目驚心。
“啊——!”
李妻慘叫著撲上來,卻被獨眼蠻漢一腳踹中心窩,當場吐血昏死過去。
“把那小的拖走!帶回寨子裡,給大夥兒樂呵樂呵!”
獨眼蠻漢指著角落裡早已嚇傻了的李家女兒,那是剛滿十五歲的少女,原本正在繡著嫁衣,準備下個月出嫁。
“不!不要!爹!娘!”
少女被兩個蠻兵像拖死狗一樣拖出屋外。
她絕望地抓著門框,指甲都崩斷了,留下一道道血痕。
李秀才忍著劇痛想要爬起來救女兒,卻被獨眼蠻漢踩住胸口。
“老東西,聽說你會寫字?”
獨眼蠻漢蹲下身,把那顆還滴著血的人頭(更夫的)掛在李秀才面前晃了晃,“來,給老子寫個‘服’字!寫好了,饒你全屍!”
李秀才看著那猙獰的人頭,又看了看遠處女兒被拖走的背影,眼中流出血淚。
他猛地一口血痰吐在蠻漢臉上:“畜生!我做鬼也不會放過你們!!”
“找死!”
獨眼蠻漢抹了把臉,一刀斬下。
李秀才的人頭滾落在地,眼睛依然圓睜,死不瞑目。
火光沖天,整個鎮子都在燃燒。
半個時辰後,五指峰,雷火寨。
平日隱沒在雲霧中的山寨今夜篝火沖天。
若是擱在往常,搶了區區三江口鎮這點油水——不過幾百石糧、幾十個女人。
雷火洞主怕是連眼皮都懶得抬一下,頂多賞手下兩壇渾酒打發了事,哪值得殺牛宰羊?
對於坐擁五指峰、扼守商道的雷火寨來說,這點東西連塞牙縫都不夠。
但今夜不同。
雷火洞主一反常態,不僅命人宰殺了三頭珍貴的水牛。
還在打穀場上擺開了極盡豪奢的盛宴,將周邊五六個依附的小寨主全都“請”了過來。
因為這根本不是一場慶功宴,而是一場鴻門宴。
其實在他那顆狂妄的腦袋裡,根本就沒把那個新來的劉靖當回事。
在這瘴氣橫行的十萬大山裡,官兵就是瞎子、聾子,來了也是送死,他何懼之有?
但他敏銳地嗅到了這個“外敵”帶來的天賜良機。
平日裡,這幾個小寨主雖然表面依附,實則聽調不聽宣。
各有各的小算盤,就像怎麼捏都捏不緊的散沙。
現在好了,漢人大軍壓境。
他正好藉著“共抗官軍”這個由頭,跟這幫牆頭草徹底攤牌
他要藉著那漢官帶來的壓力,來立他雷火寨在吉州說一不二的“王道”。
“報——!大洞主!”
獨眼蠻漢把那把鈍得像鋸子的蠻刀往桌案上一拍,單膝跪地,滿臉紅光:“三江口鎮,平了!砍了六十個腦殼,搶了八百石糧,還有三十個嫩婆娘!”
“好!好!好!”
雷火洞主猛地站起身,一身橫肉隨笑聲亂顫。
他抓著一隻滴油的牛腿,大步走到那群小寨主面前,眼神兇狠得像是一頭巡視領地的虎豹。
雷火洞主指著那一車車戰利品,用蠻腔吼道:“看到了沒?那漢人的官來了,聽城裡那個姓李的判官傳信說,叫什麼……劉靖? 說是要收咱們的稅?還要讓咱們下山磕頭?”
“這就是老子給他的回話!”
他猛地拔出腰間短刀,一刀插在酒罈封泥上,“砰”的一聲,酒香四溢。
“在吉州這地界,沒有朝廷,也沒有節度使!只有咱們的山神!只有老子的刀!今天這頓酒,就是喝給他劉靖看的!”
雷火洞主豪飲一口,摔碎酒罈:“來!點火!起儺! 給老子把山神請出來!今晚不醉不歸!”
“嗷嗚——!!”
隨著一聲令下,數十名戴著青面獠牙儺面具的巫師衝進場中。
伴隨著沉悶的牛角號聲,圍著篝火跳起了癲狂的祭舞。
但這足以嚇哭孩童的猙獰場面,那一眾被“請”來的小寨主們卻彷彿視而不見。
他們僵硬地縮在虎皮椅上,十幾雙眼睛像是被什麼東西死死鉤住了一樣。
只敢盯著雷火洞主那隻油膩的大手——準確地說,是盯著他手中那把剛剛割開生牛心的短刀。
雷火洞主慢條斯理地挑起一塊還冒著熱氣、滴著血水的“護心肉”。
刀尖在火光下泛著令人心悸的寒芒,穩穩停在了離他最近的一位藍姓寨主面前。
“老藍吶,聽講那個劉靖這次帶了一萬多鐵殼王八(鐵甲兵),那是來索命嘞。你那破寨子,就剩百十號崽子,籬笆牆都漏風,怕是連人家一個屁都擋不住咯?”
雷火洞主笑得憨厚,露出一口被煙燻黃的牙齒。
可那刀尖卻若有若無地向下壓了壓,圖窮匕見:“莫如昂樣(不如這樣),為了保住大夥兒的腦殼,打明兒起,把你寨子裡那點人馬糧草,全挪到我這主寨來。”
“咱們並做一股繩,大阿哥我替你揸(掌)舵,統一調派,免得被官兵一個個捏死,咋樣?”
藍寨主臉色慘白。
這哪裡是並做一股繩?這分明是要吞了他的家底!
可看著那把滴血的刀,他哪裡敢蹦半個“不”字?
雷火洞主將那塊腥紅的肉又往前遞了一寸,聲音低沉得只有他們這圈人能聽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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