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很廢很小白
“就是現在!全軍突擊!”
莊三兒敏銳地抓住了這千載難逢的戰機。
他手中的馬槊高舉。
寧國軍計程車氣在這一刻達到了頂峰,黑色的鐵流如決堤的洪水,狠狠撞入了已經混亂不堪的敵陣。
與此同時,宜春城的城樓之上,一片死寂。
彭c坐在胡床上,嘴巴張得能塞進一個拳頭,呆呆地看著城外那如同神蹟般的爆炸。他身旁的張昭更是激動得渾身顫抖,死死抓住城垛,熱淚盈眶。
“這……這是何等的神威?”
張昭喃喃自語。
“這哪裡是援軍?這分明是天兵天將啊!使君!我們有救了!我們真的有救了!”
彭塘丝谕倌壑械目謶种饾u被一種劫後餘生的狂喜所取代。
他看著那面在硝煙中依然屹立不倒的“劉”字大旗,心中升起一股前所未有的敬畏。
城外,武安軍的主將許德勳看著大勢已去,咬著牙,眼中閃過一絲狠毒的光芒。
“撤!快撤!讓……讓那些民夫斷後!快!”
他嘶聲力竭地吼出這道命令,然後毫不猶豫地調轉馬頭,帶著親衛率先向後逃竄。
“追!別放跑了這幫畜生!”
莊三兒殺得興起,眼見敵軍潰逃,大吼一聲,正欲率領氣勢如虹的寧國軍乘勝追擊。
然而,他胯下戰馬還未衝出幾步,眼前的一幕卻讓他瞳孔驟縮,硬生生勒住了砝K。
只見那潰逃的武安軍身後,數以萬計衣衫襤褸、面無人色的百姓,如同被狼群驅趕的羊群,哭喊著、尖叫著,跌跌撞撞地朝著玄山都的刀鋒衝了過來。
他們是被楚軍用來斷後的擋箭牌!
“停——!全都給耶耶停下!!”
莊三兒氣得目眥欲裂,嗓子裡發出野獸般的咆哮。
他死死拽住砝K,看著那些即將撞上自己刀口的百姓,一口鋼牙幾乎咬碎。
“他孃的!一群畜生!畜生啊!”
那些百姓在寧國軍森寒的刀鋒前停下了腳步。
他們本以為必死無疑,一個個僵在原地,如同待宰的羔羊。
在這令人窒息的死寂中,不知是誰先哭出了一聲,緊接著,那壓抑許久的恐懼與委屈瞬間爆發,化作一片震天的哭號聲。
“軍爺沒殺咱們……軍爺沒殺咱們啊……”
莊三兒無力地垂下馬槊,任由冰冷的雨水沖刷著臉上的血汙。
他望著那群死裡逃生、跪在泥地裡痛哭流涕的百姓,心中那團火,卻燒得更旺了。
第366章 風起青萍之末
宜春刺史府,後堂暖閣。
檀香嫋嫋,原本該是一派靜謐雅緻的景象。
彭⒃谝慌杳F的巴山墨蘭前,手裡握著一把精緻的錯金花剪,看似在修剪枝葉。
這盆蘭花是他花重金從巴蜀購得,平日裡哪怕是損了一葉,都要讓負責照料的花匠領受杖責。
可此刻,那把花剪的刃口,卻懸在一朵正開得嬌豔欲滴的花苞上,遲遲落不下去,或者是,落得太偏了。
“咔嚓——”
一聲極輕的脆響。
並沒有修剪掉那片枯黃的葉尖,那鋒利的剪刀反倒像是有了自己的主意,狠狠一口咬斷了那根最挺拔、最完好的花莖。
那朵價值連城的幽蘭,就這樣毫無預兆地斷了頭,啪嗒一聲掉在鋪著寰劦淖腊干希駱O了一顆剛剛落地的人頭。
彭纳碜用偷匾欢哙拢盅e的花剪“噹啷”一聲滑落在地,戳破了他腳那雙昂貴的烏皮靴面,扎進了肉裡。
可他竟然像是感覺不到疼一樣,連看都沒看一眼腳上的血珠子,只是死死盯著那朵斷掉的蘭花,瞳孔劇烈收縮。
“斷了……頭斷了……”
他喃喃自語,聲音像是含著一口沙礫,乾澀得刺耳。這一瞬間,那朵蘭花似乎變成了他自己的腦袋,正咕嚕嚕地在地上滾。
窗外,武安軍撤退的角聲雖已遠去,但那種低沉、嗚咽般的聲響,依然像是一把把看不見的鈍刀,在他的神經上反覆拉鋸。
“使……使君……”
旁邊一直跪著捧著金漆托盤的老僕,看著那一地的殘花和主子腳上的血,嚇得聲音都在打顫,“您……您的腳……”
“噤聲!”
彭蝗槐┖纫宦暎且幌蛞匀逖抛跃拥狞I皮此刻扭曲得有些猙獰。他猛地轉身,那眼神兇狠得像是一隻被逼入絕境的困獸。
“你看什麼?你也覺得我不吉利是不是?你也覺得我要掉腦袋了是不是?!”
老僕嚇得魂飛魄散,把頭磕得砰砰響:“老奴不敢!老奴不敢啊!老奴是想說……探子回報,那武安軍……真的撤了!咱們宜春城,保住了!”
聽到“保住了”這三個字,彭且簧韼缀跻ㄩ_的戾氣,才像是被針紮了的氣球,瞬間洩了個乾淨。
他身子一晃,不得不伸手扶住桌案,才勉強沒有癱軟下去。那種劫後餘生的虛脫感,並沒有讓他感到輕鬆,反而讓他更加寒冷。
“走了……是啊,狼走了……可虎來了啊。”
剛才在城樓上,他可是親眼看見了那場屠殺。
寧國軍那一千黑甲騎兵,沉默如鐵,冷酷如冰。還有那個叫莊三兒的先鋒官,手一揮,便是驚天動地的“妖雷”。
“太狠了……太狠了……”
彭械揭魂囍舷ⅰ�
他回想起自己這幾日的昏聵行徑——嬰城自守,坐視袍澤在城下浴血鏖戰,竟連一勺漿水都未曾接濟。
那莊三兒是何許人也?那是從死人堆裡爬出來的殺神!這種人最恨的,恐怕就是背後暗箭傷人的盟友。現在武安軍跑了,他要是把那股子沒發洩完的殺氣撒在宜春城頭上……
“不行……我得去迎迎!哪怕是去稽首請罪,也不能讓他找到藉口發飆!”
想到這裡,他衝到那面巨大的銅鏡前,一把抓住了自己的衣領。鏡子裡的他,穿著一身紫色的蜀鍒A領袍,顯得富貴逼人。
“這怎麼行!這怎麼行!”
彭局枪饣氖皴,恨不得把它撕碎。
“劉靖那廝打的是‘弔民伐罪’的旗號,最恨的就是貪官汙吏。”
“我現在穿得跟個土財主似的,大搖大擺地出去,那不是告訴莊三兒,我是隻肥羊,快來宰我嗎?”
一番折騰後,彭珦Q上了一套深青色的圓領常服,料子有些發舊,袖口還磨出了一點毛邊。
這身衣服,透著一股子“雖然我是官,但我很清廉;雖然我有罪,但我很操勞”的味道。再配上他那一臉因為驚恐而蒼白憔悴的神色,活脫脫就是一個為了守城殫精竭慮、與百姓共存亡的落魄忠臣形象。
“妙!妙啊!”
彭珜χR子,硬生生擠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練習了三遍語氣,這才深吸一口氣,大袖一揮。
“來人!備那頂舊的青布暖輿!咱們去……去迎王師!去見那位活閻王!”
城外,雨終於停了。但天依然陰沉得像是要塌下來,空氣裡並沒有什麼所謂的鐵鏽味。
莊三兒勒馬立定,猛地吸了一口冷氣,胃裡瞬間一陣翻湧。
那是一股根本無法形容的惡臭。
那是被砍開的腸子裡流出來的半消化食物發酵的酸臭,混雜著受驚失禁後的屎尿臊氣,還有頭髮和油脂被猛火燒焦後那種的焦糊味。
這些味道在溼冷的雨水裡發酵,化作一股陰冷的腥氣,順著鼻孔直鑽進天靈蓋裡,怎麼摳都摳不出來。
這便是戰場。
莊三兒的目光,緩緩掃過眼前的這片土地。
半個時辰前,這裡還是喊殺震天的人間煉獄。
此刻,它安靜的可怕。
但莊三兒的眼神並沒有在敵人身上停留。
他的目光,像是被什麼東西釘住了,冷冷地定格在城牆根下的一處積水坑旁。
那裡,堆著幾十具屍體。不是兵,是百姓。
一個個衣衫襤褸,瘦骨嶙峋,身上沒有任何甲冑,只有單薄的布衣。
而在那些屍體旁邊的泥坑裡,半隻已經被踩得稀爛、沾滿了黑泥的白麵蒸餅,孤零零地泡在混著血水的泥湯裡。
那是剛才武安軍扔下的誘餌,就像餵狗一樣。
莊三兒的嘴角微微勾起,露出一個沒有任何溫度的冷笑。
沒有悲傷,沒有憐憫,只有一種深入骨髓的嘲諷和噁心。
“哼,肉包子。”
他從牙縫裡擠出這三個字。他莊三兒當初若是沒那股子狠勁,也早就成了這種爛泥裡的一堆白骨。
讓他真正感到噁心的,是這場“戲”背後的操盤手。
他抬起頭,充血的眼睛死死盯著遠處那扇緊閉了半天、現在才慢吞吞開始轉動絞盤的城門。
武安軍是惡狼,這沒錯。
但城裡那位坐擁堅城的彭刺史呢?
剛才武安軍驅趕這些“肉盾”攻城的時候,彭卧冢�
他在城樓上冷眼旁觀!
他眼睜睜看著那些百姓被武安軍如豬狗般驅趕,看著他們在城下被袍澤的滾木擂石砸死!
他甚至為了保住自己身上這件紫袍,哪怕看著莊三兒在城外陷於重圍,他也硬是一箭未發!
“好一個父母官,好一個守土有責。”
莊三兒的手緩緩撫摸著手中馬槊冰冷的柘木槊杆,他的手指開始不自覺地跳動。
“都頭,門開了。”
親衛的聲音在耳邊響起,帶著一絲警惕。
莊三兒深吸一口氣,鼻翼翕動,將那股幾乎要爆開的殺意硬生生壓回了肚子裡。
但他眼底的那抹紅光,卻越發濃烈了。
“開得好。”
他冷哼一聲:“我倒要看看,這縮頭烏龜長了一副什麼德行。”
“吱呀——”
隨著一陣令人牙酸的摩擦聲,那扇厚重的包鐵城門終於徹底開啟,露出了裡面幽深而黑暗的門洞。
先出來的不是人,是一股風。
莊三兒眉頭猛地一皺。
那是混雜著上等檀香、脂粉氣,還有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陳腐味道的暖風。
它與城外這冰冷、腥臭的空氣格格不入。
緊接著,一頂並不奢華但極其講究的青布暖輿被抬了出來。
轎子後面,跟著一群點頭哈腰、神色慌張的青綠官袍小官。
轎簾掀開,一隻穿著昂貴烏皮靴的腳邁了出來。
彭嵆隽宿I子。
他先是快速地整理了一下那件特意選的官服,又伸手抹了一把臉上並不存在的雨水。
然後,他做了一個極其誇張的動作。
他踉蹌了一下。
這一下踉蹌,看似是被門檻絆倒,實則是恰到好處地表現出了他的“驚魂未定”和“見到親人般的急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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