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很廢很小白
“老將軍果然是硬骨頭,不到黃河心不死。”
他緩緩搖了搖頭,伸手探入懷中,取出了那個一直貼身收藏的、密封的朱漆竹筒。
“義父早就猜到,光靠那幾張輕飄飄的紙,怕是拴不住您這頭猛虎。”
徐知誥將竹筒輕輕放在案几上,指尖在那鮮紅如血的火印蠟封上劃過,發出令人牙酸的摩擦聲。
“秦老將軍,您應該認得這個吧?”
秦裴的目光落在那個竹筒上,原本還算鎮定的老臉,在看清竹筒底部那個不起眼的、甚至有些磨損的黑色半月形印記時,瞳孔瞬間收縮成針芒狀!
“義父說了,這道令,是最後的一張牌。”
徐知誥的手指扣住了竹筒的蓋子,微微用力。
沒人知道,此刻他背後的冷汗也已經浸溼了衣衫。
這個竹筒若是真的開了,秦家固然滿門抄斬!
但他這個沒能“拴住猛虎”、反而逼得局面不可收拾的監軍,回去後怕是也要給秦家陪葬。
他在賭。
賭秦裴比他更怕死,賭秦裴比他更捨不得這份家業。
“若事情沒到萬劫不復之境,不可隨意開啟。”
“但若是秦老將軍執意要賭……”
他抬起眼,目光森冷地看著秦裴,嘴角勾起一抹殘忍的弧度,手上的力道卻在一分分加重,彷彿下一秒就要真的揭開這道催命符。
“您猜,這蓋子若是揭開了,您秦家這艘船,還能不能哪怕留下一塊完整的木板?”
大帳內死一般的寂靜,只有竹筒蓋子那微弱的摩擦聲在秦裴耳邊炸響。
這細微的聲響,幾乎就要壓垮這位老將緊繃的神經。
然而,就在這千鈞一髮之際,秦裴那雙原本驚懼的瞳孔中,卻突然閃過一絲困獸猶鬥的兇光。
不對!
這小子若真想動手,何必跟我廢話到現在?
他死死盯著徐知誥那雙平靜得過分的眼睛,忽然冷笑一聲,聲音如同磨砂般粗糲。
“徐知誥,你莫要忘了,你也身在局中!”
“這封泥一旦挑開,老夫固然是滿門無幸,但這江州大營必生營嘯!”
“兩萬驕兵一旦沒了主心骨,亂刀之下,你這監軍的人頭,哪怕有十個也不夠砍的!”
秦裴猛地前傾,逼視著徐知誥,試圖從這個年輕人的臉上找到一絲恐懼。
“咱們如今是同乘一條漏船。”
“為了給徐溫那老佼數叮炎约哼@條命也搭進去,這番利害,你當真算明白了嗎?”
說到這裡,秦裴眼中閃過一絲狡黠的精光,像是在看一個可憐蟲。
“更何況,你那義父,對你當真有那麼好嗎?”
“為了他把命丟在這兒,值嗎?”
他也在賭,賭這個年輕人即便再狠,也過不了生死這一關。
然而,徐知誥聞言,臉上的笑容緩緩收斂。
他看著秦裴,眼神中不再是單純的冷酷,而多了一分看透世情的通透。
“利害?”
徐知誥輕聲重複了一個詞,語氣平淡得像是在談論家常:“秦老將軍,您這番利害,只看了一半。”
他身體前傾,聲音壓低,卻充滿了誘惑力:“您若拼個魚死網破,這江州軍確實會亂一陣子,我徐知誥這條爛命或許也會丟在這兒。”
“但那之後呢?”
“亂軍會被剿滅,秦家會被族誅。”
“您拼了一輩子掙下的這份家業,都會化為灰燼。”
徐知誥直視著秦裴的眼睛,丟擲了真正的殺手鐧:“但如果您退一步,只要這封信送出去,只要虎符交出來……”
“義父說了,他不想見血。”
“這江州……依然有您秦家的一席之地。”
秦裴那張佈滿風霜的老臉猛地抽搐了一下,原本凝聚在眼底的決死兇光,竟在這一瞬間出現了劇烈的動搖。
他死死盯著徐知誥,呼吸變得粗重而急促。
按在刀柄上的那隻大手,鬆了又緊,緊了又松。
彷彿正在經歷一場比戰場廝殺更為慘烈的天人交戰。
“老將軍,這世上沒有誰是離不開誰的。”
“但這艘船若是沉了,秦家可就真的沒了。”
徐知誥重新坐回椅上,藉著寬大袖袍的遮掩,悄悄在膝蓋上擦去了掌心滲出的一層冷汗。
更是微微側過頭,將那半張因極度緊張而有些微微抽搐的面頰,藏進了燭火照不到的陰影裡。
手指輕輕敲擊著竹筒,那清脆的“篤、篤”聲,宛如催命的更漏,一下下敲碎了秦裴最後的堅持。
“是要玉石俱焚的痛快,還是子孫綿延的富貴?”
“這最後一條路,您可得選仔細了。”
大帳內陷入了漫長的死寂。
秦裴看著那個隱藏在黑暗的年輕人,又看了看那個漆紅的竹筒。
他眼中的兇光,在那一聲聲敲擊中,一點點黯淡下去,最終化為了死灰般的渾濁。
那個曾經在沙場上叱吒風雲的猛虎,此刻,終於垂下了頭顱。
“別開了。”
秦裴的聲音沙啞得厲害。
他顫巍巍地伸出手,死死攥著那枚虎符,指節因為過度用力而泛出青白,手背上的青筋如蚯蚓般扭曲。
直到最後一刻,那股力氣彷彿被瞬間抽空,枯瘦的手掌頹然鬆開……
“啪。”
虎符被重重拍在案几上,發出一聲沉悶的脆響。
“老夫……寫。”
秦裴顫抖著手,提筆寫下了那兩道決定無數人生死的軍令。
一封給水師都統,令其即刻南下,不惜代價攻擊劉靖水寨。
一封給全軍將校,令其明日卯時造飯,全速急行軍。
寫罷,他將還在未乾的墨跡連同虎符一起,推到了徐知誥面前。
徐知誥拿起虎符,指尖劃過那嚴絲合縫的齒槽,確認是真品無疑後,心中大鬆了一口氣,隨後這才滿意地收入懷中。
他對著帳外高聲喊道:“來人!”
帳簾掀開,進來的不是別人,正是秦裴最信任的親兵都頭。
這漢子雖然滿臉橫肉,但在看到神色自若的徐知誥,以及癱坐在帥位上面如死灰的秦帥時,整個人瞬間僵在了原地。
下一瞬,他猛地反應過來,右手本能地按在了腰間的刀柄上,“嗆啷”一聲,半截雪亮的刀刃已然出鞘!
“徐伲∧恪�
質問的怒吼還卡在喉嚨口,卻被一聲沙啞得如同砂紙磨過的低語硬生生打斷。
“趙都頭……住手。”
秦裴緩緩閉上了眼,像是用盡了全身最後一絲力氣,擺了擺手。
徐知誥笑了笑,像是沒聽到那聲“徐佟币话悖麑⒛欠饨o水師的蠟封密函,親手塞到了那個都頭的手裡。
他亮了亮手中的虎符,讓都頭看了個清清楚楚。
“趙都頭是吧?”
徐知誥拍了拍他僵硬的肩膀,語氣溫和得像是在拉家常:“秦老將軍說了,這封信關係重大,交給別人他不放心。”
“還得勞煩你親自跑一趟,星夜急遞,送往江口水寨。”
都頭沒敢接,下意識地看向秦裴。
秦裴緩緩閉上了眼,聲音沙啞得如同砂紙磨過:“……去吧。按監軍說的辦。”
都頭渾身一顫,咬牙接過信,對著秦裴重重一抱拳,轉身沒入了黑暗之中。
做完這一切,徐知誥收好剩下的那封給陸軍的軍令,又將虎符貼身藏好。
他似乎看穿了秦裴眼中的那一絲疑惑,淡淡地補了一句。
“老將軍莫怪。”
“這江州的兩萬驕兵,只認您這張臉,只聽您的號令。”
“若是換了旁人,哪怕拿著虎符,他們也只會出工不出力。”
“這‘驅兵赴死’的惡名,除了您,這世上再無人能背得動。”
徐知誥看著那都頭離去的背影,並未再說什麼難聽的話。
他整了整衣冠,對著癱坐在帥位上、彷彿瞬間被抽空了精氣神的秦裴,深深一揖。
“老將軍,今夜多有得罪。”
徐知誥的聲音恢復了最初的溫潤,甚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歉意。
“亂世如爐,你我皆是炭火。”
“秦家能保全,已是不幸中的萬幸。還望老將軍……且自珍重。”
說罷,他沒有再多看一眼這個老人,猛地掀開帳簾,大步邁入漆黑的夜色之中,背影決絕。
帳簾落下,將外面的寒風隔絕在外,卻隔絕不了秦裴心中的寒意。
秦裴癱坐在帥位上,看著那個年輕人清瘦卻決絕的背影消失在帳簾處。
恍惚間,彷彿看到了幾十年前,那個同樣一無所有、卻敢帶著三十六人起兵奪取廬州的楊行密。
“像……真像啊……”
他依稀記得,當年的楊行密在尚未發跡時,也曾如這般隱忍卑微,為了活命能向仇人低頭賠笑。
可一旦機會來臨,那雙看似溫順的眼睛裡,就會爆發出和剛才那個年輕人一模一樣的光芒。
那是賭徒押上身家性命時的瘋狂!
是一種為了把這亂世踩在腳下,而不惜捨棄一切的狠絕!
然而,他這把老骨頭還得繼續去替那魔頭殺人。
這便是亂世武人的宿命。
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當夜,江州大營。
寒風呼嘯,捲起營帳邊角的殘雪,發出撲簌簌的聲響。
雖然秦帥為了鼓舞士氣,特意下令“宰殺牲畜,犒賞三軍”,但這頓平日裡難得一見的葷腥,此刻吃在兩萬將士的嘴裡,卻如同嚼蠟般苦澀。
數十口巨大的行軍鐵鍋架在篝火上,鍋底的柴火燒得畢剝作響。
鍋內翻滾著渾濁的肉湯,大塊帶皮的肥肉在湯汁中沉浮,散發出一股令人垂涎卻又令人心悸的濃烈香氣。
營地裡瀰漫著這股肉香,卻也瀰漫著更為濃重的絕望氣息。
篝火旁,一名滿臉刀疤、頭髮花白的老卒正盤腿坐在地上,手裡捧著一隻缺了口的陶碗。
他並未急著吃,而是從懷裡掏出一塊破舊的麻布,仔仔細細地擦拭著膝蓋上那把跟隨了他十幾年的橫刀。
刀刃被磨得雪亮,映照出火光,也映照出他那雙渾濁卻透著死寂的老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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