秣馬殘唐 第487章

作者:很廢很小白

  說罷,他看都不看徐溫一眼,直接對著高臺上的楊隆演隨意拱了拱手。

  敷衍至極,甚至連腰都沒彎一下。

  “大王,臣昨夜貪杯,今日腹痛難忍,這鳥地方待得沒勁,臣先回去了!”

  也不等楊隆演回話,李遇一甩那猩紅色的戰袍披風,大步流星地向殿外走去。

  經過徐溫身邊時,他還故意重重地哼了一聲,撞了一下徐溫的肩膀。

  那囂張跋扈的姿態,視滿朝文武如無物。

  隨著那猩紅的披風消失在大殿門口,所有人的目光下意識地投向了依舊站在原位的常州刺史李簡。

  李遇走了,這最大的盟友卻沒動。

  李簡甚至連看都沒看門口一眼。

  在滿殿死寂、人人自危的關頭,他竟慢條斯理地伸手彈了彈胸前鎧甲上並不存在的灰塵,然後雙手抱胸,如一尊鐵塔般釘在原地。

  那一雙鷹隼般的眸子沒什麼情緒地掃過徐溫的背影,然後便半闔著眼,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腰間佩刀的刀柄,彷彿這場風波與他毫無關係。

  徐溫靜靜地看著李遇那狂傲的背影消失在大殿門口。

  他的手指在寬大的袖袍中死死扣進了掌心,指節泛白,餘光不動聲色地瞥了一眼大殿兩側。

  米志盏氖终丛诘侗希抗饩瑁坏钔獾牡陡诌未集結完畢。

  此時動手,必生兵變。

  眼底深處,那抹森寒至極的殺意被他生生壓了回去。

  他轉過身,面對滿殿驚愕的群臣,那張陰鷙的臉上竟擠出了一絲痛心疾首的嘆息。

  “唉……”

  徐溫搖了搖頭,對著楊隆演拱手道:“大王,李刺史乃先王舊部,如今老邁昏聵,竟致殿前失儀。”

  “臣不怪他,只憂心國事艱難,眾將不能同心啊。”

  這一番做作的表演,讓那些原本還在搖擺的將領心中一寒。

  這種無聲的逼迫,比大聲斥責更讓人窒息。

  徐溫的眼神有意無意地掃過米志蘸蛧揽汕蟮姆较颍輳吩谡f。

  “諸位都是國之棟樑,想必不會像李遇這般糊塗吧?”

  徐溫用一場即興表演,瞬間完成了對朝堂的心理收服。

  隨即,他面色一整,沉聲下令。

  “傳我令!命駐守江州的秦裴為江西行營招討使,率江州本部兩萬兵馬,即刻起兵!”

  “並調水師五千,沿江而上,馳援洪州!”

  “告訴秦裴,此次若能立功,我便奏請大王,封他為檢校太傅,蔭其兩子。但他若敢逡巡不進,軍法無情!”

  “若劉靖勢大,則逼其退兵;若劉靖受挫,便趁勢奪取洪州城,將江西納入我淮南版圖!”

  “是!”

  眾將齊聲應諾。

  但任誰都看得出,這場議事,終究是以不歡而散告終。

  李遇那一走,徹底撕開了淮南內部溫情脈脈的面紗,將那血淋淋的權力鬥爭擺到了檯面上。

  ……

  入夜,徐府書房。

  窗外秋雨更急,如同鬼哭。

  書房內並未點太多燈,只案几上一盞孤燈如豆。

  燭火在穿堂風中搖曳不定,將徐溫投在牆上的影子拉得扭曲而猙獰,宛如一隻伺機噬人的猛虎。

  徐知訓滿臉漲紅,憤憤不平地在房中來回踱步。

  腰間那條名貴的蹀躞帶金扣撞得咔咔作響,擾得人心煩意亂。

  “父親!那李遇簡直欺人太甚!”

  “若是再不反擊懲治,只怕今後他會愈加狂傲,這淮南諸將,誰還會聽您的號令?”

  徐溫端坐在書案後,神色淡然:“不錯。”

  他緩緩放下手中的書,站起身,走到燭火旁。

  伸出兩根修長的手指,慢條斯理地掐滅了一截燃燒過長的燈芯。

  書房內瞬間暗了幾分,也顯得更加陰森。

  “知訓,你記住。凡事不動則已,動則一擊必殺。”

  “唯有以雷霆手段,當眾鎮殺李遇,讓他血濺五步,方可震懾諸將。”

  “恩威並重,才是御下之道。”

  “眼下,正好借這個機會,殺雞……儆猴!”

  徐溫語氣平淡,但話語中透出的濃烈血腥氣,讓徐知訓不由得打了個寒顫。

  而一直靜立在陰影處的徐知誥,此刻卻並未感到恐懼。

  相反,他那雙一直半垂著的眼眸中,正發生著微妙的變化。

  他看著眼前這位既是養父、又是權臣的男人,心中彷彿有一道驚雷劈過。

  徐知誥甚至下意識地在寬大的袖袍中,模仿著徐溫剛才掐滅燈芯的動作,拇指與食指輕輕一捻。

  這種感覺……

  這種將私仇變公義、將暗殺變平叛的頂級權郑攀钦嬲牡弁跣男g!

  若不是為了教導大哥這個蠢貨,父親恐怕這輩子都不會把這種核心的殺人技說給我聽吧?

  就在徐知誥心緒翻湧之時,門外傳來一陣急促凌亂的腳步聲。

  一名心腹密探甚至顧不上通報,推門而入,單膝跪地,聲音急促而惶恐。

  “報!主公,大事不好!”

  “李遇離開王府後,帶著三百牙兵親衛直衝廣陵北門!”

  “守門校尉欲攔,李遇竟亮出先王昔日頒賜的‘丹書鐵券’,高呼‘先王許我恕死’!”

  “他根本不等校尉回話,當場一刀斬下校尉頭顱,鮮血濺了一地!”

  “如今他已強行破關而出,看方向……是回潤州大營去了!”

  “什麼?!”

  徐知訓大驚失色,一拳狠狠砸在掌心,滿臉懊惱與驚恐。

  “丹書鐵券?!那鐵券是先王留給他保命的,他竟用來蠱惑人心!”

  “李遇此獠竟如此機警!”

  “潤州城池堅固,他又手握兩萬精銳,此番那是放虎歸山!”

  “他若據城而守,再想殺他,怕是難如登天了!”

  比起徐知訓的慌亂,徐知誥眼神深處極快地閃過一絲冷意。

  他下意識地看了一眼徐溫。

  果然,只見徐溫那張陰沉的臉上,不僅沒有半點失望與惱怒。

  反而緩緩浮現出一絲令人毛骨悚然的冷笑。

  “蠢貨。”

  徐溫瞥了長子一眼,語氣中帶著幾分恨鐵不成鋼的冷漠。

  “慌什麼?”

  “走了才好,走了……妙極!”

  徐溫負手而立,看著牆上那跳動的影子,幽幽道。

  “楊行密給的破銅爛鐵,也就騙騙那些愚忠的蠢貨。”

  “在真正的權力面前,那就是一塊廢鐵!”

  “他在廣陵,我若殺他,那是‘殘害功臣’,恐寒了眾將的心。”

  “但他回了潤州,若是據城抗命,那便是……”

  “‘址础 �

  說到這兩個字,徐溫猛地轉過身,眼中爆發出攝人的精光。

  “既是址矗俏掖筌妷壕常瞥菧缱澹闶恰嫣煨械馈恰蕉ㄅ褋y’!”

  “如此一來,我不但佔據大義,更可名正言順地收回潤州兵權,將其餘諸鎮兵馬一併整肅!”

  “既是殺雞儆猴,自然是動靜越大越好,雞叫得越慘越好!”

  “否則,如何震懾那幫蠢蠢欲動的丘八?”

  徐溫猛地一揮袖袍,喝令道。

  “傳我令!命何蕘即刻起草討剿檄文,細列李遇十大罪狀,昭告天下!”

  “命柴再用為宣州制置使,總督升、潤、池、宣四州兵馬,務必將潤州給我圍得鐵桶一般!”

  “還有,立刻派人封鎖李遇在廣陵的府邸,將其家眷全數拿下,若有反抗,格殺勿論!”

  “我要讓天下人看看,這便是忤逆我的下場!”

  “孩兒這就去辦!”

  徐知訓終於聽懂了,興奮得滿臉通紅,轉身就要衝出去。

  “慢著。”

  徐溫冷冷開口。

  他看都沒看已經衝進雨幕的長子一眼,目光只落在那道正欲後退的瘦削身影上。

  “知誥,你留下。”

  待徐知訓離開後,書房內只剩下父子二人。

  徐溫從袖中掏出一封早已寫好的手諭,遞了過去。

  “知誥,潤州的事自有你大哥去鬧騰。”

  “你去辦一件更重要的事。”

  徐知誥雙手接過,只覺手諭沉甸甸的:“請父親示下。”

  “江西那邊,秦裴雖是良將,但此人性格剛直,乃是先王舊部,打仗太‘實’。”

  徐溫眯起眼睛,語氣幽冷:“我怕他真的為了救洪州,把我的江州精銳拼光了。”

  “你持我手諭,親自去一趟江州,名為‘參贊軍機’,實為‘監軍’。”

  說到這裡,徐溫的目光在養子那張恭順的臉上停留了片刻,眉頭微微皺起。

  他深知秦裴那種桀驁不馴的宿將,發起瘋來連天王老子都不認,光靠一張輕飄飄的手諭,怕是拴不住那頭猛虎。

  “但將在外,君命有所不受。”

  “若真到了那個地步,你得有把真正能殺人的刀。”

  徐溫沉默良久,從案几下取出一個密封的漆紅竹筒,指尖在那火漆上輕輕一劃。

  “知誥,這裡面是一道蓋了司徒大印的秘令。”

  “若秦裴真的敢臨陣通敵,或者江州兵馬不再聽命于徐家……”

  “你可以直接拆開它,裡面的東西,足以讓你在瞬間定生死、分乾坤。”

  徐溫語調森冷,接著說道:“但這道令,是最後的一張牌。”

  “若事情沒到萬劫不復之境,不可隨意開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