秣馬殘唐 第484章

作者:很廢很小白

  十月初一,秋高氣爽,旌旗蔽空。

  劉靖身披玄鐵山文甲,腰懸橫刀,率領一千最精銳的玄山都鐵騎馳出城門,直奔饒州大營匯合主力。

  馬蹄聲碎,踏破了深秋的寧靜。

  與此同時,林婉執掌的進奏院開始全力發力。

  身著幹練青衣的吏員們如同精密的齒輪一般,各司其職,忙碌而有序。

  有人負責調墨,有人負責鋪紙,有人負責操作沉重的滾輪,將那篇由青陽散人親自執筆、字字誅心的檄文,一遍又一遍地印在堅韌的桑皮紙上。

  工坊的另一頭,則是一片地圖與沙盤的海洋。

  林婉一身利落的男裝,長髮高高束起,正站在一幅巨大的江南西道輿圖前。

  她那雙往日裡溫柔似水的眼眸,此刻卻銳利如鷹,手中握著一根細長的竹竿,不斷在地圖上點點畫畫,對著身邊的幾名核心屬下沉聲下令。

  “洪州、袁州、吉州,此三地為重中之重。”

  “傳令下去,報紙必須在三日內,散佈到每一處縣城、集鎮,乃至人口超過百戶的村莊!”

  “記住,光發下去不夠!”

  她加重了語氣:“聯絡我們早就收買好的那些說書先生、落魄文人。”

  “讓他們在茶館、酒肆、市集裡,用最通俗、最煽動人心的話,把這報紙上的故事給我傳唱出去!”

  “我要讓那些不識字的農夫、婦孺,都知道彭烤故呛蔚葮尤耍 �

  當天的《歙州日報》頭版頭條,採用了豎排雙行對仗格式,佔據了整個版面的最頂端。

  袁州彭氏開門揖盜,欲引楚軍血洗江南。

  劉公聞之泣血誓師,誓保江西百萬生靈。

  這份報紙隨著無孔不入的商隊、報紙販子、甚至乞丐,如同長了翅膀一般,迅速傳遍了兩浙、江西,乃至湖南、江淮等地。

  市井之間,茶館酒肆,到處都是議論紛紛。

  進奏院僱傭的說書先生,更是將報紙上的內容編成了朗朗上口的評書段子,在人流最密集處大聲說講。

  “聽說了嗎?那袁州的彭瑸榱吮W∽约旱奈恢茫谷灰藕系男U兵進江西!”

  “這還得了?那幫蠻兵聽說殺人不眨眼啊!”

  “幸虧咱們有劉節帥啊!聽說節帥已經點齊兵馬,要去救咱們江西父老了!”

  “劉節帥真是活菩薩啊……”

  輿論的風暴,先於刀劍,席捲了江南。

  ……

  洪州,節度使府。

  此時的洪州城內,氣氛壓抑得可怕。

  天空陰沉沉的,彷彿預示著即將到來的暴風雨。

  節度使府的正堂內,一片狼藉。

  鎮南軍節度使鍾匡時,此刻正披頭散髮,手裡死死攥著一份皺皺巴巴的《歙州日報》。

  他氣得渾身發抖,臉色漲成了豬肝色,額頭上青筋暴起。

  “無恥!無恥之尤!”

  “他劉靖還要不要臉面了?!啊?!”

  鍾匡時指著報紙上的文章,手指都在劇烈哆嗦,那是被氣的,也是被嚇的。

  “彭抢蠔|西膽小如鼠,借他十個膽子也不敢勾結馬殷!”

  “這分明是劉靖那廝找藉口要吞併我洪州!什麼馳援?全是放屁!”

  “這是指鹿為馬!這是顛倒黑白!”

  鍾匡時的咆哮聲在空曠的大廳裡迴盪,顯得格外淒厲。

  一旁的质筷愊罂粗┡闹鞴瑵M臉苦澀,只能深深嘆了口氣。

  他知道,完了,全完了。

  鍾匡時罵了一通,火氣稍洩,隨之而來的便是深深的驚恐與無力。

  那種感覺,就像是被人剝光了衣服扔在雪地裡,冷到了骨髓。

  他猛地轉過身,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一般,一把抓住陳象的袖子,急切地問道:“先生,我們該如何應對?”

  “要不要立刻發一道檄文?”

  “對!發檄文!”

  “昭告天下,戳破劉靖的謊言!告訴世人他是狼子野心!”

  陳象看著自家主公那張扭曲的臉,搖了搖頭,嘴角露出一絲絕望的苦笑:“主公,沒用的。”

  “怎麼沒用?真相……”

  “真相?”

  陳象打斷了他,聲音悲涼得讓人心顫:“主公,檄文?咱們的檄文用的是駢文,辭藻華麗,可除了那幾個飽讀詩書的酸秀才,這洪州城裡,有幾個人能看得懂?”

  “看得懂的,又有幾人會信?”

  陳象指了指門外,彷彿看到了那鋪天蓋地的輿論狂潮。

  “可劉靖的報紙……那玩意兒隨著商路走,無孔不入。”

  “他不僅印了字,還配了畫,更是僱了無數說書人在街頭巷尾用最粗鄙的白話去傳唱!”

  “如今恐怕連街邊的乞丐、田裡的農夫都在罵彭羌橘,誇劉靖是救星了。”

  “那些原本還在觀望的豪強,看到這報紙,怕是早就磨好墨,準備寫降書了。”

  陳象看著鍾匡時,一字一頓地說道:“在這江南,如今劉靖說什麼,就是什麼。”

  鍾匡時瞪大了眼睛,眼神中滿是不甘與難以置信:“這怎麼可能?”

  “但凡有點腦子的聰明人,都能看出來這是假的!他這是把天下人都當傻子嗎?”

  “主公,您還不明白嗎?”

  陳象長嘆一聲:“這《歙州日報》,本就不是給我等讀書明理之人看的。”

  “它是給那千千萬萬大字不識幾個,只信‘眼見為實’的百姓看的!”

  “他們信,那就是真的!”

  “這天下,看似是天子的,是諸侯的,然究其根本……還是百姓的。”

  “古人云得民心者得天下,劉靖這一手,是釜底抽薪,未動刀兵,先奪了人心啊。”

  “哪怕是咱們洪州計程車兵,他們的爹孃兄弟,若是都信了劉靖是來幫咱們抵禦蠻兵的,這仗……還怎麼打?”

  “他們會把刀口對準劉靖嗎?不,他們只會覺得是我們不識大體,是我們在阻撓王師!”

  “殺人誅心……不,這比殺人誅心更可怕,這是在刨咱們的根啊!”

  鍾匡時聽完,整個人如同被抽去了脊樑骨,頹然跌坐在椅子上。

  他手中的報紙飄落在地,恰好蓋住了那滿地的碎瓷片,報紙上劉靖那“泣血誓師”的畫像,彷彿正對著他露出嘲弄的笑容。

  他輸了,輸得徹徹底底。

  不是輸在兵馬不如人,而是輸在了一種他根本無法理解的武器上。

  良久,大廳內死一般的寂靜,只有窗外的秋風嗚咽,似在嘲笑這滿室的淒涼。

  鍾匡時緩緩抬起頭,目光有些渙散地掃過這間代表著鎮南軍最高權力的正堂。

  “仁義……大義……”

  鍾匡時突然覺得有些可笑。

  “這段時日,本帥兢兢業業,甚至為了不落人口實,連擴軍都小心翼翼。可結果呢?”

  他指著地上那份《歙州日報》,聲音沙啞,帶著無法言喻的憋屈。

  “劉靖一張紙,幾句謊話,明明是他在謯Z本帥的基業,卻把自己粉飾成了救民水火的聖人!”

  “而本帥,若是不開門迎他,便是不識好歹,成了阻撓王師的罪人;若是開了門,便是引頸受戮的蠢貨!”

  “本帥守了這麼久的規矩,換來的卻是死路一條;而劉靖壞事做絕,指鹿為馬,卻成了活菩薩。”

  “陳先生,你看看這世道。”

  鍾匡時眼中的光芒在劇烈閃爍,最終化為一片死灰,他慘然一笑:“原來在這亂世,信義無存,唯有強權!”

  “講理的,終究要死在不講理的刀下。”

  這一刻,眼前這殘酷的現實,像是一把重錘,狠狠砸碎了他心中那層維持了半生的“體面”。

  鍾匡時有些脫力地低下頭,此刻的無力感,像極了那個風雨交加的夜裡,父親臨終前那張枯槁而嚴厲的臉。

  恍惚間,正堂內的風聲變成了那一夜的雨聲,父親那隻乾枯如鷹爪的手,似乎又一次死死地抓住了他的手腕,指甲深深地陷進了肉裡,帶來一陣鑽心的疼。

  那疼痛,正如今日這般清晰。

  那時,父親氣若游絲,卻字字如刀。

  “匡時啊,你性子寬厚,好讀詩書,這是你的長處,也是你的短處。”

  “你還年幼,這亂世裡的許多毒辣道理,你還不懂。”

  “為父走後,你要多聽陳象先生的話。陳先生足智多郑鍪虏粵Q,問他便是,切不可獨斷專行……”

  “但是,你要記住。聖賢書教你的是如何做個君子,可如今這世道……早已禮樂崩壞,聖人的道理,在刀兵面前是講不通的。”

  “聖賢書沒教你怎麼在亂世裡活命,沒教你怎麼對付那些不講道理的虎狼。”

  “若是真到絕境,若是這規矩成了束縛你的繩索,你便要學會‘權變’。”

  “成大事者,不拘小節;保宗廟者,不惜名節。”

  “只要能護住這鐘家的香火基業,哪怕是行那雷霆手段,哪怕是忍常人所不能忍之辱,哪怕被千夫所指……也都在所不惜。”

  “你,可明白?”

  ……

  鍾匡時猛地抬起頭,眼神中的迷茫一點點褪去,取而代之的則是逐漸的清醒。

  現實的殘酷驗證了父親的預言。

  劉靖的手段證明了,行事無所顧忌者,方是這亂世的生存之道。

  這麼多年了,本帥一直謹記父親的教誨前半句。

  遇事不決問先生,凡事都要講個體面,講個仁義……

  本帥以為那就是孝,那就是治世之道。

  他緩緩從椅子上站了起來,動作很慢。

  可如今看來,本帥確實是太幼稚了。

  本帥只記住了前半句,卻忘了父親最後那句‘權變’!

  鍾匡時瞥了一眼身旁滿臉苦澀的陳象,心中暗道。

  陳先生雖有致裕芸辞寰謩荩K究是殖迹妓虢栽凇畱獙Α帧�

  他勸我認命,是因為在規矩之內,此局已是死局。

  但我是主君!我不能認命!

  既然規矩之內無路可走,那我便要跳出這規矩!

  這一刻,他終於明白,在這吃人的世道里,光靠聽話是活不下去的。

  父親讓他聽陳象的,是為了守成。

  而“權變”,是為了保命!

  既然規矩成了死路,那就砸爛規矩!

  他伸手理了理凌亂的髮髻,雖然臉色依舊慘白如紙,但整個人卻彷彿脫胎換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