秣馬殘唐 第475章

作者:很廢很小白

  吳越王錢鏐半赤著上身,慵懶地靠在一張巨大的軟榻上。

  在他身前,兩名年僅十六、肌膚勝雪的美人,正小心翼翼地用她們溫潤的身體,懷抱著一尊精美的白玉酒壺。

  她們在用自己的體溫,將壺中的美酒,溫到最適宜入口的程度。

  美人香汗微沁,臉頰緋紅,眼中既有羞怯,又帶著一絲強裝的嫵媚。

  錢鏐眯著眼,享受著這活色生香的一幕,不時伸出手,在那雪白的肌膚上輕輕劃過,引得美人一陣輕顫。

  就在此時,一名心腹老宦官腳步匆匆,卻又不敢發出太大聲響,悄無聲息地來到軟榻旁,低聲稟報道:“大王,歙州那邊……有六百里加急的邸報。”

  錢鏐的動作一頓,撫弄的手停了下來。

  他那雙因酒色而略顯渾濁的眼睛裡,瞬間閃過一絲清明。

  錢鏐有些不耐煩地揮了揮手,示意那兩名美人退下。

  待水榭內只剩下他和沈崧等寥寥幾名心腹质繒r,錢鏐才懶洋洋地坐起身,接過那份墨跡未乾的《歙州日報》,展開一看。

  報紙上,“寧國軍節度使”七個大字,如同七把尖刀,刺得他眼睛有些發疼。

  他看著輿圖上那一江之隔的歙州,彷彿能看到那個年輕女婿的身影,正變得越來越高大,越來越難以掌控。

  這爬升的速度,讓他這個在亂世中摸爬滾打了半輩子的老江湖,都感到了一絲心驚肉跳。

  “王建稱帝,劉靖開府……”

  錢鏐喃喃自語,手指無意識地敲擊著桌面,發出沉悶的“篤篤”聲。

  稱帝的念頭,如同一顆被壓抑已久的火星,在他心中猛地一閃,瞬間便有了燎原之勢。

  他的思緒,不由自主地回到了二十年前。

  那時,他還只是董昌麾下的一名將領,曾有幸隨使團入京,在長安朱雀大街旁的一座酒樓上,親眼目睹過那位一心想要重振大唐的唐昭宗出行的盛大儀仗。

  那一日,淨街鼓響,萬民迴避。

  他從酒樓的窗格中望去,只見寬闊的朱雀大街上,身著明光鎧、手持金瓜斧鉞的金吾衛如潮水般湧來,將街道清掃得一塵不染。

  緊隨其後的,是高舉著“日”、“月”、“風”、“雲”等各色龍纛( dào)的旗手,五彩的旌旗在風中獵獵作響,遮天蔽日。

  伴隨著整齊劃一的馬蹄聲和甲葉碰撞聲,由數百名千牛衛精銳簇擁著的、象徵天子威儀的大駕鹵簿,緩緩駛來。

  在隊伍的最中央,那頂由三十二人抬著的、飾有九龍的金頂華蓋,是如此的醒目。

  華蓋之下,那位年輕的天子雖然面容模糊,但那種君臨天下、執掌乾坤的無上威嚴,卻透過重重儀仗,如同一座大山,狠狠地壓在了每一個人的心頭。

  街道兩旁的百姓早已伏地叩首,山呼萬歲的聲音匯成一片海嘯,直衝雲霄。

  那一刻,錢鏐只覺得自己的呼吸都停滯了。

  他一個在地方上殺伐決斷、手握數千兵馬的將領,在那赫赫天威面前,渺小得如同一粒塵埃。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濱,莫非王臣”。

  這句他從小聽到大的話,在那一刻,才有了最真實、最震撼的具象。

  曾幾何時,他也以為自己會成為那中興盛世的一塊基石。

  可如今,那位天子早已被朱溫弒殺,大唐也成了過眼雲煙。

  連朱溫那樣的篡國之俣寄茏淆堃危踅菢拥氖芯疅o賴也敢自稱天子。

  憑什麼?

  他錢鏐,手握兩浙十一州之地,兵精糧足,論實力,論地盤,哪一點比那王建差了?

  他幾乎能想象到自己身穿龍袍,接受萬民朝拜的景象。

  “大王。”

  身旁的首席质可蜥拢⌒囊硪淼赜^察著他的臉色,低聲道:“那……我們也……”

  錢鏐心中的悸動瞬間達到了頂峰。

  他當然也想稱帝,成為這片富庶土地上名正言順的君主!

  可他已經接受了朱溫的冊封,一旦稱帝,便意味著與那位中原霸主徹底決裂,同時成為天下所有野心家眼中的肥肉。

  他這富庶的吳越之地,可沒有蜀道天險,朱溫的鐵騎一旦南下,便是滅頂之災!

  那股稱帝的火熱念頭,被這盆冰冷的現實猛地澆滅。

  “不。”

  錢鏐猛地搖了搖頭,強行壓下了心頭那一瞬間的蠢蠢欲動。

  他深吸一口氣,將案几上的一隻琉璃盞掃落在地,發出一聲脆響。

  他嘆了口氣,聲音裡充滿了不甘與清醒:“這國建不得。”

  “王建那廝,不過是個靠著蜀道天險苟延殘喘的無賴,朱溫暫時夠不著他。”

  “咱們不同,咱們這地方,就像一塊放在餓狼嘴邊的肥肉,離中原太近了。”

  他拿起那份報紙,再次看向上面劉靖的新頭銜,眼中閃過一絲複雜的、既有讚許又有忌憚的神色:“劉靖這小子,聰明啊,滑頭得很。”

  “只稱節度使,不稱王。”

  “既拿了開府建牙的實惠,又不當那最顯眼的靶子,還把江南這池子水給徹底攪渾了。”

  “後生可畏,後生可畏啊……”

  說到這裡,他話鋒一轉,看向沈崧,問道:“永茗那邊,可有回信?”

  沈崧連忙從袖中取出一封家書,恭敬地遞上:“回大王,公主殿下來信了。”

  “信中說,她一切安好,只是近來孕吐得厲害,劉靖對她關懷備至,讓她安心養胎,不必操心外事。”

  “哼,安心養胎?”

  錢鏐冷笑一聲,眼中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陰鷙:“我這個女兒,還是太天真了。”

  “她以為憑著幾分姿色和肚裡的孩兒,就能坐穩位置,高枕無憂了?”

  他站起身,在水榭中來回踱步,聲音變得低沉而狠厲:“你替我回信告訴她!

  “婦人立足,靠的不是男人的寵愛,而是實實在在的權柄!”

  “讓她別整日只知道風花雪月,多與劉靖後院那位崔氏主母走動,摸清她的底細。”

  “還有,讓她多在劉靖耳邊吹吹風,為我們吳越的商賈在歙州行些方便。”

  “必要的時候……耍些手段,讓她知道,誰才是她真正的依靠!”

  “告訴她,這肚子裡的孩兒,是她要緊的事!”

  “我吳越國將來能否言正名順的插手歙州事務就看這裡了!”

  “務必,要生個兒子!”

  ……

  江都,廣陵。

  與杭州的奢華不同,徐溫的府邸顯得陰冷而肅殺,如同淮南深冬的寒風,刮在人臉上,是刺骨的疼。

  書房之內,光線昏暗,只有一盞孤燈如豆,在牆壁上投下巨大而扭曲的影子。

  空氣中瀰漫著一股書卷和陳墨的氣息。

  徐溫而是背對著門口,俯身在一座巨大的沙盤前。

  沙盤上,密密麻麻地插著代表各方勢力的小旗。

  他正用一根細長的竹竿,緩緩地移動著代表朱溫主力的一面黑色大旗,眼神專注而冰冷,彷彿在與一個看不見的對手進行著無聲的博弈。

  在書房的角落陰影裡,還站著一個年輕人,他身姿挺拔,同樣沉默不語。

  他便是徐溫的養子,徐知誥。

  他今日之所以在此,乃是奉徐溫之命,前來彙報關於淮南舊部將領清查事宜的最新進展。

  楊氏盤踞淮南多年,其勢力根深蒂固,雖經數次清洗,但軍中仍有大量將領對楊氏心存舊念,或陽奉陰違,或暗中勾結。

  這份差事,棘手而關鍵,考驗的正是徐知誥的耐心與手腕。

  就在此時,這份死寂被一陣急促的腳步聲打破。

  年輕氣盛的長子徐知訓,帶著一身濃烈的酒氣,腳步虛浮地闖了進來。

  “父親!”

  他急切地說道,聲音裡帶著一絲壓抑不住的興奮,完全沒有注意到角落裡的徐知浩。

  “王建那老俣挤Q帝了,劉靖也自封節度。”

  “咱們手握淮南富庶之地,兵精糧足,何不讓楊隆演那小兒禪位?”

  “屆時父親您就是真正的攝政王,權柄在握,再無顧忌!”

  徐溫的動作猛地一頓,手中的竹竿停在了沙盤之上。

  他沒有回頭,但整個書房的溫度,彷彿瞬間又降了幾分。

  “酒氣熏天,像什麼樣子!”

  徐溫的聲音不高,卻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威嚴,讓徐知訓不由自主地打了個冷戰,酒意都醒了三分。

  徐溫緩緩轉過身,他的目光如落在徐知訓身上:“你只看到王建稱帝的風光。”

  “你只看到劉靖開府的威風。”

  “你懂什麼?”

  “如今朱溫正如日中天,天下未定,誰先稱帝,誰便是替他豎起了一面人人得而誅之的大旗!”

  “你以為,他會放過這等藉口?”

  徐溫看著自己這個不成器的兒子,眼中的期望也化為了冰冷的失望。

  他沒有再理會面色慘白的徐知訓,而是將目光投向了角落裡的陰影處,聲音緩和了些許:“知誥,你說。”

  他先是輕描淡寫地為兄長開脫了一句,顯得自己並無爭功之心,然後才用一種帶著憂慮的、彙報工作的口吻說道。

  “孩兒近日奉命清查舊部,發現……人心確實還未完全歸附。”

  “孩兒只是擔心,若此時行大事,萬一後方不穩,出了什麼紕漏,豈不是要讓父親您為這些瑣事分心?”

  “所以孩兒覺得……還是先把家裡的事情辦妥當了,才好讓父親您能無後顧之憂地謩澊笫隆!�

  這番話,沒有半分指點江山的狂妄,只是將自己擺在一個為父分憂的孝子和忠心辦事的下屬位置上。

  他從具體事務的困難出發,自然而然地匯出了“根基不穩,不宜妄動”的結論,既全了兄長的面子,又不動聲色地印證了父親的英明。

  這份質樸,遠比空談闊論更能打動徐溫這樣多疑的梟雄。

  聽完這番話,徐溫那張冰冷的臉上,終於露出了一絲幾乎不可察覺的滿意之色。

  他揮了揮手,對徐知訓道:“滾出去,自己去領三十軍棍,醒醒你的酒!”

  徐知訓聞言,臉色煞白,卻不敢有絲毫違逆,只能怨毒地瞪了徐知浩一眼,狼狽地退了出去。

  徐溫看著他離去的背影,走到書案前,拿起那份劉靖派人送來的表書,看也不看,便隨手扔在地上,用腳尖輕輕踩住。

  他冷笑道:“隨他折騰去。節度使?哼,名頭再響,也要看他這寧國軍的大旗,能在風雨裡扛多久!”

  此時的劉靖並不知道,他這一步棋,雖然在亂世的棋盤上只是一次“微調”,卻已經讓周圍的潘鎮們,嗅到了更加危險的氣息。

  而他,正站在節度府的高樓之上,俯瞰著。

  天光大好,雲開霧散。

  劉靖的目光穿過層層雲霧,投向了更遠的北方。

  “節度使只是開始。”

  他低聲自語,聲音消散在清晨的微風中。

  “這亂世的規矩,才剛剛開始立呢。”

  “朱溫、李存勖、徐溫……咱們慢慢玩。”

第348章 當世第一名將

  神都,洛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