秣馬殘唐 第461章

作者:很廢很小白

  盧光稠瞬間失魂落魄,他想起了那些關於劉靖治下豪強被抄家滅門的傳聞,想起了《歙州日報》上那些殺氣騰騰的政令,不由得打了個寒顫。

  他癱坐在冰冷的圈椅上,雙手死死抓著扶手,指節泛白,口中喃喃自語:“這該如何是好……這該如何是好……難道我虔州,便要這般亡於一旦嗎?”

  譚全播沉吟片刻,看著自家主公六神無主的模樣,心中暗歎一聲,知道此時必須給出一條活路。

  他眼中卻精光一閃,獻策道:“不可求援劉靖,卻能另求他人,以解燃眉之急。”

  “求誰?”

  盧光稠像是溺水之人抓住了浮木,急切問道,眼中再次燃起一絲微弱的希望。

  “湖南,馬殷!”

  譚全播手指在牆上的輿圖上重重一點,聲音清晰有力,“馬殷與劉隱素有仇怨,這些年大大小小的仗打了百十餘場,積怨已深,彼此都恨不得置對方於死地。”

  “如今劉巖興兵三萬來犯,其老巢廣州必然空虛,防備空虛。”

  “使君可立刻遣使往湖南遊說,將此訊息告知馬殷,他得知此等天賜良機,定然不會放過!”

  “一旦馬殷出兵襲擾廣州,劉巖後院起火,軍心必亂,虔州之危自解!”

  盧光稠眉頭緊鎖,仍有疑慮:“可我聽說,那荊南的高季興與馬殷素來不睦,常有摩擦。”

  “萬一馬殷正被其牽制,又或擔心高季興趁機作亂,不願出兵,又該如何?”

  “使君多慮了。”

  譚全播搖頭笑道,語氣篤定而自信,“高季興此人,不過一潑皮無賴,其行事準則,唯利是圖。”

  “他騷擾馬殷,不過是想佔些小便宜,絕無膽量與馬殷全面開戰。”

  “馬殷深知此點,對其多是敲打,不會真的大動干戈。”

  “更何況,與高季興那點‘疥癬之疾’相比,趁機重創宿敵劉氏,奪取嶺南富庶之地,才是‘心腹大患’與‘不世之功’的區別!”

  他頓了頓,補充道:“退一萬步說,就算馬殷有所顧慮,我等遣使前去,將劉巖大軍南下的訊息送上,便是送給了他一個天大的人情和出兵的絕佳理由。”

  “他即便不出兵,也必會有所表示。此事百利而無一害,值得一試!”

  聞言,盧光稠渾濁的眼中終於亮起一絲神采,他一巴掌拍在紫檀木的扶手上,發出“啪”的一聲脆響,彷彿也拍散了心頭的陰霾。

  “好!就依你之言!速備厚禮,選最能言善辯之使,即刻前往長沙!”

  “此番,虔州存亡,皆繫於此!”

  ……

  與此同時,西北的風,也開始變得凜冽,裹挾著權峙c刀劍的寒意。

  岐王李茂貞盤踞鳳翔,坐擁關中一隅,一直對北邊的靈、夏二州垂涎三尺,視為囊中之物。

  靈、夏二州水草豐沛,土地肥沃,不止是絕佳的牧馬場,還是糧倉。一旦佔據這二州,屆時不管是東進爭霸天下,還是固守自立為王,都有了資本與底氣。

  但他深知,僅憑自己一鎮之力,根本無法與佔據中原的朱溫抗衡,更別提窺伺天下。

  他需要一個強大的盟友,一個能從背後狠狠捅朱溫一刀的盟友。

  思慮再三,他修書一封,字斟句酌,將自己的野心與計劃娓娓道來,派心腹密使,穿過重重關卡,冒著生命危險,送往太原。

  晉王府內。

  依舊素縞處處,空氣中瀰漫著淡淡的哀慼,那是為先王李克用守孝的餘韻。

  李存勖展開密信,信中李茂茂貞的意圖清晰無比。

  他欲北取靈、夏,請晉王共同出兵,攻打梁國的晉、絳二州(今山西新絳),以牽制梁軍主力,為他創造機會。

  “合縱連橫麼……”

  李存勖捏著信紙,年輕的臉上露出一抹與其年齡不符的深沉,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他深知李茂貞不過是想借刀殺人,但眼下,他與李茂貞有共同的敵人——朱溫。

  雖然不久前的潞州之戰,他以奇兵大敗梁軍,一戰封神,威望在河東如日中天,徹底穩固了自己在晉軍中的地位。

  但他也清醒地認識到,朱溫的底子太厚了。

  對方佔據著天下最富庶的關中與中原之地,兵精糧足,人才濟濟,雙方的實力差距依舊懸殊。

  聯合李茂貞,共同對抗朱溫,牽制其主力,削弱其羽翼,無疑是當下最明智的選擇。

  僅僅是稍作猶豫,權衡了利弊之後,李存勖便下定了決心。

  他絕不會讓父王的血仇,僅僅停留在潞州的一場勝利上。

  他要的,是朱溫的頭顱,是恢復李唐的天下!

  李存勖是沙陀人沒錯,可自打其父被僖宗皇帝賜國姓,入了李家宗室族譜的那一刻,他和父親就是李家人。

  無關血統,而是法理。

  而不管是李克用還是李存勖,也都將自己當成李家人,是大唐的孤忠,視光復大唐為己任。

  壓下心頭思緒,李存勖召來周德威等一眾心腹將領,將李茂貞的一些計劃和盤托出。

  “朱溫勢大,非我一家可敵。”

  “今李茂貞願為我等西面之援,此乃良機,可東西夾擊,令朱溫腹背受敵。”

  李存勖目光掃過眾將,他們的臉上或有疑慮,或有戰意。

  他特別留意到,當自己的目光掃過時,周德威等父王留下的老將們眼中是毫不掩飾的激昂,而以李克寧為首,以及李嗣源幾位義兄,則是目光微垂,抱拳領命,神色恭順,卻讓人看不透其真實心意。

  但他並未在意這細微的差別。

  如今的他,有絕對的自信壓服一切。他聲音沉穩有力,不容置疑:“本王意已決,命周德威為主將,領兵兩萬,即刻南下!”

  他走到輿圖前,手指重重地點在一個險要的關隘之上,眼中閃爍著冷冽的鋒芒。

  “出陰地關,直取晉州!給朱溫那老俚尼岜常俸莺萃鄙弦坏叮∽屗溃依畲孥玫牡叮刹皇请b有潞州才能飲血!”

  ……

  天下,已然是一鍋煮沸的紅油湯。

  各路梟雄都在其中翻滾、碰撞,你爭我奪。

  都想把別人踩下去,自己浮上來,成為最終的勝利者。

  歙州,刺史府,書房內。

  窗外春光正好,桃紅柳綠,但書房內的氣氛卻凝重如鐵。

  一疊疊來自鎮撫司的密報,整齊地擺在劉靖寬大的案頭。

  朱溫遷都洛陽,劉守光囚兄稱王,馬殷與高季興交兵……

  天下的每一絲風吹草動,都化作了輿圖上的一面面小旗,每一支小旗背後,都是無數人的命叱粮 �

  青陽散人撫須而立,神色平靜,彷彿外界的驚濤駭浪都未曾在他心湖中激起半點漣漪。

  他沉聲分析道:“主公,如今北方大亂,朱溫與李存勖、李茂貞相互牽制,皆已陷入泥潭,無暇南顧。”

  “南方馬殷、劉隱亦是爭鬥不休,彼此消耗。”

  “此瘴业葏柋黢R,深耕內政之天賜良機。”

  他頓了頓,又補充道,語氣中帶著一絲方外之人的玄妙,卻又字字珠璣,直指核心:“貧道觀這天下大勢,如同一爐正在熬煉的大丹。”

  “火候未到,不可輕舉妄動。如今正該固本培元,靜待其變,方能一擊功成。”

  劉靖手指輕輕敲擊著輿圖上“廣陵”的位置,目光深邃如海,沉吟不語。

  徐溫的動作他看在眼裡,這個對手比那些只會打仗的武夫更加難纏,也更具威脅。

  他緩緩收回手,看向青陽散人,語氣平淡卻透著一股不容置疑的決斷:“徐溫也在開科取士,學得倒快。”

  “傳令下去,三州之地,以安撫流民、恢復生產為第一要務,務求百姓安居樂業,府庫充實。”

  他頓了頓,又補充道:“告訴季仲和莊三兒他們,把刀磨快了,但暫時別出鞘。”

  “咱們的戲臺還沒搭好,不急著請人上臺。”

  說罷,劉靖才起身,撣了撣袍袖,將滿屋的殺伐之氣和權炙阌嫞M數關在書房之內。

  他轉身向後院走去,步伐中帶著一絲難得的輕鬆。

  比起攪動天下風雲,眼下,他更想去嚐嚐蓉蓉新做的糕點,感受片刻難得的溫情。

  三月。

  草長鶯飛,萬物復甦,春意盎然。

  比起外界的腥風血雨、刀光劍影,劉靖的刺史府後院,卻是一派歲月靜好的模樣,彷彿與世隔絕的桃源。

  暖閣外的涼亭裡,青石的石桌上擺著幾碟精緻的果品,旁邊的小泥爐上,一隻銀質的湯瓶正“咕嘟咕嘟”地溫著新採的桃花酒,散發出甜絲絲的酒香。

  幾名穿著俏麗春衫的侍女手持團扇,侍立在旁,隨時準備添酒。

  不遠處的草地上,兩個粉雕玉琢的小人兒——歲杪和桃兒,正在侍女的看護下追逐著一隻花蝴蝶,銀鈴般的笑聲不時傳來,為這慵懶的午後增添了幾分活潑。

  春風和煦,燻得人昏昏欲睡。

  與尋常人家的涼亭不同,這座涼亭的四角,被劉靖命人用細竹和輕紗搭起了簡易的“紗帳”,既能透風,又能有效阻擋春日裡惱人的飛蟲。

  這等奇思妙想,起初還讓府裡的工匠摸不著頭腦,但用過之後,妻妾們才發覺其中的妙處,如今已是後院各處亭臺的標配。

  崔蓉蓉今日換了一身鵝黃色的襦裙,雲鬢高挽,斜插一根金鳳釵,顯得明豔動人。

  那貼身的襦裙恰到好處地勾勒出她作為成熟婦人豐腴有致的身段,高束的腰帶將胸前風光襯托得愈發飽滿挺拔。

  腰身雖因生育不似少女時那般纖細,卻更顯圓潤柔韌,與豐盈的曲線一同構成了驚心動魄的成熟風韻,走動間,那為人母后更添的嫵媚隨著蓮步輕移而款擺搖曳,盡顯萬種風情。

  她手裡端著一隻白瓷盤子,獻寶似的放到石桌上。

  “夫君,這是妾身新學的‘金絲酥’,用的是上好的羊油和蜂蜜,還加了西域來的蒲桃幹,您嚐嚐?”

  崔蓉蓉的聲音柔婉如水,帶著一絲期待。

  為了做出這道點心,她特意繞過了府裡慣於做清淡菜餚的膳房,親自去採買了最新鮮的羊板油,又尋來了平日裡極少動用的炸鍋。

  在她看來,唯有這等珍饈,才配得上夫君的身份,也最能顯出自己的心意與手藝。

  盤子裡的點心炸得金黃酥脆,上面還淋著一層厚厚的糖霜,在陽光下泛著誘人的油光。

  劉靖看著那點心,只覺得喉頭都有些發緊。

  大唐的點心,那是真材實料,突出一個豪放。

  油要重,糖要足,一口下去能膩得人翻白眼。

  這玩意兒放現代,一口下去不得是‘血糖飆升器’?

  現代那些奶茶蛋糕雖然也甜,但好歹還講究點層次感,哪像眼前這個,純粹就是羊油和糖霜的硬核組合!

  這種直接衝擊味蕾的“甜蜜炮彈”,他實在是有些消受不起。

  但劉靖看著崔蓉蓉那雙水波流轉、滿是期盼的眸子,拒絕的話怎麼也說不出口。

  他笑著伸出手,捻起一塊放進嘴裡。

  “咔嚓。”

  一口咬下去,羊油特有的羶味混著蜂蜜的甜膩,如重拳般直衝天靈蓋。

  劉靖面不改色,強行壓下胃裡的翻騰,豎起大拇指,違心地誇讚道:“不錯,外酥裡嫩,宦孃的手藝越發精進了。”

  崔蓉蓉聞言,頓時笑得眉眼彎彎,如春花綻放,轉頭招呼另外兩人:“妹妹們也快嚐嚐?”

  錢卿卿早就盯著那點心了,一雙眼亮晶晶的,卻不敢先動手。

  直到見劉靖誇讚,她才拉了拉劉靖的袖子,撒嬌道:“夫君,好吃嗎?那卿卿也嘗一塊大的!”

  劉靖笑著颳了刮她的鼻子:“就你嘴饞。”

  得到“許可”,錢卿卿這才喜滋滋地伸手拿了一塊最大的,啊嗚一口咬了下去。

  “唔……”

  剛嚼了兩口,錢卿卿的臉色突然一變。

  剛才還紅潤的小臉瞬間煞白,眉頭緊緊皺在一起,她猛地捂住嘴,把手裡的半塊點心一扔,轉身對著旁邊的花壇就是一陣劇烈的乾嘔。

  “嘔——”

  崔蓉蓉臉上的笑容僵住了,連忙上前,關切地拍著她的後背:“妹妹這是怎麼了?可是姐姐做的點心不合胃口?還是油放多了?”

  話音剛落,坐在旁邊的崔鶯鶯原本正端著青瓷茶盞,小口品著盞中清澈的茶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