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很廢很小白
他渾身肌肉虯結,手裡提著一根粗大的鐵釺,正是當初在弩坊被劉靖折服的那位張鐵匠。
“主公請看!”
張鐵匠指著爐底,大嗓門震得人耳朵嗡嗡響。
隨著一聲令下,泥封的出鐵口被鐵釺捅開。
“轟!”
一條赤紅的火龍噴湧而出!
金紅色的鐵水沿著預製的沙槽奔流,熱浪瞬間席捲全場,逼得眾人連連後退,鬚髮皆有些焦卷。
那鐵水粘稠而熾熱,毫無凝滯之感,順著模具流淌,漸漸冷卻成一塊塊灰黑色的生鐵錠。
劉靖不顧滾燙,命人夾起一塊鐵錠。
幾桶冰涼的河水猛地潑去,“嗤——”的一聲,白霧騰空而起,衝散了表面的爐渣,水汽瞬間瀰漫全場。
待白霧散去,露出了那塊青黑色的鐵疙瘩。
“試刀!”
張鐵匠親自操刀,他並沒有急著去碰那塊新鐵,而是先從角落裡拎出一塊舊坊產的土鐵,放在了鐵砧上。
“主公請看,這是咱們以前出的鐵!”
“噗!”
一聲悶響,舊鐵應聲而碎,化作一地黑渣。
斷面粗糙疏鬆,佈滿了蜂窩狀的氣孔,像是發黴的饅頭。
接著,他深吸一口氣,大錘高高舉起,帶著風聲狠狠砸向新出爐的鐵錠。
“當——!”
一聲清脆悅耳、如擊磬鐘的金鐵交鳴聲響徹河畔。
鐵錠應聲斷為兩截,卻並未粉碎。
劉靖上前撿起半塊,只見那斷口處細膩緊實,晶瑩如雪,沒有半點氣孔沙眼,泛著一股幽幽的青光,透著一股令人心悸的寒意。
“好鐵!”
劉靖撫摸著那細膩的斷口,眼中的野心再也掩飾不住。
“質地如此緻密,這是煉製‘百鍊鋼’的絕佳底料!”
“有了這水力風箱和高爐,咱們的出鐵量不僅能翻上十倍,這鐵質更是脫胎換骨!”
周圍的匠人們一個個灰頭土臉,卻都眼巴巴地看著劉靖,眼中滿是忐忑與希冀。
劉靖環視眾人,目光最終落在任逑、任跡和張鐵匠身上,朗聲大笑。
“當初在丹徒,本官曾許諾過你們,只要有真本事,便不問出身,脫去匠籍,入仕為官!”
“今日,本官兌現諾言!”
“賞!所有參與研製高爐的匠人,賞錢百貫,賜良田五畝!”
說到這裡,劉靖加重了語氣,指著面前這幾位領頭的大匠,丟擲了那個讓所有匠人都無法拒絕的承諾。
“軍器監令及諸位坊主,統籌首功!”
“特許全員脫去匠籍,授‘將仕郎’,賜青袍!”
“自今日起,凡有功之匠人,許立門楣,子孫後代可入縣學,可參加科舉!若有才學,本官絕不吝惜高官厚祿!”
“噗通!”
任逑帶頭,任跡和張鐵匠緊隨其後,三人雙膝一軟,重重跪在滾燙的沙地上,早已是淚流滿面。
對於他們這些世代操持賤業的工匠來說,什麼錢財,都不如最後那句“子孫可科舉”來得重!
那是給了他們子孫後代一條改換門庭、不再被人瞧不起的通天大道啊!
“謝主公大恩!我等……願為主公效死!世世代代,為主公效勞!”
“萬歲!”
第342章 新歲
臘月二十,大寒。
這一日,天公不作美。
鉛灰色的雲層像是一塊浸透了冰水的破棉絮,沉甸甸地壓在歙州連綿起伏的群山之上,彷彿隨時都會崩塌下來,將這人間的一切悲歡都掩埋。
北風如刀,不再是深秋那種帶著涼意的風,卷著細碎堅硬的雪粒子,打在臉上生疼,像是無數把細小的沙礫在摩擦著皮膚。
郡城東南,一處背風向陽的山坳裡,氣氛肅殺得連風聲都似乎輕了幾分。
這裡是煢煢子勘定的吉壤,據說能藏風聚氣,廕庇子孫。
新翻出的黃土在枯黃的衰草間顯得格外刺眼,橫亙在這蒼茫的大地之上。
今日,是先登營猛將、那個總愛嘿嘿傻笑的牛尾兒出殯的日子。
數百名牛尾兒麾下的老卒肅立在兩側,他們大多帶著傷,有的胳膊上纏著滲血的繃帶,有的臉上橫亙著猙獰的刀疤。
沒人說話,只有甲葉在寒風中偶爾發出輕微的撞擊聲,發出“譁楞楞”的冷響,宛如送行的輓歌。
柴根兒跪在墳前。
他和康博昨天跑死了三匹馬,從饒州前線和邊關瘋了般趕回來,連口水都沒顧上喝,嘴唇乾裂得像龜裂的土地。
此刻,這個在戰場上殺人如麻、手持鐵骨朵能砸碎敵人頭顱的漢子,那雙大手死死地扣進凍硬的泥縫裡。
他的腦海裡全是牛尾兒活著時候的樣子。
那是攻打撫州的前夜,牛尾兒把最後半塊肉乾塞進他手裡,咧著大嘴笑,眼裡全是憧憬:“柴根兒,這仗打完,我就能又升官兒。”
“到時候賞錢發下來,我就能給家裡那臭小子請個私塾先生,再給老孃置辦幾畝好地。”
“咱這輩子是個不識字的睜眼瞎,受盡了粗人的苦,不能讓那小子再跟咱一樣,一輩子只會在刀口上舔血,得讓他識文斷字,改換門庭!”
那是牛尾兒替他擋下那一刀的時候,鮮血濺了他一臉,熱得燙人。
牛尾兒卻只是皺了皺眉,像是被蚊子叮了一口,罵道:“你個憨貨,發什麼愣!看準點砸!”
回憶像一把生鏽的鈍刀子,一下一下絞著柴根兒的心。
他渾身顫抖,卻死死咬著牙,沒讓眼淚掉下來。
牛尾兒的老孃早已哭昏死過去兩回。
她被幾個婦人攙扶著,身子軟得像灘泥,嗓子已經啞得發不出聲,只能張著嘴無聲地乾嚎。
那模樣像極了一條在旱地上瀕死的魚,讓人看著揪心。
牛尾兒的妻兒披麻戴孝,一身粗麻布衣在寒風中顯得單薄無比。
四歲的虎頭還不懂什麼是“死”。
他被孃親按著頭跪了好久,膝蓋早就疼了,周圍那些平日裡會把他架在脖子上騎大馬的叔叔伯伯們,此刻一個個哭得嚇人,讓他感到既陌生又害怕。
他那雙烏溜溜的大眼睛在人群裡轉了一圈又一圈,看到了平日裡總和爹爹形影不離的柴叔叔,也看到了剛回來的康伯伯,可唯獨沒看到那個最熟悉的高大身影。
小傢伙慌了,伸出凍得紅蘿蔔似的小手,用力扯了扯孃親的袖子,奶聲奶氣地問道:“娘,柴叔叔他們都回來了,爹爹呢?”
“爹爹怎麼沒回來?他是不是還在軍營裡操練?”
“虎頭想爹爹了,想騎大馬。”
這一聲稚嫩的詢問,在死寂的山坳裡顯得格外清晰,像是一把尖刀,狠狠扎進了在場每一個人的心窩子裡。
牛尾兒的老孃聞言,身子猛地一顫,絕望地捶打著地面,淚水更是止不住地流。
見奶奶和孃親都不說話,虎頭急了。
小孩子的世界很簡單,大人的沉默讓他感到恐慌。
他小嘴一扁,眼眶裡瞬間蓄滿了淚水,帶著哭腔喊道:“娘!我要爹爹!”
“爹爹是不是不要虎頭了?”
“虎頭以後聽話,不尿床了,讓爹爹回來好不好?”
“虎頭!不許胡說!”
妻子一把將孩子死死摟進懷裡,用那雙凍得通紅的手捂住孩子的耳朵,生怕孩子聽到那棺材落地的聲音。
她深吸了一口氣,強忍著喉頭的哽咽,顫抖著聲音哄道。
“虎頭乖,不哭。”
“爹爹……爹爹沒不要你。爹爹是大英雄,被天上的神仙請去當大將軍了,去了一個很遠很遠的地方打壞人。”
“他在雲彩上面看著虎頭呢,虎頭要是哭鼻子,爹爹在天上會心疼的。”
“真的?”
虎頭吸了吸掛在嘴邊的清鼻涕,從孃親懷裡探出半個腦袋,眨巴著帶淚的大眼睛望著灰濛濛的天。
“那……”
“那爹爹什麼時候回來?”
“等虎頭長大了,長得像爹爹一樣高,一樣壯,能拿得動爹爹的刀了,爹爹就回來了……”
妻子再也編不下去了,把頭埋在孩子稚嫩的肩膀上,肩膀劇烈地聳動,無聲地痛哭起來。
這一幕,聽得周圍那些殺人不眨眼的玄山都漢子們,一個個紅了眼圈,紛紛側過頭去,不忍再看。
有的咬緊了牙關,有的狠狠給了自己一巴掌,恨自己沒能替兄弟擋下那一刀,恨這該死的世道。
劉靖立在風口。
今日他沒穿那身象徵權勢的紫袍,也沒穿那身令敵人膽寒的玄色寶甲,只披著一件單薄的素白麻衣,腰間繫著一條粗麻繩,腳下踩著一雙沾滿泥濘的黑靴。
雪粒子落在他寬闊的肩頭,積了薄薄一層,又融化成冰水滲進衣領,順著脊背滑落,冰涼刺骨。
但他沒去撣,也沒動,彷彿這刺骨的寒冷能讓他更清醒地記住這份犧牲。
他接過親衛遞來的三炷清香,沒讓旁人代勞,一步步走到墳前。
每一步都走得很沉,像是踩在每一個犧牲將士的心口上。靴底碾碎凍土的聲音,在死寂的山坳裡清晰可聞。
他彎下腰,將香重重地插在墳頭的黃土裡,動作莊重。
青煙嫋嫋升起,瞬間被寒風撕碎。
這一拜,劉靖彎得很深,久久未起。
“兄弟,這一路,你走好。”
他的聲音被風吹散,有些沙啞,卻清晰地鑽進了在場每一個老卒的耳朵裡,鑽進了他們的心裡。
起身後的劉靖,目光掃過那塊剛剛立起的青石碑。
那石料是柴根兒特意從饒州邅淼纳虾没◢徰遥瑘杂玻芸棺q月的風霜。
碑面上,劉靖親自題寫的字跡被工匠深深鑿入石中,筆鋒蒼勁有力,透著一股肅殺之氣。
“牛尾兒之墓”。
他轉過身,走到牛尾兒那孤兒寡母面前,緩緩蹲下身子,目光落在那個還在抽噎的孩子身上。
劉靖伸手,替孩子緊了緊漏風的領口,又用大拇指粗糲的指腹,輕輕擦去孩子臉上的淚痕。
他沒有說什麼“節哀順變”的虛話,也沒有背誦那些冠冕堂皇的撫卹條例。
在這個人命如草芥的亂世,那些話太輕,太飄。
壓不住這孤兒寡母往後沉甸甸的日子。
劉靖的聲音不高,卻極沉,帶著金石之音,每一個字都像是釘子一樣釘在地上。
劉靖緩緩扶起婦人,語氣雖然平和,卻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
“嫂嫂且寬心。只要劉某在位一日,這孩子定能識文斷字,逡掠袷场!�
“往後的謇C前程,本官親自替他保駕護航。”
說到此處,劉靖轉過身,目光掃過城內的方向,聲音瞬間冷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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