秣馬殘唐 第449章

作者:很廢很小白

  沉重的戰靴踩在木地板上,每一步都像是踩在他的心跳上,發出沉悶的咚咚聲。

  “孤……我已經退位了!江山都給他了!為何還要趕盡殺絕?!”

  李柷崩潰大喊,鼻涕眼淚糊了一臉,哪還有半點帝王威儀:“朱溫答應過讓我活著的!我是濟陰王!我是……”

  “濟陰王,上路吧。”

  左邊的甲士終於開口,聲音像是砂紙磨過鐵鏽,不帶一絲活氣:“陛下說了,只有死人,才不會被那些懷念前朝的亂臣僮拥胗洝!�

  “不!朱溫老伲∧阊远鵁o信!你不得好死!”

  李柷絕望嘶吼,抓起案上的硯臺狠狠砸去。

  硯臺砸在甲士的胸甲上,發出一聲悶響,連個白印都沒留下。

  下一瞬,巨大的力量襲來。

  一名甲士如捉小雞般按住李柷的雙肩,將他死死釘在牆上。

  另一人熟練地抖開白綾,繞過那細嫩的脖頸,在腦後猛地收緊。

  “荷……荷……”

  咒罵聲戛然而止,變成了破風箱般的喘息。

  李柷的雙腳離地,拼命亂蹬,雙手死死抓著脖子上的白綾,指甲崩斷,鮮血淋漓。

  那雙充滿怨毒與恐懼的眼睛越瞪越大,眼球凸起,死死盯著北方的夜空,彷彿在向這蒼天發出最後的詛咒。

  直到最後一點光彩徹底渙散。

  屍體不再抽搐。

  甲士鬆手,任由這位大唐最後的皇帝像一攤爛泥般滑落在地。

  ……

  翌日,洛陽宮文思殿。

  朱溫身著明黃龍袍,高坐於龍椅之上。

  此刻,這位殺人如麻的開國皇帝,正當著滿朝文武的面,捶胸頓足,痛哭流涕。

  “朕待濟陰王如親子,本欲讓他安享富貴,誰知天妒英才,竟突染惡疾,暴斃而亡!痛煞朕心!痛煞朕心啊!”

  朱溫哭得幾度昏厥,甚至連頭上的通天冠都歪了,顯得滑稽而恐怖。

  他一邊捶胸頓足,一邊透過指縫,用那雙渾濁而陰狠的眼睛,冷冷地掃視著群臣的反應。

  他紅著眼,厲聲下令。

  “傳朕旨意,追諡其為‘哀皇帝’,按天子之禮厚葬於濟陰!誰敢怠慢,朕誅他九族!”

  丹陛之下,群臣跪了一地,山呼萬歲,稱頌陛下仁德。

  然而,在這看似歌功頌德的聲浪下,卻湧動著令人窒息的暗流。

  站在武將一列的劉知俊,低垂著頭,死死盯著金磚地面上那冰冷的紋路。

  他的手在袖中緊握成拳,指甲深深嵌入掌心,鮮血滲出卻渾然不覺。

  作為大梁的開國功臣,他本該跟著一起痛哭流涕,表表忠心。

  可此刻,他只覺得一股寒意從四肢百骸中冒出。

  他想起了當年還在大唐軍中時,曾立誓效忠李家天子。

  如今,那個少年天子就像一隻螞蟻一樣被捏死了,連屍骨都要被這虛偽的眼淚再羞辱一番。

  而他,卻要跪在這個弒君者的腳下,高呼萬歲。

  一股混雜著兔死狐悲的恐懼,在他心中瘋狂蔓延。

  李柷把江山都讓了,尚且活不成。

  那他們這些手握重兵、功高蓋主的異姓功臣,又能活多久?

  劉知俊偷偷抬眼,瞥了一眼龍椅上那個哭得呼天搶地的朱溫。

  在那張涕淚橫流的臉龐下,他分明看到了一雙比毒蛇還要陰冷的眼睛。

  這大梁的天,怕是容不下活人了。

  而在文官佇列的末尾,幾名大唐舊臣更是面如死灰,渾身顫抖。

  他們不敢抬頭,生怕眼中的恨意被那龍椅上的暴君察覺。

  ……

  五日後,歙州。

  進奏院內,林婉正伏在案前,審閱著最新一期《歙州日報》的樣張。

  原本定下的頭版,是《科舉圓滿,千名士子入闈》。

  “院長!鎮撫司急報!”

  侍女清荷撞開房門,手裡捏著一卷封著火漆的密信,臉色煞白。

  林婉接過密報,一目十行。

  “啪!”

  她猛地將密報拍在桌案上,那雙平日裡清冷的眸子,此刻卻興奮不已。

  “好一個染病暴斃……好一個厚葬濟陰!”

  林婉冷笑一聲,聲音裡透著股森然的殺氣:“朱溫老伲氵@是自絕於天下,更是把這天下人心,拱手送到了我家主公面前!”

  她霍然起身,大袖一揮,決絕道。

  “傳令採編司,把原本的頭版撤下來!立刻重寫!”

  “這……那科舉的事?”

  清荷一愣:“那可是主公最看重的大事……”

  “科舉做副版!”

  林婉走到窗前,推開窗欞,任由冷風吹亂她的髮絲。

  “頭版標題給我用擘窠大字,要墨色濃重!”

  “《國殤!朱購s君,大唐帝星隕落濟陰!》”

  她轉過身,盯著清荷,一字一頓地教導道。

  “清荷,你要記住。單純的喜事,震動不了人心;單純的喪事,只會讓人絕望。”

  “但若把這兩件事放在一起……”

  林婉的手指在空中虛畫了一個圈,彷彿將整個天下都囊括其中。

  “左邊是北方修羅場,天子慘死,人命如草芥!”

  “右邊是歙州桃花源,開科取士,寒門躍龍門。”

  “這一主一副,一黑一紅,不用咱們多說一個字,天下讀書人和百姓自然會明白!”

  “哪裡是地獄,哪裡才是人間樂土!”

  清荷雖然聽不懂什麼“修羅場”、“桃花源”,但看著小姐那副呋I帷幄的模樣,只覺得厲害極了,連忙點頭如搗蒜。

  林婉看了一眼這個一臉茫然的小丫頭,無奈地搖了搖頭。

  她並沒有指望一個丫鬟能聽懂其中的權炙阌嫞皇沁@計策太過精妙,她心中激盪,竟有些不吐不快。

  “罷了,跟你說這些做什麼。”

  林婉自嘲地笑了笑,但眼中的光芒卻並未熄滅。

  清荷聞言,有些訕訕的說道:“奴雖然笨,但聽娘子的定是沒錯的!那……奴這就去把外面的孔目叫進來?”

  “不用,我親自去。”

  林婉整理了一下衣冠,猛地推開內堂的大門,大步邁入外面的進奏院公堂。

  公堂內,數十名書吏正在忙碌,校對聲、翻書聲此起彼伏。

  林婉站在臺階上,目光掃過全場,聲音清亮,瞬間壓住了所有的嘈雜。

  “所有人停筆!本院有令!”

  “本期卷首標題,給我用擘窠大字寫!”

  “《國殤!朱購s君,大唐帝星隕落濟陰!》”

  此言一出,偌大的進奏院公堂內,瞬間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

  正在埋頭校對的十幾名書吏手中的筆齊齊停住,就連角落裡正在除錯雕版的老工匠,手裡的刻刀也“噹啷”一聲掉在了地上。

  採編司的主事,一位年過五旬的老儒生,顫巍巍地站了起來。

  他面色慘白,嘴唇哆嗦著,看著那個氣勢如虹的年輕女子,眼中滿是驚恐。

  “院主,這……這可是把朱溫往死裡得罪啊!”

  老主事聲音發顫:“若是激怒了北邊,大軍南下……而且,如此直白地罵當朝皇帝是‘佟@在禮法上……”

  周圍的書吏們也紛紛低下頭,不敢出聲,但眼神中都流露出深深的憂慮。

  他們習慣了潤色文字,習慣了委婉表達,像這樣如同戰檄般赤裸裸的咒罵,簡直是聞所未聞。

  林婉轉過身,目光如電,掃過這群被舊時代規矩束縛住的文人。

  “禮法?”

  她冷笑一聲,一步步走下臺階,每一步都像是踩在眾人的心上。

  “朱溫弒君篡位,殺我大唐天子,他講過禮法嗎?他屠戮忠良,血洗長安,他講過禮法嗎?”

  林婉走到老主事面前,直視著他的眼睛。

  “若是連我們手中的筆都不敢罵他是伲沁@天下,還有誰敢說真話?!”

  老主事被她那凜冽的氣勢逼得倒退兩步,額頭上冷汗涔涔。

  林婉不再看他,而是環視四周,聲音放緩,親自向眾人闡明這其中的利害。

  “諸位,我知道你們在怕什麼。”

  “但你們要記住,單純的喜事,震動不了人心;單純的喪事,只會讓人絕望。”

  “但若把這兩件事放在一起……”

  話音落下,角落裡的老工匠默默撿起刻刀,那雙渾濁的老眼中,忽然泛起了淚光。

  他是從長安逃難來的老手藝人,當年朱溫強逼昭宗遷都洛陽,拆毀長安宮室,無數百姓流離失所。

  他雖僥倖保住了性命,但這雙刻了一輩子書的手,卻在逃難路上被亂兵踩斷過兩根指頭,至今陰雨天還會隱隱作痛。

  那份痛,就是他對朱溫刻骨的恨。

  “院主說得對!”

  老工匠忽然啞著嗓子吼了一句:“那朱溫就是伲∈切笊 �

  “這版,老漢我刻了!就是拼了這雙殘手,今晚也要把這罵俚陌遄涌坛鰜恚 �

  “對!刻出來!”

  “罵死那個老伲 �

  書吏們的情緒被點燃了。

  他們雖然手無縛雞之力,但此刻,他們意識到手中的筆,就是最鋒利的刀。

  林婉看著這一張張因激動而漲紅的臉,嘴角勾起一抹欣慰的弧度。

  她轉頭看向身旁早已聽得熱血沸騰的清荷,沉聲吩咐道。

  “清荷,去研墨。今晚,我要親自撰寫這篇討傧模 �

  ……

  翌日清晨,隨著新一期《歙州日報》的發售,整個歙州再次沸騰。

  而在這沸騰的輿論浪潮中,有人看到了國仇家恨,也有人嗅到了金錢的腥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