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很廢很小白
“其餘人等,退回城中安置,不得在貢院外逗留喧譁,違者取消資格!”
此言一出,人群頓時一陣騷動。
“什麼?這號牌竟是考試批次?”
“進城登記時,那吏員分明說這是開元寺廂房的住宿區號啊!”
“早知如此,我就不搶那甲字號的房了!”
人群中爆發出一陣懊悔的哀嚎。
原來這看似隨機的住宿分配,竟暗藏著考試的順序玄機。
宋奚顫抖著手,掏出自己懷裡那塊進城登記時領到的木牌。
上面赫然刻著一個鮮紅的“甲”字,編號“叄佰貳拾壹”。
“宋兄,你是甲榜?”
旁邊的趙拓湊過來看了一眼,隨即苦著臉亮出自己的牌子:“我是乙榜,明日才考。宋兄……你這是要打頭陣了啊!”
宋奚深吸一口氣,握緊了木牌。
打頭陣也好,早死早超生,總比在外面受兩天煎熬要強!
“甲榜士子,入場!”
隨著一聲令下,原本擁擠的人群像潮水般分開。
拿著乙、丙號牌計程車子被武侯驅趕到了外圍,而那一千五百名“甲榜”考生,則懷著悲壯的心情,走向了那扇大門。
“入場!”
隨著一聲令下,貢院大門敞開。
“解衣!散發!赤足!”
貢院門口,玄山都的甲士面無表情地喝令。
那些平日裡養尊處優的世家公子,此刻不得不像犯人一樣,當眾解開迮郏踔帘淮蛏⒘司氖崂淼捏岟佟�
稍有遲疑,便是甲士冰冷的刀鞘拍在身上。
最讓他們崩潰的,是脫去靴襪赤足踩在雪地上的那一刻。
腳底板剛一接觸那層被踩得堅硬如鐵的冰面,瞬間傳來一陣如同踩在火炭上的刺痛,緊接著皮膚彷彿被冰層粘住,每抬一次腳都像是被撕掉一層皮。
那種生理上的劇痛加上被粗鄙武夫上下搜摸的羞辱感,讓他們面紅耳赤,恨不得找個地縫鑽進去。
“驗畢!無夾帶!放行!”
隨著甲士冰冷的一聲喝令,被凍得瑟瑟發抖計程車子們如蒙大赦。
他們顧不得地上的雪水,手忙腳亂地抓起被扔在一旁的衣袍,胡亂套在身上,又撿起靴子套上那雙早已凍得失去知覺的腳。
宋奚排在隊伍中,看著前面那些早已驗畢計程車子們狼狽地抓起衣袍胡亂套上,心中也不免有些忐忑。
就在這時,輪到了排在他前面的一位士子。
宋奚並不認識此人,只覺得他雖衣衫破舊,那身青袍卻漿洗得一絲不苟,顯得頗有風骨。
此刻,這人正死死護著懷裡一個用綢布包裹的物件,神色驚惶。
“那是什麼?交出來!”
甲士指著物件喝道。
李存禮臉色慘白,死死護住:“此乃家傳之物,非夾帶……”
“考場規矩,除筆墨外一律不得入內!要麼交,要麼滾!”
甲士的手已經按在了刀柄上。
李存禮渾身顫抖,他看了看身後那扇代表著家族復興希望的龍門,又看了看懷裡祖宗留下的玉璧。
在那一瞬間,他眼中的淚水終於奪眶而出。
最終,他閉上眼,顫抖著將那塊玉璧放在了冰冷的檢錄桌上,像是交出了自己半輩子的尊嚴。
“我……交。”
這一聲低語,淹沒在風雪中。
“慢著。”
就在那甲士準備隨手將玉璧扔進雜物筐時,旁邊一位負責登記的文吏忽然伸手攔住了他。
那文吏穿著一身洗得發白的青袍,也是讀書人出身。
他看了一眼李存禮那如喪考妣的神情,嘆了口氣,從案下取出一個鋪著軟布的搴校p手捧起那塊玉璧,小心翼翼地放了進去,又在盒蓋上貼了一張寫有“洪州李存禮”名字的封條。
“這位兄臺,且寬心。”
文吏將一張寫著編號的竹牌遞給李存禮,語氣溫和而鄭重:“使君有令,搜檢只為防弊,並非劫財。”
“此玉由貢院禮房暫為代管,封存入庫,絕無遺失。”
“待兄臺三日後金榜題名,再憑此牌來風風光光地取回傳家寶。”
李存禮猛地抬頭,看著那文吏真盏难凵瘢挚戳丝茨莻被妥善安放的搴校净覕〉难鄣祝怪匦氯计鹆艘唤z亮光。
他深深吸了一口氣,整了整衣冠,朝著那文吏長揖到底。
“多謝……多謝仁兄!”
這一幕,讓排在後面的宋奚看得真切,只覺得心頭猛地一顫,彷彿被一碗熱薑湯澆灌在胸口。
他原本以為,這所謂的“搜檢”不過是武夫對文人的羞辱,是酷吏展示威權的手段。
可如今看來,這雷霆手段之下,竟還藏著這般細膩的菩薩心腸。
法度森嚴,卻不失溫情;手段霹靂,卻也護住了讀書人最後的體面。
不僅僅是宋奚,周圍原本那些凍得臉色鐵青、神情惶恐如驚弓之鳥計程車子們,此刻也不禁動容。
原本死寂的隊伍裡,響起了一陣極輕卻真摯的唏噓聲。
“我還以為官府只會像防僖粯臃乐蹅儭�
“使君雖嚴,卻並未把咱們當豬狗看啊。”
不知是誰低聲感慨了一句,那種名為“尊嚴”的東西,在漫天的風雪中悄然傳遞,讓這群即將奔赴戰場的讀書人,脊樑骨不由得挺直了幾分。
輪到宋奚時,他下意識地摸到了袖袋裡那張被汗水浸透的“過所”。
那上面蓋著宣州刺史的大印,還有沿途無數關卡勒索錢財後留下的硃紅印記。
這一張用厚重黃麻紙製成的輕飄飄的紙,曾像是一道道枷鎖,鎖住了他二十年的自由,讓他活得像個乞丐。
而如今,只要跨過這道門檻,這些舊印章便再也管不到他了。
但若是考不中,沒有這張過所,他也回不去宣州,只能在這異鄉做個流民野鬼。
宋奚停下腳步,當著那負責搜檢的甲士面,將那張過所掏了出來。
“若無真才實學,進了這門也是枉然。”
“若有真才實學,又要這一紙枷鎖何用?”
宋奚在心中怒吼一聲,將那張過所狠狠揉成一團,隨手丟進了路旁的雪地裡。
甲士挑了挑眉,眼中閃過一絲讚賞,側身讓開了一條路。
宋奚深吸一口氣,踩著那團廢紙,昂首闊步地邁了進去。
這一步邁出,便再無退路。
能不能過上好日子,不再看那張紙,全看他肚子裡那點熬幹了心血才學來的本事!
宋奚跨過門檻,眼前豁然開朗,卻也讓人心頭一緊。
只見偌大的貢院內,數千間號舍如魚鱗般密密麻麻地排列著,一眼望不到頭。
狹窄的巷道間,玄山都甲士如標槍般佇立,肅殺之氣直衝雲霄。
這哪裡是考場,分明就是一座不見硝煙的修羅戰場!
宋奚抱著考籃,在號舍中坐下。
這裡只是用木板臨時搭建的隔間,四面透風,寒氣逼人。
他剛拿出筆墨,心就涼了半截。
硯臺冷得像塊鐵,這墨汁怕是一磨出來就要結冰。
就在他絕望之時,一隊雜役提著木桶快步走來。
“使君有令!天寒地凍,為防筆墨凝結,特賜每位考生蜂窩煤一爐,熱薑湯一碗!”
“考試期間,會有專人巡視,隨時新增熱水研墨!”
隨著一個黑乎乎、佈滿孔洞如馬蜂窩般的怪東西被放入號舍角落的陶盆,宋奚本能地往後縮了縮,生怕這怪模怪樣的東西會炸開或是散出毒煙。
可僅僅片刻,藍幽幽的火苗竄起,一股持久且無煙的暖意瞬間包裹了全身。
宋奚驚愕地瞪大了眼,這黑煤球竟比世家的瑞炭還要好用!
不僅如此,雜役還在每個號舍的牆壁凹槽裡,插上了一根兒臂粗的黃油巨燭。
“使君有令!入夜後必須點燭,全場通明,以防暗室欺心!”
那蠟燭並非尋常燻人的牛油燭,而是摻了名貴蜂蠟的黃油燭,燈芯粗壯,火光穩定。
宋奚看著那根巨燭,心中更是定了幾分。
往日在破廟讀書,他只能藉著雪光或鄰家的燈火。
如今,這根官府賜下的蠟燭,足以照亮他筆下的每一個字,也照亮了他的前程。
他將考籃裡的東西一樣樣擺開。除了筆墨乾糧,還有一捆被他削得極其光滑、用麻繩紮好的竹片(廁籌)。
旁邊一位早已習慣了有人伺候的富家公子見了,忍不住嗤笑出聲。
“真是窮酸!來考聖人文章,竟連這等腌臢之物都隨身帶著,也不怕燻著了筆墨?”
宋奚神色坦然,並未理會。
他知道,在這幾日幾夜的封閉考場裡,這幾根竹片比逡掠袷掣茏屗3煮w面,不至於因汙穢而亂了心神。
此刻,幾千名考生還在陸續入場,離正式髮捲尚有一段難熬的等待時光。
周圍計程車子們大多已經開始享用官府分發的胡餅。那些世家子弟雖嫌棄餅子粗糙,但也勉強就著薑湯吞嚥;而寒門學子則是個個狼吞虎嚥,臉上洋溢著滿足。
宋奚卻並未急著去碰那塊熱乎的胡餅。
他顫抖著手,從懷裡最貼身的地方,掏出了那個被他用油紙包了一層又一層的物件——那是兩塊在宣州老家烙的、如今已凍得像石頭一樣的黑麵雜糧餅子。
這是爹孃餓死前,從牙縫裡省下來留給他的最後口糧。
這一路逃難,他幾次餓得昏死過去,都捨不得吃完。
旁人見他放著熱餅不吃,反倒去啃那黑乎乎的石頭,不禁投來詫異甚至譏諷的目光。
周遭的世家子弟,個個身穿迮郏^戴玉冠,在這簡陋的號舍中依然光彩照人。
相比之下,穿著破舊羊皮业乃无桑拖袷钦`入鶴群的土雞。
那一道道目光如針芒在背,讓宋奚拿著黑餅的手微微一僵。
他下意識地縮了縮滿是凍瘡的腳,那件皮遥丝淘阱緞的映襯下顯得如此寒酸而扎眼。
但也僅僅是一瞬。
宋奚深吸一口氣,緩緩挺直了那被生活壓彎了二十年的脊樑。
他沒有去看不遠處那耀眼的玉冠,而是將目光死死鎖在了面前那方漆黑的硯臺上。
他將這冷硬醜陋的黑餅悄悄放在案頭,緊挨著那碗還在冒著嫋嫋白氣的熱薑湯,看著邊緣的白霜在火光映照下一點點化作水珠。
“爹,娘,孩兒進考場了。”
他在心中默唸,然後拿起那塊黑餅,用力咬了一口。
那硌牙的硬度,那滿嘴陳糠的苦澀,順著喉嚨嚥下去,像是一把粗砂磨過食道。
痛得讓人清醒,更讓人發狠。
君子固窮,小人窮斯濫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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