秣馬殘唐 第439章

作者:很廢很小白

  林博顫抖著手接過那身緋袍和魚袋,眼眶微紅。

  “是!”

  他再次躬身道謝,直起身時,只覺得腰桿都挺直了幾分,彷彿這半年來壓在身上的大山瞬間被搬空了。

  手指摩挲著那枚象徵身份的銀魚袋,林博心中狂喜之餘,卻又不由自主地想起了昨夜妹妹那張羞惱的臉龐。

  阿爺果然料事如神!

  “婉兒還嘴硬說沒那回事,若非使君對婉兒有意,這等從四品的高位,這等賜緋的榮耀,豈會輕易落到我頭上?

  林博越想越覺得是這麼回事,心中對劉靖的感激中,不禁又多了幾分“一家人”的親近。

  走出公舍時,他只覺得冬日的陽光都變得格外明媚,意氣風發,腳下生風,恨不得立刻插翅飛回廬州,向家中報喜!

  ……

  公舍內,隨著林博的離去,那股熱絡氣氛迅速冷卻下來。

  劉靖重新坐回案後,端起那盞已經涼透的茶湯,並沒有喝,只是盯著茶湯中沉浮的葉片出神。

  屏風後,轉出一人,正是青陽散人。

  “主公這一手‘千金買馬骨’,當真是捨得。”

  青陽散人看了一眼林博離去的方向,語氣中帶著幾分調侃:“那可是從四品的別駕,還有賜緋的榮耀。”

  劉靖站起身,走到懸掛的輿圖前,手指在“撫州”二字上重重一點。

  “撫州的實權,在於兵馬,在於錢糧。”

  “他只需要每日穿著緋袍,在宴席上吟詩作對,替我安撫住那些惶恐不安的江西世家,告訴全天下的讀書人和豪族。”

  “我劉靖,容得下世家,也給得起富貴。”

  “只要他乖乖當好這個招牌,別說一個別駕,就是給他個刺史虛銜又何妨?”

  青陽散人聞言,手中羽扇輕搖,眼中滿是讚賞:“主公英明。用一個虛職,換江南世家的安心!”

  “這筆買賣,一本萬利。”

  ……

  與此同時,進奏院公廨。

  隨著林博的任命文書下達,公廨外隱隱傳來一陣喧譁。

  “哎喲,聽說了嗎?林院長的兄長,剛被使君點了撫州別駕!那可是賜緋的高官啊!”

  “嘖嘖,看來外面的傳言是真的。”

  “咱們這位院長,怕是好事將近,要入主後宅嘍。”

  “那咱們以後可得小心伺候著,這哪裡是上官,分明是半個主母……”

  那些議論聲雖然壓得極低,但隔著薄薄的窗紗,依然像針一樣扎進了林婉的耳朵裡。

  林婉端坐在案前,手裡握著的硃筆猛地一顫。

  她原本正在審閱一份關於“嚴查報紙私印”的公文,此刻卻再也看不進半個字。

  那些充滿了討好、豔羨、甚至是某種揣測的目光,彷彿已經穿透牆壁,落在了她的身上。

  這就是她最害怕的。

  她熬紅了眼審稿,跑斷了腿去盯著印刷工坊,就是為了證明她林婉靠的是才華,更不是什麼“裙帶關係”。

  可如今,二哥的一個“別駕”任命,就像是一場突如其來的大雨,將她辛苦築起的沙塔沖刷得搖搖欲墜。

  “咚。”

  公廨的門被敲響,一名平日裡頗為傲氣的年輕文吏推門而入,手裡捧著一疊卷宗。

  這文吏往日裡對林婉雖然恭敬,但眼底總藏著一絲讀書人對女流之輩的輕視。

  可今日,他一進門,那腰便彎得像是斷了一樣,臉上堆滿了近乎諂媚的笑。

  “院長,這是下官整理好的關於下月版面的條陳,請您過目。”

  文吏語氣甜膩:“聽說令兄高升,下官還沒來得及恭喜……”

  “放那兒吧。”

  林婉冷冷打斷了他的話,頭也沒抬。

  她沒有像往常那樣溫和地接過卷宗,而是隨手從案頭抽出一份之前被駁回的稿件,重重摔在案上。

  “啪!”

  一聲脆響,嚇得那文吏渾身一激靈。

  “這就是你寫的時評?”

  林婉抬起頭,那雙平日裡如秋水般的眸子,此刻卻銳利如刀:“辭藻堆砌,言之無物!劉使君設進奏院,是為了以此為耳目,通達民情,不是讓你來寫這些阿諛奉承的廢話!”

  “拿回去重寫!若是明日此時還寫不出像樣的東西,你就自己去吏部領罪,滾出進奏院!”

  文吏被罵得臉色慘白,冷汗直流,連連告罪退出。

  屋內重新恢復了死寂。

  林婉看著空蕩蕩的門口,挺直的脊背慢慢垮了下來。

  她疲憊地靠在椅背上,眼眶微微泛紅。

  她知道,這種雷霆手段或許能暫時鎮住下面的人,但鎮不住人心裡的猜測。

  “二哥啊二哥……”她喃喃自語,聲音裡滿是苦澀。

  “你這一步登天,卻是把我架在火上烤啊。”

  但更多的,是一種深埋心底的自卑。

  我這般殘花敗柳之身,又是崔家的棄婦,能得他看重執掌進奏院已是邀天之幸,竟還生出這等痴心妄想?

  若是傳揚出去,不僅壞了他的清譽,更會讓崔家兩位妹妹難做……

  想到此處,林婉只覺得心口像被壓了一塊大石,透不過氣來。

  她臉頰微微發燙,指尖下意識地摩挲著冰涼的筆桿,彷彿要藉此壓下心頭的燥意與酸楚。

  ……

  然而,與歙州府衙的喜慶不同,千里之外的廬州,卻透著股讓人喘不過氣來的壓抑。

  江淮,廬州。

  林家祖宅。

  初冬的清晨透著寒意,但林家的書房內卻是另一番光景。

  四個角落的銅獸香爐裡,上好的銀霜炭燒得沒有一絲煙火氣,只餘下融融暖意,將屋外的嚴寒隔絕殆盡。

  林重遠披著厚實的狐裘,手裡捧著一盞熱茶,面前的案几上,堆著厚厚一疊報紙。

  這是商隊積攢了五日才送來的一批《歙州日報》。

  因為兩地分屬不同勢力,關卡盤查甚嚴,報紙的送達並不及時。

  但這並不妨礙老太爺的興致。

  雖是半月前的舊聞,林重遠卻看得津津有味,連報縫裡關於“張記鐵鋪新出菜刀”的廣告都沒放過。

  他看的不是新聞,而是這字裡行間透出的局勢變化,是劉靖治理地方的手段。

  “呼……”

  看完最後一行關於科舉新政的報道,林重遠放下報紙,長長吐出一口濁氣,渾濁的老眼中精光四射,彷彿一頭打盹的老虎睜開了眼。

  賭對了。

  吞併三州,勢如破竹。

  這等手筆,這等速度,這等利用輿論操控人心的手段,遠超他預料。

  尤其是這科舉令,簡直就是挖世家的根,卻又給了寒門一條通天路。

  哪怕什麼都不幹,光憑這年輕的身體,熬都能熬死徐溫、錢鏐、馬殷這幫老傢伙。

  只要這年輕人不昏頭,這江南半壁江山,早晚是他的囊中之物!

  “阿郎。”

  管家輕手輕腳地進來,打斷了老太爺的沉思。

  他遞上一張燙金的大紅請帖,神色有些凝重,像是捧著個燙手山芋。

  “刺史府送來的。劉威邀您今晚赴宴。”

  林重遠接過請帖,掃了一眼那遒勁有力的字跡,沉默不語。

  “阿郎。”

  管家有些擔憂,壓低聲音道:“咱們暗中下注劉靖的事,莫不是走漏了風聲?劉威可是楊吳宿將,手裡握著精兵,若是設下鴻門宴……”

  “慌什麼。”

  林重遠將請帖隨手丟在案頭,發出一聲輕響,神色淡然:“劉威此人,雖是武夫,卻粗中有細。”

  “自他坐鎮廬州以來,與我林家素無仇怨,甚至多有依仗我林家的財力。”

  “即便知曉此事,他也不會輕易動刀子。”

  管家皺眉道:“那若是……劉威起了自立的心思,想拿咱們祭旗立威呢?”

  “自立?”

  林重遠失笑搖頭,彷彿聽到了什麼笑話:“劉威這人,最重情義,也最愛惜羽毛。”

  “只要楊隆演還在位一日,他就絕不會動歪心思。”

  “這也是徐溫比張顥那莽夫高明的地方。”

  “留著楊家這面大旗,就能拴住劉威、陶雅、周本這幫手握重兵的老將,讓他們不敢妄動,只能乖乖當大吳的忠臣。”

  “那他為何突然宴請?”

  管家百思不得其解:“若無惡意,也無所求,何必擺這一出?”

  林重遠隱隱有所猜測,但並未明說,只緩緩起身。

  “去了便知。備車。”

  傍晚,廬州刺史府燈火通明。

  雖然是家宴,但府門外依舊甲士林立,長槍如林,透著一股肅殺之氣。

  中堂內酒菜已備,卻無絲竹歌舞,顯得頗為清淨,甚至有些冷清。

  林重遠在僕役的帶領下步入中堂,對著主位上的劉威長揖一禮:“老朽來遲,請刺史恕罪。”

  “林公,稀客啊!快請入座。”

  劉威一身便服,端坐在主位。

  這位宿將,兩鬢已染霜白,面容黝黑。

  但那雙眸子開闔間,自有一股久經沙場的殺伐之氣,不怒自威。

  落座後,劉威並未直入主題,而是揮了揮手,屏退了左右侍從,只留下兩名心腹親衛守在門口。

  這一舉動,讓林重遠心中更有數了。

  兩人推杯換盞,說的盡是些風花雪月、養生之道,彷彿真是一對多年未見的老友,在閒話家常。

  酒過三巡,堂外天色已黑,婢女進來剔亮了燭火,將兩人的影子拉得老長。

  劉威夾了一筷子清蒸鱸魚,那魚肉潔白如玉,還冒著騰騰熱氣。

  他並未急著送入口中,而是看著那升騰的白霧,眼神有些恍惚。

  “林公,這鱸魚是昨夜剛從巢湖裡撈上來的,鮮得很。”

  劉威的聲音有些低沉:“如今雖是初冬,但這巢湖的水不結冰,魚肉反而比夏日裡更緊實些。林公嚐嚐?”

  林重遠依言嚐了一口,細細咀嚼後讚道:“果然鮮美,肉質彈牙。”

  “使君好口福啊。說起這養生之道,還得是順應天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