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很廢很小白
“父王。”
他聲音沉穩而堅定,“孩兒今日,於三垂山下大破梁軍,陣斬其招討使符道昭。”
“聊以慰您在天之靈。”
說罷,他拿起那支隨他出徵的箭,用一塊乾淨的白絹,極其珍重地將其擦拭乾淨,然後小心翼翼地放回搴兄小�
這支箭,並未折斷,也未封存。
因為真正的血仇,尚未得報。
“朱溫,你的頭顱,我會親手取下。”
第326章 生子當如李亞子
洛陽,大內,紫宸殿。
這座象徵著大梁最高權力的巍峨殿宇,此刻卻像是一座巨大的、密不透風的冰窖。
殿外的天空陰沉得可怕,厚重的烏雲低垂,彷彿隨時都會壓塌那金黃色的琉璃瓦頂。
殿內,數百支兒臂粗的牛油巨燭熊熊燃燒,卻驅不散那股深入骨髓的陰冷與壓抑。
空氣中瀰漫著一股混雜了龍涎香、陳舊的血腥氣以及某種老人身上特有的腐朽味道。
朱溫癱坐在寬大的御榻之上,胸膛劇烈起伏,喉嚨裡發出如同破舊風箱般的呼哧聲。
他那雙曾經挽弓射鵰、令天下諸侯膽寒的大手,此刻正死死抓著御榻的扶手,指節因為用力過度而泛出慘厲的青白色。
若是湊近了看,便能發現這位開國皇帝的額角青筋暴起,細密的冷汗正順著他溝壑縱橫的臉頰滑落。
一陣劇烈的眩暈感襲來,朱溫痛苦地按住額角。
早年征戰留下的頭風頑疾,每當情緒激動時便會發作,此刻正隨著他的怒火瘋狂跳動,彷彿有一把生鏽的鋸子在他的腦殼裡來回拉扯,讓他眼前的景象都變得扭曲、模糊。
常年征戰的將領,晚年或多或少都有風疾,這是卸甲風留下的隱患,無法避免。
“十萬大軍……朕的十萬大軍啊……”
他喃喃自語,聲音沙啞粗糙,像是被砂紙打磨過一般,帶著一絲難以置信的顫抖和深深的疲憊。
“陣斬符道昭,俘獲六萬餘眾……李存勖……李亞子……這小狼崽子,手段好生毒辣!好生毒辣啊!”
殿下,文武百官跪了一地。兵部尚書的額頭緊緊貼著冰冷的地面,冷汗早已浸透了背後的官袍,但他連擦都不敢擦一下,甚至連呼吸都刻意放緩,生怕驚擾了面前那喜怒無常的皇帝。
在這死一般的寂靜中,唯有敬翔,深吸一口氣,硬著頭皮向前邁了一步。
這一步,彷彿有千鈞之重。
“陛下,事已至此,雷霆之怒亦無補於事,當早做決斷。”
敬翔的聲音沉穩,試圖喚醒朱溫僅剩的理智:“此次潞州之敗,雖有輕敵之故,但根本在於兵種之劣。”
“沙陀鐵騎來去如風,衝擊力實在太強,非步卒所能抗衡。臣以為,我大梁必須痛定思痛,重整軍備,不惜重金購馬,大力發展騎兵,以騎制騎,方為長久之計!”
此言一出,殿內不少武將微微抬頭,眼中流露出贊同與希冀之色。
這是他們早就想說卻不敢說的話。
然而,朱溫卻猛地抬起頭。
那雙佈滿血絲的眼睛死死盯著敬翔,眼神中沒有半分認同,只有被冒犯的暴怒和一種近乎偏執的瘋狂。
“放屁!”
他猛地一拍御案,案上的筆墨紙硯震得跳起,咆哮聲在空曠的大殿內迴盪,震得人耳膜生疼。
“騎兵?騎兵!你們一個個都被那李家小兒嚇破了膽嗎?!”
朱溫顫巍巍地站起身,指著身後那幅巨大的羊皮輿圖,手指在“潞州”的位置狠狠戳著,彷彿要將那塊羊皮戳破。
“潞州那是甚麼地界?那是太行山餘脈!溝壑縱橫,山路崎嶇,到處都是斷崖和亂石!在那等鬼地方,騎兵根本施展不開!就是一群活靶子!”
“朕當年就是靠著步卒,在那山溝裡,用長槍大戟,把李克用那獨眼龍引以為傲的鐵騎打得抱頭鼠竄!那時候,你們怎麼不說騎兵厲害?”
“他沙陀騎兵再厲害,能衝得破朕依山結陣、層層疊疊的鐵桶甲陣嗎?能衝得破朕麾下的陌刀陣嗎!”
朱溫越說越激動。
這是他一生征戰積累下的經驗,是他賴以起家的信仰,也是此刻矇蔽他雙眼的迷霧。
他無法承認騎兵的優勢,因為那等於承認他老了,承認他的時代過去了。
“敗了!就是將領無能!是他們中了埋伏,是他們貪生怕死,辱沒了朕的軍威!”
“傳朕旨意!將符道昭滿門抄斬!所有從潞州逃回來的將官,無論官職大小,一體問罪,斬立決!”
“朕要用他們的血,來洗刷我大梁的恥辱!讓天下人看看,這就是打敗仗的下場!”
此言一出,大殿內瞬間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
站在前列的幾位大將,身軀猛地一僵,低垂的眼簾遮住了眸底那一閃而逝的驚恐與寒意。
符道昭可是戰死沙場啊!
即便有輕敵之過,但他畢竟是為國捐軀。
如今屍骨未寒,陛下不僅不予撫卹,反而要滅其滿門?
一種名為“兔死狐悲”的情緒,如瘟疫般在朝堂上蔓延開來。
敬翔看著眼前這個狀若瘋魔的老人,心中湧起一股前所未有的寒意和悲涼。
他知道,那個曾經從諫如流、英明神武的朱溫,已經死在了歲月的侵蝕裡。自登基稱帝后,陛下就變了,轉變之快,甚至就連敬翔都覺得詫異。
“大梁的根基……動了。”
敬翔在心中發出一聲無聲的嘆息,默默退回了佇列。
……
與此同時,千里之外,長江北岸。
夜色如墨,江風呼嘯。
一艘不起眼的烏篷小船,正如同枯葉一般,在波濤洶湧的江面上起伏。
船頭,一個身穿蓑衣、頭戴斗笠的漁夫,正死死把著船櫓,與狂暴的風浪搏鬥。
船艙內,一名黑衣人正藉著微弱的油燈,小心翼翼地檢查著藏在竹筒裡的蠟丸。
他的臉色蒼白如紙,左臂上的衣袖已被鮮血染透,傷口深可見骨,顯然是剛剛經歷了一場殊死搏殺。
他是劉靖麾下“鎮撫司”安插在北方的暗樁,代號“夜梟”。
為了這份關於潞州之戰的詳細情報,鎮撫司在北方的三條暗線全部暴露,七名兄弟用性命拖住了梁軍的追兵,才換來了他此刻的渡江機會。
“一定要送到……一定要送到主公手中……”
黑衣人咬緊牙關,因失血過多而模糊的意識中,只剩下這一個念頭。
這份情報,關乎主公的大業,關乎江南的未來,比他的命重一千倍,一萬倍!
“嘩啦!”
一個巨浪打來,小船劇烈顛簸。黑衣人猛地護住懷裡的竹筒,眼神比江水還要冰冷堅定。
……
河北,鎮州(今河北正定),成德軍節度使府。
此地北枕恆山餘脈,南臨滹沱河水,西扼太行八陘之第五陘——井陘口。
那是一條連線河東與河北的咽喉要道,歷來為兵家必爭之地。
夜色深沉,夜風捲過空曠的庭院,吹得廊下的燈缓雒骱霭担邕@亂世中飄搖的人心。
年過四旬的成德軍節度使、大梁冊封的趙王王鎔,正焦躁地在書房內踱步。
他穿著一身寬鬆的便袍,腳下的步子卻又急又碎,顯示出主人內心的極度不安。
案几上,擺著一份早已寫好、用寰劙淖嗾拢鞘墙o大梁皇帝朱溫的“輸毡怼薄�
旁邊還附著一份厚厚的禮單,上面羅列著黃金、白銀、絹帛、美女……
那是他搜刮了全鎮百姓,才勉強湊齊的“保命錢”。
“大王,真的要送嗎?”
心腹幕僚站在陰影裡,聲音低沉,透著一股子不甘:“這已經是今年第三次了!”
“朱溫那廝貪得無厭,不僅要錢糧,前些日子還來信暗示,要您把世子送去‘侍讀’……”
“這分明是要把咱們成德軍連皮帶骨都吞了啊!若是世子去了,咱們可就真的成了案板上的魚肉,任人宰割了!”
“不送能行嗎?!”
王鎔猛地停下腳步,那張保養得宜、平日裡總是帶著和煦笑容的臉上,此刻滿是焦慮與憋屈,五官都有些扭曲。
“你以為我想送?那是咱們的血汗錢!那是我的親兒子!”
他指著西邊的方向,聲音嘶啞:“可你看看現在的局勢!朱溫十萬大軍圍攻潞州,眼看就要破城!”
“潞州一破,李克用的河東就完了,唇亡齒寒啊!到時候朱溫攜大勝之威北上,下一個收拾的就是咱們!”
“我不送錢、不送質子,難道等著他的屠刀架在脖子上嗎?!”
就在這時,門外突然傳來一陣急促雜亂的馬蹄聲,打破了夜的寂靜。
緊接著,一名斥候跌跌撞撞地衝了進來,連禮都顧不上行,噗通一聲跪倒在地,嘶聲喊道:
“大王!大捷……不,大事不好!變天了!”
“潞州……潞州梁軍敗了!全軍覆沒!符道昭被斬!六萬大軍被李存勖俘虜了!”
“什麼?!”
王鎔如遭雷擊,整個人僵在原地,手中的玉扳指“啪”地一聲捏得粉碎,細碎的玉屑刺入掌心,他卻渾然不覺。
“你……你再說一遍?誰敗了?”
斥候喘著粗氣,眼中還殘留著未散的驚恐:“據說李存勖只用了三千騎兵,趁著大霧突襲,直插中軍斬了主帥符道昭!”
“梁軍失去指揮,瞬間炸營,十萬人馬自相踐踏,死傷無數,剩下的……全降了!”
死一般的寂靜徽至藭俊�
只有窗外的風聲,還在嗚嗚作響。
良久,王鎔僵硬的脖子緩緩轉動,目光落在了案几上那份“輸毡怼焙拓暥Y清單上。
他眼中的恐懼,一點點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劫後餘生的狂喜,以及一絲身為老牌藩鎮的精明與狠厲。
“刺啦——”
他猛地撲過去,一把抓起那份奏章,湊到燭火上。
火苗舔舐著紙張,瞬間吞噬了那些卑躬屈膝的文字,映照出他那張忽明忽暗的臉龐。
“王爺,您這是……”
王鎔看著化為灰燼的奏章,臉上露出一抹意味深長的冷笑。
“老虎斷了腿,就算牙再利,也追不上人咬了!”
他狠狠地一揮袖子,彷彿揮去了懸在頭頂多年的利劍,腰桿子瞬間挺直了。
“傳令下去!封鎖井陘關隘,整修城防!從今日起,咱們成德軍‘閉門謝客’,這貢賦先扣下,觀望一陣再說!”
“另外,拿著省下來的錢糧,去招兵買馬!這亂世,手裡有刀才是硬道理!”
“那世子去洛陽的事……”
“去個屁!”
王鎔眼中閃過一絲狠厲,狠狠吐了一口唾沫:“他朱溫如今自身難保,還想挾制我?做夢!”
這一幕,並非孤例。
從河北到關中,無數原本打算跪下去的膝蓋,在這一夜,又悄悄挺直了。
而在太行山脈的另一側,勝利者李存勖,正在書寫屬於他的傳奇。
這位年輕的晉王,展現出了與其年齡極不相符的老辣與深沉。
他並未被三垂山的大勝衝昏頭腦去盲目追擊,而是敏銳地抓住了戰機,揮師南下,以雷霆之勢奪取了壺關與天井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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