秣馬殘唐 第390章

作者:很廢很小白

  而他們呢?

  當年追隨父王南征北戰的五千沙陀鐵騎,如今還剩不足三千。

  死一個,便少一個。

  耗不起了!

  堂內陷入一片死寂。

  良久,李嗣昭深吸一口氣,他抬起頭,隨即對著李存勖鄭重抱拳,單膝跪地。

  “大王高見!末將糊塗!我等願隨大王,與梁贈Q一死戰!”

  他這一跪,彷彿一道無聲的將令。

  “願隨大王,死戰不休!”

  “殺朱溫!報父王之仇!”

  大堂之內,其餘所有將領,不論是李存勖的義兄義弟,還是父親留下的宿將,都在李嗣昭跪下後的短短一息之間,齊刷刷地跟著跪倒。

  群情激憤,那股被壓抑許久的戰意與悲憤,在這一刻徹底爆發。

  李存勖看著眼前景象,臉上不動聲色,心中卻並未感到絲毫欣喜,反而有一股寒意從尾椎骨悄然升起,瞬間竄遍四肢百骸。

  他看得清清楚楚。

  說服這些驕兵悍將的,不是他李存勖的王威,也不是他那番剖心置腹的利弊分析,而是李嗣昭的“一跪”。

  李嗣昭跪了,所以他們才跪。

  這支大軍的軍心,不在他這個新晉的王身上,而在他這位德高望重的義兄身上。

  軍心尚可用。

  可用,卻不為己用。

  這一刻的李存勖,比任何時候都更清楚地認識到,他從父親手中接過的,不僅是一份基業,更是一群他尚未能完全駕馭的虎狼。

  而眼前這場即將到來的大戰,不僅是為了擊退朱溫,更是他奪取這群虎狼軍心,成為真正頭狼的唯一機會!

  李存勖上前,親手扶起李嗣昭,聲音鏗鏘,聽不出一絲異樣。

  “好!諸位叔伯兄長請起!傳我將令,三日後,點齊所有騎兵,隨我南下,會獵於夾城左近的三垂山下!”

  ……

  三日後,晉軍鐵騎盡出,如一道黑色的洪流,向南席捲而去。

  然而,大軍行至距離潞州尚有三十里的夾城,李存勖卻突然下令,全軍停止前進,就地紮營休整。

  這一停,就是整整五日。

  軍中漸漸生出煩躁的情緒,將士們磨刀霍霍,銳氣卻在無聊的等待中漸漸消磨。

  終於,李嗣昭忍不住了。

  他再次找到李存勖,卻見他並未在帥帳研究軍情,而是在巡視馬廄。

  “大王!”

  李嗣昭快步上前,壓低了嗓音:“兵貴神速,奇襲更應出其不意。我等在此滯留不前,將士們心浮氣躁,若被梁軍探知,我等奇襲之計,豈不成了笑話?”

  李存勖沒有回頭,只是從馬伕手中接過一把刷子,親自為一匹神駿的戰馬梳理著鬃毛。

  馬伕們正在用最好的豆料拌著草料餵馬,空氣中瀰漫著草料的清香和豆子的醇香。

  “兄長且看。”

  李存勖平靜地開口:“兵法雲,兵馬未動,糧草先行。於我沙陀兒郎而言,這‘糧草’二字,一半是為人,另一半,便是為馬。”

  他轉過身,目光銳利。

  “我等在此多等一日,將士們的銳氣或有消磨,但戰馬的體力卻能恢復到巔峰。”

  “屆時發起衝鋒,一個時辰能跑出的路,能揮出的刀,都遠勝疲憊之師。”

  “奇襲,靠的不僅是‘出其不意’,更是雷霆一擊的‘爆發’。人可以靠意志支撐,但馬力,卻做不得半點假。”

  他頓了頓,目光投向遠處連綿起伏、如同巨獸脊背的山脈。

  “況且,你以為,梁軍的斥候是瞎子麼?我大軍南下,動靜何其之大,朱溫豈會不知?”

  “那些通往潞州的險要關隘之後,此刻必然已佈下天羅地網,就等我等一頭撞進去。”

  “我們現在要做的,是等一個能讓我們繞開所有陷阱的天時。”

  李嗣昭聞言,心中一震,再無半分焦躁。

  又是三日過去。

  清晨,天還未亮,一股冰冷潮溼的霧氣便從山谷中升騰而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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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嗣昭被親兵叫醒,當他衝出營帳時,瞬間被眼前的景象驚得呆立當場。

  大霧!

  一場前所未有的濃霧!

  白茫茫一片,伸手不見五指,可見度甚至不足一丈。

  風也停了,萬籟俱寂,彷彿整個世界都被這片濃霧吞噬。

  他瞬間明白了。

  原來,大王等的,是這一場天助我也的大霧!

  果然,下一刻,李存勖的將令便傳遍全軍。

  “全軍拔營!人銜枚,馬裹蹄,目標,三垂山!”

  數千鐵騎在寂靜中動了起來。馬蹄被厚厚的棉布包裹,踩在溼潤的土地上悄無聲息。

  士兵口中銜著木枚,不能發出半點聲響。

  一名叫做阿古的年輕沙陀新兵,緊張得手心全是汗,他緊緊握著冰冷的長槊,聽著自己擂鼓般的心跳。

  這是他第一次參加如此規模的決戰,身邊皆是沉默而肅殺的袍澤。

  一支龐大的軍隊,就這樣化作一支穿行於濃霧之中的幽靈。

  梁軍遍佈在各處山頭的斥候,徹底成了睜眼瞎。

  晉軍悄無聲息地繞過了所有可能存在埋伏的關隘,潛入了三垂山下的一處隱蔽山谷之中,靜靜地等待著。

  當天色由漆黑轉為矇矇亮,當梁軍大營中開始升起第一縷炊煙時。

  高坡之上,李存勖翻身上馬,緩緩抽出了父親留給他的佩劍。

  當他高高舉起那柄曾隨父親征戰一生的佩劍時,冰冷的劍柄上彷彿還殘留著父親掌心的溫度。

  他眼前閃過的不是千軍萬馬,而是父親臨終前遞出三支箭時,那佈滿血絲、充滿不甘的獨眼。

  他高舉的劍,不僅是指向梁軍,更是刺向蒼天,為父伸冤!

  隨即,所有的情緒被瞬間壓縮回內心深處,劍鋒在晨光熹微的霧氣中,劃出一道冰冷的弧線。

  只化作一個字——

  “殺!”

  一聲令下,如同驚雷炸響!

  早已按捺不住的數千晉軍鐵騎,發出壓抑到極致的咆哮,如開閘的洪水,猛地從山谷中衝出,卷向睡夢中的梁軍夾寨!

  “咚!咚!咚!”

  震天的戰鼓聲瞬間撕裂了晨霧的寧靜!

  梁軍大營瞬間炸開了鍋!

  一名經歷過多次“梁晉大戰”的梁軍老兵,被驚醒後起初並不慌亂,他甚至對著身邊嚇得屁滾尿流的新兵吼道:“慌什麼!獨眼龍已經死了!怕他個乳臭未乾的毛頭小子?”

  但當他看清濃霧中衝在最前方的,那個身披鎧甲、一馬當先的身影時,他徹底呆住了。

  那悍不畏死的衝鋒姿態,與記憶中那個夢魘般的獨眼龍如出一轍。

  但那張年輕的面孔上,沒有李克用的蒼老與疲憊,只有更加純粹、更加熾烈的殺意!

  阿古被身邊袍澤的狂熱裹挾著,腦中一片空白,只知跟著旗幟向前猛衝,馬蹄聲和喊殺聲震耳欲聾。

  他第一次將長槊刺入敵人的身體,那溫熱的鮮血濺在他的臉上,看著對方死前驚恐的眼神,他胃裡一陣翻江倒海,但身邊的老兵一巴掌拍在他背上,用沙陀語咆哮著,將他從呆滯中喚醒。

  驚恐的尖叫,兵器的碰撞,戰馬的嘶鳴,響徹雲霄。

  晉軍騎兵如同一柄利刃,毫不費力地切開了牛油般的梁軍營盤。

  他們填平壕溝,點燃營帳,將混亂與死亡散播到每一個角落。

  與此同時,潞州城頭,已被圍困得雙目赤紅的周德威,在看到晉軍總攻的訊號後,發出一聲驚天怒吼。

  “開城門!隨我殺伲 �

  那扇沉重的大門轟然大開,被飢餓與憤怒折磨了半年的晉軍守軍,如同出坏酿I虎,狂湧而出,直撲梁軍大營的西北角!

  他們憋了太久!

  另一側,李嗣源亦率部從濃霧中殺出,猛攻東北角!

  前後夾擊,三面合圍!

  梁軍的建制在第一波衝擊下便已崩碎,徹底陷入了混亂與絕望。

  士兵各自為戰,只知抱頭鼠竄,卻不知該往何處逃。

  “穩住!給本將穩住!”

  梁軍主將符道昭在親衛的簇擁下,拼命想要組織起有效的抵抗,可他的將令在震天的喊殺聲中,根本傳不出去。

  他眼睜睜看著自己的軍隊被三面而來的敵人分割、包圍、屠戮。

  混亂中,他胯下戰馬被一支不知從何處射來的流矢射中後臀,發出一聲淒厲的悲鳴,轟然倒地。

  符道昭還未從地上爬起,數名如狼似虎的晉軍士卒便已咆哮著撲了上來,數杆長矛毫不猶豫地狠狠刺下!

  “噗!噗!噗!”

  利刃入肉的聲音沉悶而清晰。

  符道昭的身體抽搐了幾下,眼中滿是不甘與絕望,隨即徹底沒了聲息。

  主將陣亡,成了壓垮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

  梁軍全線崩潰!

  那不再是戰鬥,而是一場徹頭徹尾的屠殺。

  數萬大軍丟盔棄甲,爭相逃命,被追亡逐北的晉軍騎兵肆意砍殺。

  李存勖策馬立於高坡之上,冷漠地俯瞰著下方那片已經化為屠宰場的梁軍大營。

  他看到一處梁軍的牙旗依舊在頑抗,旗下聚集了數百名負隅頑抗的梁軍精銳。他沒有絲毫猶豫,猛地一夾馬腹,手中長槊向前一指。

  “銀槍效節都,隨我破陣!”

  他親自率領著最精銳的親衛騎兵,如同一道不可阻擋的黑色鐵流,狠狠地扎進了那最後的抵抗之中。

  另一側,同樣在亂軍中衝殺的李嗣源,恰好瞥見了李存勖親身破陣的一幕。

  李嗣源的眼神複雜無比,既有對這酣暢淋漓大勝的狂喜,也有一絲連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陰沉與忌憚。

  他握緊了手中的長槊,默默地將頭轉向另一邊,繼續砍殺著潰逃的梁軍,彷彿什麼都未曾看見。

  長槊揮舞,人仰馬翻。

  當最後一面梁軍旗幟倒下時,這場驚天動地的大戰,終於塵埃落定。

  屍橫遍野的戰場上,潞州那扇被圍困了數月的沉重城門,發出了令人牙酸的“咯吱”聲,緩緩大開。

  周德威,這位被圍困數月、鬚髮凌亂花白、整個人瘦得脫了相的老將,身披一件早已看不出原色、佈滿破洞與血汙的甲冑,拄著長刀,一步一步地走了出來。

  他的身後,跟著一群同樣面黃肌瘦、形同餓鬼的殘兵。

  他們許多人身上纏著骯髒的布條,腳步虛浮,彷彿一陣風就能吹倒。

  但他們的眼神,在看到城外那面熟悉的晉王大旗時,瞬間爆發出明亮得驚人的光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