秣馬殘唐 第381章

作者:很廢很小白

  他們的任務已經完成,兩艘糧船被點燃,冒出滾滾濃煙,守軍也死傷慘重。

  他可不想跟這幫精銳騎兵在岸上硬碰硬。

  危氏水師計程車卒們如潮水般退去,迅速跳回自己的戰船,划動船槳,朝著下游飛快遁去。

  “哈哈哈!劉靖的旱鴨子們,有本事來水裡追爺爺啊!”

  “爺爺們下次再來搶你們的糧食!”

  囂張的嘲笑聲順著風,清晰地傳到岸上每一個騎兵營將士的耳中。

  袁襲臉色鐵青,座下的戰馬不安地刨著蹄子,發出不耐的嘶鳴。

  他看著那些在江面上漸行漸遠、最終消失在河道拐彎處的敵船,只能死死地攥住手中的馬鞭。

  江風獵獵,吹不散空氣中那股血腥味和焦糊味混雜在一起的刺鼻氣息。

  岸邊,傷兵的呻吟聲、軍官的呵斥聲此起彼伏。

  袁襲面沉如水,看著那兩艘仍在冒著黑煙、已經燒成空殼的駁船,眼神冰冷。

  他的目光掃過正在清理戰場計程車卒,最終,在一個角落裡,停了下來。

  趙鐵牛沒有去包紮傷口。

  他渾身浴血,甲冑上滿是刀砍斧鑿的痕跡,一條胳膊軟軟地垂著,顯然已經斷了。

  他就那麼直挺挺地跪在冰冷的江灘上,背對著所有人,一動不動,死死地盯著那兩艘被燒燬的糧船。

  袁襲緩緩走了過去,身後的親衛想要上前,被他用一個手勢制止了。

  “將軍……”

  趙鐵牛聽到了腳步聲,他回頭,聲音中滿是嘶啞。

  “末將護糧不力,致使軍資被毀,袍澤戰死三十七人……”

  “末將,有罪!”

  說完,他猛地俯下身,將額頭重重地磕在滿是碎石的灘塗上。

  砰!

  一聲悶響,鮮血瞬間從他的額角流了下來。

  “末將萬死,難辭其咎!”

  “請將軍,按軍法處置!”

  袁襲沒有說話,只是靜靜地看著他。

  趙鐵牛抬起頭,滿是血汙的臉上,雙眼赤紅,淚水混合著血水和泥沙滾滾而下。

  “將軍……您不知道,我這條命,是主公給的。”

  “兩年前,我還是個流民,帶著我那快餓死的老爹,在山裡苟活!”

  “是刺史!刺史給了地,給了糧,才讓我們家活了下來。”

  “我爹臨死前,抓著我的手,讓我一定要參軍,他說,咱們莊稼漢沒啥能耐,主公給了咱活路,咱就得把這條命還給主公!”

  “守著主公的家業,就像守著自家的祖墳一樣!”

  他伸出那隻完好的手,指著江面上那兩艘燒焦的船骸,聲音裡充滿了痛苦和自責。

  “可我……我把主公的家業給弄丟了!我沒臉去見我爹,更沒臉去見主公!”

  “將軍,殺了我吧!用我的頭,去給死去的弟兄們一個交代!”

  他說完,再次重重叩首,長跪不起。

  袁襲沉默了許久,才緩緩開口,聲音不大,卻像一把重錘,敲在趙鐵牛的心上。

  “抬起頭來。”

  趙鐵牛渾身一顫,沒有動。

  “我讓你,抬起頭來!”

  袁襲的聲音陡然嚴厲!

  趙鐵牛這才顫抖著,慢慢抬起了頭,看著面前年輕的有些過分的將軍。

  袁襲居高臨下地看著他,眼神銳利如刀。

  “你以二百對戰數倍於己的精銳水師,血戰不退,直至援軍趕到。”

  “你保住了八艘糧船,保住了你麾下一百六十多名弟兄的性命。”

  “這,是功!”

  趙鐵牛愣住了。

  “至於那兩艘。”

  ”袁襲的語氣沒有絲毫波動:“是我巡防不力,未能提前探知敵蹤。要論罪,我袁襲,當為首罪!”

  “主公治軍,賞功,罰罪,從不含糊。”

  “你的功,我會親自為你上報。”

  “我的罪,我也會親自向主公請罰。”

  他蹲下身,直視著趙鐵牛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說道。

  “你爹讓你報答主公,不是讓你用磕頭的方式去死。”

  “是讓你活著,用你手中的刀,去殺更多的敵人,護更多的糧草,讓更多像你家一樣的人能吃上飽飯,能挺直腰桿做人!”

  “主公要的,是能為他打勝仗的活人,不是跪在地上求死的懦夫!”

  “你,聽明白了嗎?!”

  趙鐵牛呆呆地看著眼前的將軍,看著他那雙眼睛,那顆被自責和愧疚填滿的心,彷彿被一道驚雷劈開!

  是啊……主公要的,是活人!

  是能打勝仗的活人!

  一股滾燙的熱流從他心底湧起,瞬間衝散了所有的軟弱。

  “末將……末將明白了!”

  趙鐵牛猛地挺直了腰桿,用盡全身力氣嘶吼道。

  袁襲站起身,恢復了那份統帥的冷漠與威嚴。

  “明白,就給老子滾去醫治!然後把此戰每一個陣亡弟兄的名字,都給我一筆一劃地記下來!”

  “等傷好了,帶著你的兵,把今天丟的場子,十倍、百倍地從敵人身上找回來!”

  “喏!”

  趙鐵牛用盡全力應了一聲,在同袍的攙扶下,搖搖晃晃地站了起來。

  他回頭,最後看了一眼那兩艘燒焦的船骸,眼神中再無半分自責,只剩下刻骨的仇恨!

  袁襲的目光看著面前的江水,一股無力感,在他胸中盤旋了數息,便迅速被一股怒火所取代。

  水上,我不如你。

  但只要你的船還靠著岸,只要你的人還要踏上陸地,只要這條江還在我大軍的控制範圍之內……

  你,就得死!

  “來人!”

  袁襲的聲音不大,卻帶著一種壓抑到極致的殺意:“取輿圖來!將所有熟悉信江水文地理的斥候、嚮導,全部給本將叫來!”

  片刻之後,一張巨大的羊皮輿圖在江邊的草地上鋪開。

  袁襲單膝跪地,目光如鷹,在那張輿圖上寸寸掃過。

  他的手指,沿著信江曲折的水道,緩緩移動。

  “這幫水耗子,來時逆流而上,必然貼著水緩之處走;去時順流而下,求的是速,必走主航道。”

  “他們嚐到了甜頭,膽子會越來越大。下一次,他們會來得更深,搶得更多。”

  他的手指,最終停在了信江中游一處河道急劇收窄的地方。

  那裡,兩岸是陡峭的懸崖,地勢險要,圖上只標註了三個小字。

  鷹嘴崖。

  “此處,河道寬度不足三十丈,水流湍急,行船至此,必然減速,且無法快速轉向。”

  袁襲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他抬起頭,看向身旁一名負責軍械的校尉。

  “我軍所攜的重型床弩,最遠射程是多少?”

  那校尉一愣,隨即答道:“回將軍,足有一百五十步!足以貫穿三層甲!”

  袁襲點了點頭,眼神中的殺意已再無掩飾。

  主公臨行前曾授予他“便宜行事”之權,凡涉及剿殺敵軍襲擾部隊,可先斬後奏,並有權調動三都以下的兵力及器械。

  他不再猶豫。

  “傳我將令。”

  “從各都抽調十二架重型床弩,於明日天亮前,秘密叩助椬煅履媳眱砂叮瑯嫼B偽裝陣地。”

  “我要讓這幫水耗子知道。”

  “這信江,不是他們能隨意來去的地方。”

  ……

  鷹嘴崖。

  此處河道驟然收窄,兩岸是陡峭的懸崖,水流湍急,是行船的必經險地。

  當李彪率領的襲擾船隊再次滿載而歸,耀武揚威地準備透過此地時,異變陡生!

  “放!”

  隨著岸邊林中一聲怒吼,懸崖兩側突然豎起十餘架早已用枝葉偽裝好的重型床弩!

  “咻!咻!咻!”

  碗口粗的巨型弩箭,帶著撕裂空氣的恐怖呼嘯,猛然射出!

  “不好!有埋伏!”

  李彪肝膽俱裂,但他並未只顧著自己逃命。

  在瘋狂嘶吼著讓船隊散開的同時,他一把抓過身邊一個舵手,用刀架在他脖子上,雙目赤紅地吼道:“所有船隻,貼著南岸走!用那兩艘被射穿的破船,給老子擋住北面的射角!快!”

  在他的指揮下,幾艘反應快的走舸立刻以那兩艘正在沉沒的友軍船隻為掩護,驚險地擦著南側懸崖的陰影逃出生天。

  雖然依舊損失慘重,但至少保住了大半的船隻。

  李彪回頭看了一眼那兩艘被當做盾牌、徹底被後續弩箭射成刺蝟的船,眼中沒有半分不忍,只有劫後餘生的慶幸與怨毒。

  儘管如此,類似的襲擾仍在信江各處不斷上演。

  帥帳之內,氣氛依舊凝重如鐵。

  莊三兒一拳砸在案几上,震得茶碗亂跳。

  “主公!鷹嘴崖那一仗雖然痛快,可這幫水耗子學精了,再也不走險地!還是沒法根除!再這麼下去,弟兄們都要憋屈死了!這仗打得太窩囊了!

  袁襲也沉聲道:“主公,這幾日累計折損粟米近千石,另有鹽、絹等重要軍資被焚燬。”

  “不過,鷹嘴崖一戰,我軍也繳獲敵船兩艘,雖已破損,但其船身所用之桐油、榫卯結構,皆可為我軍船塢所用。”

  “另斬獲敵軍首級三十七顆,皆已按軍律記錄在冊,以待後續敘功。但危氏水師行蹤飄忽,我軍雖能小挫其鋒,卻始終無法傷其根本。”

  “長此以往,糧道危矣。”

第322章 東風已至

  長此以往,糧道危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