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很廢很小白
大地的震顫再一次清晰地傳到每個人的腳下。
全城的守軍,連同城內的百姓,都被這忽東忽西、神出鬼沒的攻擊徹底搞懵了。
南門的警報還未解除,西門的鑼聲又起,士兵們如同沒頭的蒼蠅,在軍官的呵斥下疲於奔命,混亂在城牆上蔓延開來。
危固臉上的笑容徹底消失,僵硬在了臉上。
他終於明白了劉靖的意圖。
這個該死的混蛋,他不是要攻城。
他只是要讓所有人都睡不成覺!
“將軍,我們現在怎麼辦?”
一名副將焦急地問道,他的聲音裡也帶上了一絲惶恐。
危固的牙關咬得咯咯作響,每一個字都像是從骨頭縫裡磨出來的:“傳令全軍!不許慌亂!各自守好自己的防區!這是敵人的疲兵之計!他打他的,我們守我們的!”
命令被迅速地傳達下去。
但恐懼,卻無法被命令禁止。
待眾將領命退去,各自奔赴防區,箭樓之上,只剩下危固和他寥寥幾名親衛。
他獨自一人立於箭樓最深沉的陰影中,感受著城牆的微微震顫,聽著遠處傳來的混亂聲響,臉色陰沉得能滴出水來。
他緩緩地從貼身的甲冑夾層裡,小心翼翼地取出一枚用上好青銅鑄造,刻著一個篆體“倡”字的兵符。
兵符的邊角已經被磨得異常光滑,透出溫潤的包漿,顯然被它的主人摩挲了無數遍。
“今夜,我,危固,用這座我親手督造的堅城證明了,那‘天雷’並非不可抵擋!”
“您等著,屬下會用劉靖的頭顱,來洗刷您蒙受的所有恥辱!很快,很快您就能堂堂正正地走出那個禁閉的院子,重新站在陽光下!”
他將那枚承載著他所有執念的兵符重新貼身藏好,眼中閃過一絲近乎瘋狂的光芒。
可他不知道,真正的折磨,才剛剛開始。
一個時辰後。
轟!!!
巨響在東門方向炸開,沉悶的轟鳴再次讓整座城市顫抖。
又一個時辰後。
轟!!!
北門。
這一夜,弋陽城內再無安寧。
那驚天動地的雷鳴,如同地府催命的鐘聲,每隔一個時辰便會準時在城牆的某一處響起。
東、南、西、北,四個方向輪流來過一遍。
不求任何實質性的殺傷,只為製造最大程度的恐慌與最深沉的疲憊。
城內的百姓蜷縮在床榻上,用被子緊緊矇住頭,卻依然擋不住那穿透靈魂的巨響和隨之而來的震動。
守城計程車卒更是被折磨得苦不堪言,他們被迫在深夜中時刻保持警惕,豎著耳朵,等待著下一次不知會從何方響起的雷鳴。
這種等待,比真刀真槍的攻城,更讓人絕望。
……
北方,朔風漸起,吹得人衣甲透涼。
潞州城下,梁軍大營連綿十里,旌旗在風中無力地垂著,宛如一頭陷入泥潭的巨獸,死氣沉沉。
中軍帥帳內,新任的潞州行營都統劉知俊,正冷冷地注視著眼前這位被貶為都虞侯的前任主帥康懷貞。
帳內的空氣彷彿都凝結了,炭火盆裡的火苗無力地跳動,映照著兩人鐵青的臉。
“康將軍。”
劉知俊的聲音不帶一絲溫度,像這初秋的風一樣冰冷:“八萬大軍,圍攻孤城數月,損兵折將不說,竟連軍糧都無法自保。將士們腹中空空,如何為你攻城拔寨?陛下對你,很失望。”
康懷貞一張老臉漲成了豬肝色,他本是朱溫麾下宿將,戎馬一生,何曾受過這等屈辱。
他想辯駁,想說那城裡的周德威如瘋狗一般,但看著劉知俊那雙銳利得彷彿能洞穿人心的眼睛,所有的話都堵在了喉嚨裡。
他只能屈辱地躬下身,那身跟隨他多年的陳舊鎧甲,發出不堪重負的“嘎吱”聲。
劉知俊不再理他,轉身看向沙盤。
他剛從河北率兩萬精兵趕到,一路風塵僕僕,帶來的卻是迎面一盆冷水。
一入大營,他便感受到了那股揮之不去的頹喪之氣。
營中的伙伕甚至開始在湯裡摻雜麩皮和野菜,即便如此,那一勺稀得能照見人影的湯水,也常常是士兵們一天的唯一熱食。
每日都有三三兩兩的“灶勇”在夜裡開了小差,次日巡營,便只剩下空蕩蕩的鋪位和一堆冰冷的茅草。
城內的周德威,城外的李嗣昭,日夜不停地襲擾著梁軍漫長而脆弱的補給線。
“傳我將令!”
劉知俊的聲音斬釘截鐵,打破了帳內的死寂:“立刻徵發山東諸州‘白丁’,組成民夫隊,晝夜不停,往前線呒Z!”
將令如催命符,一道道發往河北、河南。
無數剛剛結束秋收的百姓,離了田地,被官差用繩索串著,驅趕上路。
他們推著獨輪的雞公車,揹著沉重的糧袋,一步一叩首地走向那名為“潞州”的血肉磨坊。
然而,他們的血汗,很快便在太行山崎嶇的穀道中化為泡影。
潞州城頭,身形魁梧、面容黝黑的周德威接到探報,得知梁軍正在徵發百姓呒Z,嘴角露出一絲殘忍的冷笑。
“想吃飯?問過我周德威的刀沒有!”
他當即點起一千被稱作“鴉兒軍”的精銳輕騎,如鬼魅般繞出城池,精準地撲向了一支由數千民夫組成的呒Z隊。
沒有激烈的交戰,只有一場單方面的屠殺。
山谷中,民夫們絕望的哭喊聲還未傳出多遠,便被馬蹄聲和刀鋒入肉的悶響所淹沒。
梁軍的押卟筷牪贿^數百人,在“鴉兒軍”的衝擊下如紙糊般被撕碎。
手無寸鐵的民夫在騎兵的馬刀下哭喊奔逃,糧食、輜重被付之一炬,黑色的濃煙在穀道中沖天而起,彷彿在嘲笑著劉知俊的努力。
眼看糧道將絕,劉知俊麾下大將李思安主動請纓,獻上一策。
“都統,末將願率軍從東南山口,沿途修築甬道,直通夾寨!以牆為盾,護我糧草!”
他雙目赤紅,聲音沙啞。
甬道,一種兩側築有高牆的軍用通道,足以抵禦騎兵的衝擊。
這是個笨辦法,也是唯一的辦法。
劉知俊別無他法,只能允其所請。
然而,這道用血肉築成的生命線,很快就變成了新的屠場。
周德威彷彿不知疲倦,他與麾下眾將晝夜輪番出擊。
白日,梁軍士卒頂著城頭時不時射來的冷箭,在塵土飛揚中夯築牆體,汗水浸透了他們的衣甲,與泥土混在一起,結成硬邦邦的殼。
夜裡,當他們拖著疲憊不堪的身體剛剛睡下,晉軍的敢死隊便會在黑暗的掩護下摸過來,用巨錘、鐵鎬將他們白日辛苦築起的牆體砸得粉碎。
慘叫聲、廝殺聲、金鐵交鳴聲,成了每夜固定的夢魘。
梁軍計程車卒們,白天要當苦力修牆,晚上要防備敵人偷襲,幾乎沒有閤眼的時間。
短短十數日,劉知俊帶來的兩萬河北精銳,便被折磨得疲於奔命,怨聲載道。
逃兵的現象非但沒有遏制,反而愈演愈烈。
為了穩住軍心,劉知俊不得不下達了最嚴酷的軍令。
“傳令全軍,再有夜間開小差者,捉回後不問緣由,其所屬之火,一體連坐,皆斬于軍前!”
這道殘酷的連坐令,讓梁軍士卒之間充滿了猜忌和恐懼,士氣愈發低落。
最終,在又一次修築的甬道被晉軍摧毀,並折損了數百名士卒後,劉知俊不得不下令全軍後撤,閉壘自固,暫停了所有攻勢。
梁軍大營的帥帳內,劉知俊一拳砸在案几上,震得茶盞都跳了起來。
他看著沙盤上那座如跗骨之蛆般的潞州城,臉上第一次浮現出了一絲陰沉。
“周德威……”
他從牙縫裡擠出這個名字。
帳外,一名親衛匆匆來報,聲音裡帶著一絲顫抖。
“報!都統,晉,晉軍又來襲擾了!”
第321章 慈不掌兵
夜色濃稠,吞噬曠野。
“殺!”
莊三兒的咆哮在空氣中炸響。
這已是第五個夜晚的“試探”。
同樣的子時,同樣的西門,同樣的佯攻。
城頭的守軍徹底麻了。
最初的驚惶早已被消磨殆盡,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程式化的應對。
箭矢稀疏,滾石寥落,彷彿只是為了應付差事。
“當!當!當!”
鳴金聲響起,清脆而急促。
“撤!”
莊三兒不甘地怒吼,一腳踹開敵兵屍體,在親衛簇擁下,最後一個從雲梯退下。
回到中軍帥帳,他滿身殺氣幾乎凝成實質。
“砰!”
他一把扯下頭盔,重重砸在地上。
“刺史!”
莊三兒的嗓音粗嘎,壓著一團火。
“弟兄們都快被磨瘋了!這叫什麼仗!每晚去送死一回,聽著金聲跑回來!城裡那幫龜孫子現在都拿咱們當耍猴的看!”
季仲站在一旁,雖未言語,但緊繃的臉頰顯露出他內心的憂慮。
他拱手,聲音沙啞。
“刺史,五日來,我軍於南門、西門輪番佯攻,已折損將士近五百。”
“將士們心中,怨氣漸生。”
劉靖置若罔聞。
他正站在巨大的沙盤前,手持炭筆,在一張麻紙上記錄著什麼。
沙盤上,弋陽城的模型旁,密密麻麻插滿了各色小旗。
那是用數百多條人命換來的,關於這座堅城最精確的解剖圖。
直到落下最後一筆,他才緩緩放下炭筆,吹了吹紙上的炭末。
動作輕柔,彷彿在對待一件稀世珍寶。
他轉過身,目光平靜地落在滿臉怒容的莊三兒身上。
“你覺得,是在耍猴?”
莊三兒被他看得有些發毛,但還是梗著脖子嘟囔:“可不是嘛!打又不真打,憋屈!”
劉靖沒有動怒,走到他跟前,拍了拍他甲冑上尚未乾涸的血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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