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很廢很小白
“臣,沈崧,拜見大王。”
“吉甫來了,不必多禮。”
錢鏐的聲音裡透著一股慵懶的親近:“來人,賜座,賜酒。”
“謝大王。”
沈崧在下首的宥丈隙苏蜃瑓s並未去碰侍女奉上的那盞金樽美酒。
他抬起頭,神色嚴肅地拱手稟報道:“大王,歙州與饒州剛剛傳來密報,劉靖已於日前徵發數萬民夫,調集大批糧草軍械至餘干縣,看其兵鋒所指,似是要對盤踞在信、撫二州的危全諷動手了。”
“呵呵。”
錢鏐聞言,不由得笑了。
他捏起一顆晶瑩的葡萄,親自喂到懷中美人的紅唇邊,看著美人嬌羞地嚥下,這才慢悠悠地開口,彷彿在說一件無關緊要的鄰家閒事。
“本王這個女婿,還真是個一刻也閒不住的性子。”
“春天才剛把饒州那塊硬骨頭啃下來,這才消停了幾個月?秋天才剛到,就又迫不及待地要去砸危全諷那顆更硬的核桃了。”
沈崧卻不敢有絲毫怠慢,他沉聲分析道:“大王,危全諷‘清君側’虎頭蛇尾,雖趁機奪了其弟危仔倡的兵馬地盤,可江西地面上人心思動,正是根基不穩之時。”
“北面的朱溫與李存勖即將於河北開戰,血流漂杵,已成燎原之勢,無暇南顧。”
“而淮南徐溫弒主篡權,內亂未平,自保尚且不及。”
“此時此刻,確是劉靖攻取江西的最好時機。若是拖延下去,待各方勢力緩過這口氣來,再想動手,便難上加難了。”
“劉刺史此舉,時機抓得極準。”
“不錯。”
錢鏐讚許地點了點頭。他雖然耽於享樂,但這點基本的軍政眼光,是從未丟下的。
他忽然來了興致,彷彿想起了什麼得意的事情,帶著幾分向老友炫耀的口吻,打趣地問道:“吉甫,你且說說,本王當年選女婿的眼光,究竟如何啊?”
沈崧立刻躬身,臉上露出恰到好處的欽佩之色,由衷讚道:“大王目光如炬,慧眼識人,非我等凡夫俗子所能及也。”
“劉刺史年少英雄,用兵如神,確乃人中之龍鳳。”
這句恰到好處的恭維,讓錢鏐很是受用,嘴角的笑意更濃了。
他不禁有些感慨起來:“後生可畏,後生可畏啊!他入主歙州不過短短兩年光景,不但把那彈丸之地經營得固若金湯,錢糧滿倉,還能趁勢而為從鍾匡時和危氏兄弟口中奪了饒州這塊肥肉。”
“如今這般架勢,怕是用不了三年五載,這整個江西之地,都要改姓劉了。”
對於劉靖這股勢力的迅猛崛起,錢鏐並無多少憂患之思。
恰恰相反,他樂見其成。
如今的南方諸鎮,能被他真正視作心腹大患的,唯有東面那頭虎視眈眈的巨獸——淮南楊吳。
劉靖這頭在江西新生的猛虎,鬧得越兇,動靜越大,就越能替他吸引和牽制楊吳的精力。
翁婿二人,一東一西,守望相助。
有劉靖在西邊擋著,他這個吳越王的位置,才能坐得更安穩,這杭州城的歌舞,才能永遠不停歇。
想到這裡,他自然而然地記起了自己那位遠嫁歙州的寶貝女兒,錢卿卿。
“算算日子,再過兩三個月,便是永茗的生辰了。”
錢鏐對沈崧吩咐道,“吉甫,你用心去庫裡挑些新奇的禮物,什麼東海大珠、上好蜀濉⑿铝_人參,都備上。”
“到時候遣一得力之人,風風光光地送去歙州,莫要失了本王的體面,也別讓外人覺得本王忘了這個女兒。”
“屬下明白,定會辦得妥妥當當。”
沈崧恭聲應下。
錢鏐滿意地點點頭,看著這位跟隨自己多年的老部下,鬢角也已染霜,不由溫言勸道:“吉甫啊,如今我兩浙安定,境內無事,你也莫要太過操勞。”
“你我君臣,都是過了知天命年紀的人了,也該學著享享清福了。”
沈崧心中輕輕一嘆。
他今日前來,本還存著一絲念想,想借著劉靖出兵、江南動盪的局勢,勸說錢鏐是否也該早做佈局,不可一味偏安。
可錢鏐這番話,卻像一盆冷水,徹底澆滅了他心中的那點火苗。
大王的雄心,已經隨著這杭州城的溫柔富貴,隨著歲月的流逝,被消磨乾淨了。
“屬下省得,謝大王體恤。”
沈崧將滿腹的話語咽回肚中,恭敬地回答。
錢鏐見他聽勸,心情大好,熱情地發出了邀請:“吉甫稍後莫走,今日無事,你我君臣二人,就在此殿中,小酌幾杯,共賞此舞,豈不快哉?”
“謝大王厚愛。”
沈崧先是依禮道謝,隨即,他彷彿想起了什麼,從自己寬大的官袍袖中,取出一份摺疊得整整齊齊的粗糙麻紙,雙手呈了上去。
“大王,此物乃是臣下屬的密探,花費重金從歙州購得。當地人稱之為……《歙州日報》。”
“哦?日報?”
錢鏐的眉毛微微一挑,來了些許興趣。他揮退了要上前來接的侍女,親自伸手接過了那份質地粗劣的麻紙。
當他展開報紙,看到頭版之上那觸目驚心的巨大標題時,他那雙原本慵懶的眸子,猛地一凝。
“竊淮南,弒其主,徐贉兀 �
他一字一頓地,將這行標題唸了出來。
聲音不大,卻帶著一股莫名的威勢,讓殿內原本靡靡的絲竹之聲都彷彿為之一滯,舞姬們的動作也慢了半拍。
他快速地將整份報紙從頭到尾掃視一遍,從怒斥徐溫弒君篡逆,到宣揚劉靖治下減租減息、百姓安樂,再到一些新奇的農耕技巧和商賈趣聞……
他的臉色,由最初的好奇,慢慢轉為凝重,最後,陷入了長久的沉吟。
片刻之後,他抬起頭,殿內的歌舞早已停歇,所有人都噤若寒蟬。
“這也是我那好女婿弄出來的?”
沈崧沉穩地點頭稱是:“正是。據聞此物在歙、饒二州,三日一發,尋常百姓只需花費二十文錢便可購得。”
“如今,便是販夫走卒,都已知曉淮南徐溫之惡行,皆稱其為‘徐佟!�
他快速將整份報紙看完,陷入了長久的沉吟。
許久,他抬起頭,眼神中哪還有半分慵懶,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讓沈崧都感到熟悉的銳利。
“這也是我那女婿弄出來的?”
沈崧點頭稱是。
錢鏐用手指輕輕敲擊著報紙,忽然冷笑一聲。
“有趣,當真有趣。”
他將報紙丟在案几上,看向沈崧:“吉甫,你說,那淮南的徐溫,看到這份報紙會作何感想?”
沈崧沉吟道:“想必是雷霆震怒,視劉靖為心腹大患。”
“錯了!”
錢鏐斷然搖頭,語氣中帶著一絲不屑。
“徐溫此人,靠著陰直兩衔唬捶,滿腦子想的都是如何抓緊兵權,如何清洗異己。”
“在他眼裡,這不過是一份罵他的檄文,是小兒科的攻心之計。他或許會怒,但絕不會怕。”
“因為他的眼界,只看得到眼前的刀,看不到這紙上的天下!”
沈崧心頭一震,瞬間明白了錢鏐的意思。
錢鏐站起身,負手在殿中踱步,聲音變得低沉而有力。
“他徐溫看不懂,本王卻看得懂!”
“這東西,是殺人不見血的刀!罵人只是它最滐@的用處!”
清議,大義,民心。
這些虛無縹緲的東西,平日裡看不見摸不著,可一旦被人用這種方式凝聚起來,便是一把殺人不見血的刀,是一座能壓垮任何英雄豪傑的大山!
“有趣,當真有趣。”
錢鏐忽然笑了,笑聲中卻帶著一絲冰冷的寒意,讓懷中的美人都忍不住打了個寒顫。
“這叫‘攻城為下,攻心為上’!我這個好女婿,他是要用這薄薄一張紙,瓦解對手的根基,動搖敵人的民心!”
“吉甫,你看,這等利器,我們是不是也該辦一個?”
沈崧等的就是這句話!
他精神猛地一振,壓抑住內心的激動,連忙道:“大王英明!臣以為,我等亦可效仿,用以宣揚大王恩德,佈告政令,使我兩浙百姓,人人感念大王恩德。”
錢鏐卻出人意料地搖了搖頭,那雙曾看透無數風雲變幻的老眼中,閃過一絲狐狸般老辣的精光。
“不,吉甫,你的眼界,還是小了些。”
他將那份《歙州日報》隨手丟在案几上,整個人的氣勢為之一變。
那股慵懶閒適消失得無影無蹤,取而代之的,是當年那個提兵而起,席捲江南的梟雄霸氣。
“只做這些,不過是拾人牙慧,亦步亦趨,氣度小了。”
他的聲音變得沉凝而有力,在寂靜的大殿中迴響。
“他劉靖能講他治下百姓安居樂業,分田減租,我們便講我兩浙商貿繁榮,海波平靖,萬國來朝!”
“他劉靖的報紙,罵的是淮南的徐溫,與我何干?可天下識字之人,都會看!這不僅僅是罵給江西人聽的,更是罵給天下人聽的!”
錢鏐站起身來,在殿中踱步,意氣風發。
“所以,我要辦一份報紙,一份比他更好的報紙!”
“要讓我兩浙的船隊,帶到高麗,帶到日本,帶到南洋諸國!”
“更要讓他劉靖治下的那些商賈、士子都看看,究竟是他那窮山惡水的江西好,還是我這富甲天下的人間天堂,更值得他們前來投奔!”
“他講他的大義,我們講我們的正統!”
“他講他的農桑,我們講我們的工商!讓他劉靖知道,也讓天下人都看看,究竟誰才是這江南的真正主人,誰的治下,才是真正的樂土!”
沈崧怔怔地聽著,只覺得一股寒氣從背脊直衝天靈蓋。
他原以為大王雄心已死,只圖享樂,卻不曾想,大王的眼光依舊狠辣!
他恍然大悟,心悅辗匾话莸降祝曇粢蚣佣⑽㈩澏丁�
“大王遠見,臣……遠不及也!”
“哈哈哈哈!”
錢鏐得意地大笑起來,笑聲在樑柱間迴盪。
他走回軟榻,一把將那驚魂未定的美人重新摟入懷中。
只覺得今日這歌舞,比往日更好看了,這杯中美酒,也比往日更香醇了。
……
第318章 古人的智慧
……
劉靖率領的八千前軍,便是這片燥熱天地間一條蠕動的墨色長龍。
士卒們的鐵甲在日光下反射著灼人的光,額上的汗水混著塵土,在黝黑的臉膛上衝刷出一道道溝壑。
自餘干縣誓師出征,大軍已在這崎嶇的道路上跋涉了整整五日,終於抵達了此次征伐的目標——弋陽縣的境內。
在距離縣城約二十里的一處開闊地,大軍尋了一片靠近溪源的平坦草場,安營紮寨。隨著各部將校的號令聲此起彼伏,成千上萬計程車卒們開始熟練地卸下行囊,打下營釘,豎起營帳。
馬匹被牽到溪邊飲水,發出暢快的嘶鳴。
炊煙裊裊升起,夾雜著兵刃甲冑的碰撞聲與士卒們的喧譁笑罵,為這片死寂的原野注入了一絲生動的氣息。
前軍大帳之內,空氣卻不似外界那般輕鬆。
一股行軍多日積攢下的塵土氣息,混合著將士們身上揮之不去的汗味與皮革味,形成一種獨屬於戰場的凝重氛圍。
帳簾猛地一掀,負責率領輕騎前出偵查的袁襲,一身輕便的皮甲,風塵僕僕地快步走了進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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