秣馬殘唐 第364章

作者:很廢很小白

  這四個字,重重地砸在了錢匯通的心上!

  錢匯通這輩子沒正經讀過幾本聖人經義,那些之乎者也的道理,在他看來還不如一本記錄各地風物的雜談有用。

  他出身微末,是從死人堆裡爬出來才有了今日的身家,深知這世道,權和錢才是唯一的道理。

  因此,他雖不通文墨,卻對史書裡所有關於商賈發家、投機取巧的故事,記得比自己的掌紋還要清楚。

  此刻,他腦中浮現的,是《貨殖列傳》里語焉不詳,卻在他們這些行商圈子裡被奉為圭臬的幾個傳說——

  他首先想到的,是那位被尊為商祖的陶朱公范蠡。

  “夏則資皮,冬則資綈,旱則資舟,水則資車”,此人算準天時,反季屯貨,這是“術”的層面,是經商的根本。

  但光有術還不夠。

  西漢時蜀郡的卓氏。

  那卓氏的先祖,不過一介冶鐵小吏,卻能在趙國被破時,看準時機,舉族遷至盛產鐵礦的臨邛,深耕一地,最終富甲一方,堪比王侯!

  這靠的是“勢”,是順應天下大勢的眼光。

  而比“術”和“勢”更重要的,是“機”。

  是那千載難逢的先機!

  他想起了秦末那位囤積兵甲食鹽,於亂世中發家的無名商賈的傳說。

  那人能發家,靠的就是在天下人都未反應過來時,提前得知了“陳勝吳廣起義”的先機。

  術、勢、機!

  三者兼備,方為大商。

  這些故事,無一不在告訴他同一個道理。

  人棄我取,時賤而買,時貴而賣。

  自古以來,資訊,便是最大的財富。

  而現在,一個比那些傳說更確鑿、更具顛覆性的機會,就擺在他的面前。

  不行!

  必須將此物盡數收於我手,獨佔其利!

  這個瘋狂的念頭,瞬間吞噬了他所有的從容與理智!

  他再也無法保持那份圓滑,猛地站起身,一把抓住報童的胳膊,另一隻手毫不猶豫地伸進懷裡,掏出一個沉甸甸的錢袋,連數都懶得數,直接塞進少年懷裡!

  “你身上有多少,我全要了!”

  他雙眼血紅,聲音嘶啞地低吼,那副模樣,不像是在買東西,更像是在搶!

  那報童被他這副模樣嚇得一愣,懷裡沉甸甸的觸感讓他回過神來。

  他掂了掂錢袋,那分量,怕是足有兩三貫錢!

  這比他賣完所有報紙能賺到的錢,還要多出十倍不止!

  少年眼中閃過一絲貪婪,但隨即,他想起了進奏院林院長定下的鐵律,以及那位吏員嚴厲的告誡。

  他打了個激靈,連忙將錢袋推了回去,結結巴巴地說道:“客……客官,使不得!院裡有規矩,每人限購三份,多的……不能賣!”

  “規矩?”

  錢匯通的眼中閃過一絲兇光,他壓低聲音,如同惡狼低語:“什麼規矩能比錢還大?小子,我再加一貫!把你的布袋給我!”

  少年被他身上那股懾人的氣勢嚇得臉色發白,連連後退,死死地護住自己的布袋,聲音都帶上了哭腔:“真……真的不行!被院裡知道了,小的要挨板子的!”

  說完,他抱起那碗還未喝完的湯餅,頭也不回地朝著進奏院的方向狂奔而去。

  他要回去報告!

  這裡有個瘋子,要買下他所有的報紙!

  錢匯通看著少年遠去的背影,臉色陰沉得能滴出水來。

  他沒有追。

  他知道,自己剛才失態了。

  他緩緩坐下,看著碗裡那碗已經涼透的湯餅,眼中閃爍著思索的光芒。

  一個連底層報童都能嚴格遵守的規矩……

  這個新生的刺史府,其治下吏員的執行力,遠比他想象中要可怕得多。

  他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

  既然明搶不行,那就只能……暗取了。

  ……

  與此同時,城中最高檔的“望仙樓”茶肆內。

  幾位本地計程車紳大戶,正搖著摺扇,品著新到的春茶,悠閒地談天說地。

  “聽說了嗎?刺史府新設了個什麼進奏院,讓個黃毛丫頭當主官,真是荒唐。”

  “呵呵,為博美人一笑罷了,我等詩書傳家,看個樂子便是。”

  就在此時,樓下那一聲聲刺耳的叫賣傳了上來。

  “淮南驚變!徐溫弒主!”

  “啪嗒!”

  為首的許姓士紳,手中那柄名貴的象牙摺扇,應聲掉落在地。

  他臉色瞬間煞白。

  “快!去!把那東西拿上來!”

  他對著身邊的小廝厲聲喝道。

  很快,一份散發著油墨味的《歙州日報》被呈了上來。

  許姓士紳顫抖著手展開,目光掃過那一行行顛覆他認知的內容,臉上的血色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褪盡。

  他看到了什麼?

  官府,竟然將這等足以動搖國本的軍國大事,將那些本該由他們這些士大夫階層才能接觸、解讀、傳播的“天機”,用最粗鄙的白話,印在了最廉價的麻紙上,賣給了街邊引車賣漿的走卒販夫!

  斯文掃地!

  斯文掃地啊!

  “反了……反了!這劉靖,是要掘我等的根啊!”

  他發出一聲絕望的悲鳴,只覺得一陣天旋地轉,竟一口氣沒上來,直挺挺地向後倒去!

  ……

  城南,“有緣來”客棧。

  幾個窮困潦倒的落榜士子,湊齊了二十文錢,買回了那份他們眼中“荒唐”的報紙。

  客棧大堂裡光線昏暗,他們便將桌子搬到漏風的窗邊,腦袋湊在一起,藉著天光,迫不及待地展開那張粗糙的麻紙。

  “淮南驚變!徐溫弒主!黑雲都血洗廣陵!”

  那一行觸目驚心的標題,如同一記重錘,狠狠砸在每個人的心上!

  “嘶——”

  大堂內響起一片倒吸涼氣的聲音。

  “這……這劉刺史是瘋了不成?!”

  一個士子失聲驚呼:“如此直白地揭露此事,與向淮南宣戰何異?!”

  “狂悖!狂悖至極!”

  另一個年長計程車子搖頭嘆息,臉上滿是憂慮。

  “徐溫新得大位,正欲立威,此舉無異於火上澆油。我等身處歙州,怕是要大禍臨頭了啊!”

  眾人議論紛紛,皆為這石破天驚的訊息和劉靖那堪稱瘋狂的舉動而心驚肉跳。

  對他們而言,戰爭,意味著科舉無期,前路斷絕。

  就在眾人還在為這天下大勢而惶恐不安時,一個自稱“王敬”的瘦削書生,卻早已對這些離自己太過遙遠的軍國大事感到麻木。

第311章 稿酬從優

  他的目光,無意識地從那駭人的標題上移開,落在了雜談版面的一篇無名策論之上。

  起初,他只是隨意一瞥。

  可漸漸地,他的眼睛越睜越大,呼吸也變得急促起來。

  他整個人都趴在了桌上,貪婪地閱讀著那一行行文字,嘴裡無意識地喃喃自語。

  “妙……妙啊……此等見地,振聾發聵……”

  他的異樣,很快引起了同伴的注意。

  “王兄?你在看什麼?”

  那被稱為王兄的瘦削書生沒有回答,只是伸出顫抖的手指,指著那篇文章,聲音嘶啞地說道:“快……快看此文!”

  眾人疑惑地湊了過去,很快,他們也被那篇文章所吸引。

  文章沒有署名,卻寫得極好,文采斐然,對時弊的剖析更是鞭辟入裡,一針見血!

  “此文……此文真乃大家手筆!”

  “是啊,筆力雄健,氣象萬千!不知是哪位當世大儒所作?”

  前一刻還在為戰事擔憂的眾人,此刻皆被這篇文章的才華所折服,發自內心地驚歎起來。

  就在這時,那名叫王敬的瘦削書生,眼尖地發現了文章下方那一行不起眼的小字。

  他指著那行字,聲音抖得不成樣子。

  “諸……諸位快看!這裡……這裡還有字!”

  眾人湊過去,一字一句地念道。

  “《歙州日報》長期徵稿,不問出身,不論文名,唯才是舉。一經錄用,稿酬從優。”

  稿酬從優!

  整個房間,死一般的寂靜。

  下一秒,那瘦削的書生猛地跳了起來,狀若瘋癲!

  他一把搶過報紙,將那行字反覆看了三遍,而後仰天大笑,笑著笑著,眼淚卻奪眶而出!

  “哈哈哈哈!天不絕我!天不絕我等寒門啊!”

  “這……這不是一紙徵稿!”

  他激動地揮舞著那張粗糙的黃麻紙,對著同伴們嘶吼,聲音因極度的激動而變得尖利刺耳!

  “這是刺史在告訴我們,告訴全天下的寒門士子!想要揚名,想要出頭,再也無需去求那些世家門閥的舉薦,再也無需在他們門前搖尾乞憐!”

  “一張紙!一支筆!便是我們繞開千年門閥,直達天聽的登天之梯啊!”

  一時間,所有士子都被這突如其來的希望砸得頭暈目眩,一個個激動得渾身顫抖,面色漲紅,眼中爆發出前所未有的光芒。

  然而,這股狂喜的熱潮並未持續太久。

  先前那位年長計程車子,最先從激動中冷靜下來。

  他臉上的喜色漸漸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更深的憂慮。

  他長嘆一口氣,聲音充滿了苦澀。

  “唉……登天之梯?怕只怕,梯子還未搭穩,就要被人連根推倒了啊。”

  這話如同一盆冷水,瞬間澆在了眾人火熱的心頭。

  是啊!

  他們剛才還在為劉靖那堪稱瘋狂的舉動而心驚膽戰,怎麼一轉眼,就忘了這天大的風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