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很廢很小白
只有船體破開水面時,那微不可聞的“嘩嘩”聲,以及湖風吹過眾人耳畔的“嗚嗚”聲。
甘寧身披一件寬大的黑色斗篷,立於旗艦船頭,整個人與深沉的夜色融為一體。
他的目光,死死鎖定著遠處那片在夜風中搖曳的、一望無際的蘆葦蕩。
那裡,便是“泥鰍張”的老巢,一個名為“鬼見愁”的小島。
“將軍,快到了。前面就是蘆葦蕩的入口。”
副將小七壓低了聲音,湊到他身後稟報。
甘寧緩緩抬起了戴著皮護腕的右手。
他身後的傳令兵見狀,立刻從懷中取出一盞特製的角燈。
那角燈不過巴掌大小,燈框由青銅鑄造,燈壁則是用打磨得極薄的半透明羊角片鑲嵌而成,比尋常紙燈、紗燈要堅固百倍,更能抵禦湖上的潮氣。
燈外,罩著一層厚厚的黑色氈布,只在正面留有一個銅管狀的定向開口。
傳令兵一手託著燈,另一隻手熟練地掀開管口處的遮光片。
一束微弱而凝聚的暗紅色光芒,如同鬼火般,朝著後方船隊的方向,快速閃爍了三下。
那紅光,是角燈內襯的一層茜草染制的薄紗所致,在漆黑的湖面上,既醒目,又不易擴散暴露。
一閃即逝。
若非一直死死盯著旗艦方向,根本無法捕捉到這抹詭異的紅光。
收到訊號的五艘大船,動作瞬間變得更加輕柔。
它們緩緩散開,形成一個巨大的半月形包圍圈,悄無聲息地朝著那片蘆葦蕩合圍而去。
一股帶著水草腐爛氣息的腥溼味道撲面而來,夾雜著些許蚊蟲的嗡嗡聲。
旗艦的船頭,即將觸碰到第一叢探出水面的蘆葦時,甘寧那高高抬起的右手,猛然握緊成拳!
“殺!”
一聲從他喉嚨深處迸發出的低吼,如驚雷般撕裂了湖面的死寂!
頃刻間,近千名壓抑了許久的水師士卒,齊聲爆發出積攢已久的怒火與渴望,化作震天的喊殺!
“殺!!”
這石破天驚的吼聲,瞬間打破了萬籟俱寂。
五艘大船不再掩飾行蹤,船槳在水中奮力划動,激起巨大的浪花,如五頭甦醒的猛獸,蠻橫地衝開蘆葦,直直撞向蘆葦蕩深處那座燈火零星的孤島!
島上的幾間木屋瞬間燈火通明,緊接著便是一片慌亂的叫罵聲、女人的尖叫聲和土狗的狂吠聲。
“敵襲!是官兵!”
“哪來的官兵?快!快上船!”
幾十名衣衫不整的水匪,提著褲子,拿著刀槍,倉皇地從木屋中衝出。
他們做夢也想不到,自己這個自以為萬無一失的隱秘老巢,竟然會在深夜被官兵摸了上來!
第308章 (補更二)泥鰍張
一個滿臉橫肉、身材矮壯的漢子,正是這夥水匪的頭子“泥鰍張”。
他一邊繫著腰帶,一邊對著手下嘶嘶力竭地嘶吼:“不要亂!都他孃的跟我來!從南邊的小水道走!他們的大船進不來!”
然而,他的話音剛落,南邊那條狹窄水道的方向,突然亮起了數十支火把!
火光映照下,一張張用粗麻繩編織的巨大漁網,從水下猛然拉起,上面掛滿了倒刺和鐵鉤,如同一面面絕望之牆,徹底封死了那條唯一的小徑。
副將小七手持一柄鋒利的鋼刀,如鐵塔般立於一艘小船的船頭,對著島上驚慌失措的水匪們獰笑道:“泥鰍張!你七爺爺在此恭候多時了!”
“中計了!”
泥鰍張腦中“嗡”的一聲,只覺得手腳冰涼,一股寒氣從腳底板直衝天靈蓋。
此時,甘寧率領的主力已經衝破最後的蘆葦阻礙,重重地靠上了小島的灘塗。
他一馬當先,根本不屑於等待跳板搭好,直接從三尺多高的船頭縱身躍下,雙腳穩穩地砸在灘塗上,濺起大片冰冷的泥水。
“一個不留!”
冰冷無情的四個字,從他口中吐出,化作了對這夥水匪的最終審判。
那些第一次上戰場的新兵們,握著朴刀的手還在控制不住地發抖。
但當他們看到自己的主帥,如天神下凡般第一個衝在最前面時,一股難以言喻的熱血猛地衝上了頭頂,衝散了所有的恐懼!
“殺啊!”
平日裡枯燥乏味的劈砍、突刺操練,在這一刻,化作了最原始的殺戮本能。
甘寧手中的大刀,在火光下劃出一道道死亡的弧線。
每一次揮舞,都帶起一盆滾燙的血雨和一聲淒厲的慘叫。
沒有任何一個水匪,能在他手下走過一招。
那不是戰鬥,那是砍瓜切菜!
這場戰鬥從一開始,就是一場徹頭徹尾的屠殺。
新兵們從最初的恐懼,到砍倒第一個敵人時的渾身顫抖、噁心乾嘔,再到被濃烈的血腥味徹底激發出骨子裡的瘋狂與兇性,整個過程,甚至沒有用上一炷香的時間。
當最後一個負隅頑抗的水匪,被七八把朴刀亂刃分屍後,整個小島已經變成了一座修羅場。
到處都是殘肢斷臂,溫熱的鮮血匯入泥土,讓空氣中的腥味濃烈到令人作嘔。
泥鰍張被兩名如狼似虎計程車卒死死地按在地上,他早已被嚇破了膽,渾身抖如篩糠。
甘寧緩步走到他的面前,用那把還在“滴答”滴著鮮血的大刀,輕輕拍了拍他那張寫滿恐懼的臉。
泥鰍張渾身一顫,腥臊的液體瞬間浸溼了褲襠。
甘寧沒有問話,只是低頭俯視著他,嘴角勾起一抹殘忍的譏誚,彷彿在打量一條在泥漿裡垂死掙扎的臭魚。
“‘泥鰍張’?倒是人如其名,滑不溜手。”
甘寧的聲音不大,卻讓泥鰍張心驚肉跳。
官兵怎會知道自己的外號?!
泥鰍張猛地抬起頭,眼中充滿了難以置信的驚恐。
他自以為藏得極深,在這鄱陽湖上,知道他這個外號的,都是些老相識!
“將軍饒命!將軍饒命啊!”
這一刻,所有的僥倖心理都已蕩然無存。
泥鰍張涕淚橫流,哪裡還有半分水匪頭子的模樣,磕頭如搗蒜一般。
“小的有眼不識泰山!小的願獻上所有錢財,求將軍饒我一條狗命!”
甘寧笑了,他饒有興致地蹲下身,看著泥鰍張因極度恐懼而扭曲的臉,聲音裡帶著一絲貓捉老鼠般的戲謔。
“錢財?你這點東西,本帥還看不上。”
他頓了頓,話鋒陡然一轉,聲音充滿了誘惑。
“不過,本帥倒是可以給你一個活命的機會。”
泥鰍張的眼中,瞬間爆發出強烈的求生渴望,彷彿溺水之人抓住了最後一根稻草。
“將軍請說!只要能活命,小的什麼都願意做!上刀山,下火海,在所不辭!”
甘寧湊到他的耳邊,用只有兩個人能聽到的聲音,一字一句,緩緩說道。
“我要你,替我辦一件事。”
“這鄱陽湖上的水匪,太多了,太吵了。本帥一個個殺過去,太費手腳。”
“我想讓他們,自己聚到一起,然後……安安靜靜地去死。”
“你,去把他們都召集起來。你要告訴他們,我甘寧的水師不過是一群剛放下漁網的廢物,不堪一擊。你還要告訴他們,我這水師大營裡,防備空虛,卻堆滿了從饒州府庫裡搜刮來的金銀財寶。”
“我要你,讓他們聯合起來,來打我。”
泥鰍張如遭雷擊,整個人徹底呆住了。
這人是瘋子嗎?
他竟然要主動引狼入室,讓所有水匪來圍攻他的大營?
這是何等狂妄,何等自負!
甘寧看著他呆滯的表情,臉上的笑容更盛,也更冷酷。
“你覺得我瘋了?”
“不……不敢……小的不敢……”
泥鰍張嚇得魂飛魄散。
“你不用懂。”
甘寧緩緩站起身,居高臨下地看著他,如同看著一隻可以隨時捏死的螻蟻。
“你只需要選擇。”
“要麼,現在就死,腦袋被我割下來,掛在船頭,傳示整個鄱陽湖。”
“要麼,當我的狗。替我辦好這件事。事成之後,你不僅能活,還能得到你這輩子都想象不到的富貴。”
“本帥給你……三息時間。”
“一。”
冰冷的數字,如同死神的催命符,重重敲在泥鰍張的心上。
“二。”
死亡的寒意,順著他的脊椎骨瘋狂上湧,讓他渾身冰冷。
他能聞到甘寧身上那濃得化不開的血腥味,那不是一個人的血,是幾十、上百人的血混雜在一起的味道。
但就在這極致的恐懼中,泥鰍張的腦子裡,卻以前所未有的速度瘋狂轉動。
他想到了鄱陽湖上公認的霸主,“翻江蜃”李大麻子。
李大麻子也狠,也殺人。
可那是土匪的狠。
李大麻子殺人,要麼是為了搶一批貨,要麼是為了一個女人,要麼是喝醉了酒要立威。
他的狠,有緣由,有價碼,只要給足了錢,跪得夠快,總有那麼一絲活命的可能。
但眼前這個官軍頭子……
不一樣。
他的人,不像來搶劫的,更像是來……清掃垃圾的。
泥鰍張瞬間想通了一個讓他亡魂皆冒的節點。
在李大麻子眼裡,他們是同行,是對手。
可在眼前這個男人眼裡,他們甚至連“人”都算不上,只是地圖上需要被抹去的一個個名字!
跟李大麻子作對,或許還能找機會投靠官府,戴罪立功。
可眼前這個人,他本身就是官府!
是天!
忤逆他,又能往哪裡逃?!
就在甘寧即將吐出“三”的那一刻,泥鰍張猛地抬起頭,用盡全身力氣,嘶聲力竭地吼道。
“我選!我選第二條路!我願當將軍的狗!!”
他重重地將頭磕在滿是血汙的泥地裡,再抬起時,已是滿臉血與泥。
“小的張全,拜見主人!”
甘寧滿意地點了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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