秣馬殘唐 第358章

作者:很廢很小白

  “然後,他又指著旁邊公告欄上您親筆頒發的夏稅徵收,朗聲念道:‘稻穀入庫,以手握成團、鬆手即散為準,敢以溼谷充數、意圖逋賦者,以逋賦論處,罰十倍!’”

  “那管事當場臉就綠了!周圍的百姓們見了,籼么笮Γ钢R‘黑心腸’!最後,那管事灰溜溜地按足額繳了稅,威風掃地!”

  “此番夏收,諸如此類的小事還有幾樁,但都在咱們吏員的強硬和百姓的支援下,被壓了下去。那些士紳地主,算是徹底看明白了,在歙州,天,是真的變了!”

  聽完這番生動無比的講述,劉靖心中暢快淋漓。

  這不僅僅是稅收方式的變革,更是官府公信力的重建,是對基層掌控力的空前強化。

  他將目光重新投向那本最關鍵的、記錄著總賬的冊子,用一種不容置疑的語氣沉聲問道:“說具體的數字。”

  徐二兩深深地吸了一口氣,彷彿用盡了全身的力氣,一字一頓地念道。

  “啟稟主公!此番夏收,因春日略有乾旱,歙州六縣共收糧八萬石,比之去年,少了近兩成。”

  “但是!”

  徐二兩的聲音再次陡然拔高,充滿了壓抑不住的狂喜!

  “因‘兩稅法’推行,田稅、戶稅與各項雜稅合併,並可折錢入庫。此番夏稅,折錢入庫的稅款,共計……十二萬貫!”

  “比去年,足足多出了三成!!”

  話音落下,整個公廨之內,陷入了一種死一般的寂靜。

  角落裡,一名出身本地士紳家族的官員手一抖,“啪”的一聲,手中的茶盞應聲摔在地上,跌得粉碎。他臉色瞬間煞白,眼神中滿是無法掩飾的驚恐與駭然。

  而在他對面,另一位出身寒門、因才幹被劉靖破格提拔的年輕司馬,則激動得雙拳緊握,身體微微顫抖,面色因充血而漲紅,眼中甚至閃爍著晶瑩的淚光。

  冰火兩重天。

  劉靖將這涇渭分明的兩幅景象盡收眼底,心中湧起的,卻不只是勝利的喜悅。

  你們所畏懼的,你們所狂喜的,不過是我腦中一個新時代的序章罷了。

  舊的法度,在新的規則面前,是如此不堪一擊。

  以新法勝舊弊,如以利刃斷朽木,勢不可擋。

  想到此,劉靖緩緩靠在寬大的椅背上,他的臉上,終於露出了一抹真正發自內心的笑容。

  錢袋子,終於滿了。

  接下來,他的屠刀,也該磨得更鋒利一些了。

第306章 以戰代練

  夜色已深,歙州刺史府的書房內,燈火通明。

  劉靖屏退了所有下人,獨自坐在那張由整塊楠木製成的寬大書案後。

  案上,燭火搖曳,將他沉靜的面容映照得忽明忽暗。

  窗外,是妻女在庭院中的嬉笑聲,清脆悅耳,如珠落玉盤,給這肅殺的亂世,添上了一抹難得的溫情。

  戶曹參軍徐二兩的訊息,讓他喜憂參半。

  喜的是,經過鐵腕推行“兩稅法”,歙州的田畝清查已初見成效,府庫日漸充盈,足以支撐他下一步的宏圖。

  憂的是,此舉觸動了地方士紳豪族的根本利益,暗流洶湧,稍有不慎,便可能激起民變。

  然而,對劉靖而言,這些都不過是癬疥之疾。

  他真正的目光,始終落在棋盤之外。

  他緩緩拿起桌案上的兩份軍報,一份來自季仲,另一份來自新任的水師都督甘寧。

  他先展開了季仲的摺子。

  墨跡沉穩,字字有力,一如季仲其人。

  新招募與收編的一萬四千餘新卒,經過近三個月的嚴苛操練,已然脫胎換骨,成了一支可戰之軍。

  風、林、火、山四軍齊裝滿員,兵甲精良,隨時可以開赴疆場。

  對於陸軍,劉靖素來放心。

  這支軍隊的底子,大多是追隨他從屍山血海中殺出來的百戰老卒,或是百戰餘生的降兵。

  這些人見過血,懂得如何在戰場上活下來,更懂得如何殺人。

  被他整編之後,廢除了嚴苛的兵痞欺壓,改為賞罰分明的軍功制。

  一日三餐,皆是紮紮實實的乾飯白肉,操練之餘更有軍餉可領,這在連飯都吃不飽的亂世中,無異於天恩。

  將士用命,糧草充足,再加上有風、林二軍的老卒作為各營骨幹,以老帶新,這支大軍已是磨礪了三個月的出鞘利刃,只待他一聲令下。

  他將季仲的軍報輕輕放下,目光落在了另一份用料粗糙的麻紙摺子上。

  這才是他真正掛心之處——水師。

  於他而言,那是一支真正從無到有,從一片空白中催生出的力量。

  他的霸業根基在陸,可他治下的饒、歙二州,水網密佈,更有鄱陽湖這等浩渺煙波橫亙其間。

  無水師,則如猛虎困於牢唬沼凶ρ乐瑓s無法將威勢遍及全境。

  更遑論未來順江而下,問鼎天下的野望。

  而甘寧……

  劉靖的指尖在甘寧的名字上輕輕劃過。

  此人勇則勇矣,悍則悍矣,卻終究是江湖草莽,野路子出身。

  讓他統領一支從零開始建立的正規水師,能否勝任,尚是未知之數。

  他深吸一口氣,展開了甘寧的摺子。

  字跡潦草,帶著一股不羈的狂氣,卻也將事情說得清清楚楚。

  水師已招募一千八百餘人,皆是鄱陽湖畔善水的漁民、船工。

  改造了五艘過往商船,權作操練之用。

  位於饒州的船塢因夏日雨水過多,耽擱了些許工期,但月餘便可完工,屆時,數位大匠共同繪製的新式戰船圖紙,便可付諸實施。

  劉靖默然合上摺子,修長的手指在冰涼的桌案上,富有節奏地輕輕敲擊。

  “咄,咄,咄……”

  單調的聲響,如同他此刻心中的算計。

  太慢了。

  按照甘寧摺子裡的進度,這支水師想要形成真正的戰鬥力,起碼要等到年終歲末。

  而他,沒有那麼多時間可以等待。

  北方的戰局瞬息萬變,南方的藩鎮亦是虎視眈眈。

  他必須在最短的時間內,擁有一支能征善戰的水師,而不是一群只會改造商船、在湖裡划船的漁夫。

  如何讓一支新卒在最短的時間內蛻變成長?

  實戰。

  也只有實戰。

  劉靖的腦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現出當初在丹陽鎮蟄伏的崢嶸歲月。

  那時,他手下不過數百兵卒,皆是食不果腹、朝不保夕的逃戶流民。

  他便是用一次次殘酷血腥的剿匪,將那群烏合之眾,硬生生錘鍊成了一支悍不畏死的敢戰之兵。

  一個兵,殺過人,見過血,與之前便會截然不同。

  那是一種從骨子裡透出來的氣質,一種漠視生死的兇悍。

  想到此處,劉靖的眼神,閃過一絲冷酷的決斷。

  他提起筆,先在給季仲的回信上寫下八個字:加緊操練,枕戈待旦。

  而後,他鋪開一張新的信紙,這一次,筆鋒直指甘寧。

  信的開頭,他毫不吝嗇自己的讚美之詞。

  他盛讚了甘寧白手起家、組建水師的辛勞,肯定了他短短三月便讓水師初具規模的功績。

  這些話語,足以讓任何一個渴望得到上官認可的下屬,感到如沐春風。

  然而,寫完這些場面話,他的筆鋒倏然一頓,飽蘸墨汁的筆尖在空中凝住,遲遲沒有落下。

  窗外,妻女的歡聲笑語再次清晰地傳來,夾雜著侍女的勸說聲。

  “夫人,小娘子,夜深了,仔細著涼……”

  那是人間的煙火,是他誓死要守護的安寧與溫暖。

  可要守護這份安寧,就必須用最酷烈無情的手段,去摧毀外面世界的一切威脅。

  慈不掌兵,他比任何人都清楚這個道理。

  劉靖的眼神,在一瞬間變得幽深如潭。

  他再次落筆,這一次,筆下的字跡,彷彿都帶著一股金戈鐵馬的鋒銳之氣,力透紙背。

  “然兵不血刃,終為無用之器。新卒之銳氣,當於血火中淬鍊方能成鋼。”

  “著你部,即刻起,以戰代練!”

  “鄱陽湖廣袤千里,水匪叢生,為禍百姓,此皆爾等磨刀之石,進身之階。”

  “操練一段時日後,可盡取之!本官要的,不是捷報,而是結果!”

  寫到這裡,劉靖的動作又停了下來。

  他閉上眼,在腦海中勾勒出甘寧的樣貌。

  那是一頭桀驁不馴的猛虎,野性難除。

  僅僅憑著一道冷冰冰的軍令,甘寧固然會不折不扣地執行,但或許會瞻前顧後,或許會為了儲存自己好不容易拉起來的這支隊伍而畏手畏腳,打幾場不痛不癢的順風仗。

  他要的,不是這樣的結果。

  他要的,是讓甘寧徹底掙脫所有枷鎖,毫無顧忌地露出最鋒利的爪牙!

  他要的,是一場酣暢淋漓的勝利,是一支在最短時間內,用血與火餵養出來的虎狼之師!

  如何才能做到?

  劉靖的嘴角,緩緩勾起一抹洞悉人性的弧度。

  對付甘寧這種人,最好的砝K,從來不是軍令與威權,而是利益!

  是野心!

  是給他一個足以讓他徹底瘋狂的理由!

  他再次蘸飽濃墨,在信的末尾,用一種近乎狂放的筆觸,又重重地添上了一句。

  一句足以讓甘寧,乃至任何一個亂世武夫,都徹底瘋狂的話。

  “剿匪所得之一切繳獲,五成上繳府庫。”

  “餘下五成……悉數充作水師軍費,由你自行調配,本官概不過問!”

  寫完,他將手中的狼毫筆重重擲於筆架之上,發出一聲清脆的撞擊聲。

  成了。

  他幾乎能想象得到,當甘寧看到這封信時,眼中會燃起何等熾烈的火焰。

  看似是毫無保留的放權,實則是更狠辣的駕馭之術。

  “自行調配,概不過問”,這八個字,給予的不僅僅是錢財,更是無上的權柄與信任。

  但劉靖很清楚,他放出去的,是一頭被三道無形枷鎖牢牢鎖住的猛虎。

  第一道枷鎖,是“根”。

  甘寧和他帶來的三百人,終究是無根的浮萍。

  他的官身,是自己給的。

  麾下士卒的糧餉,是刺史府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