秣馬殘唐 第340章

作者:很廢很小白

  不再是需要用數頭牛的價錢才能換來的一箱經義!

  它將變成廉價的紙張,飛入尋常百姓家!

  一個粗鄙的農夫,或許都能用一個月結餘的工錢,換來一本蒙學的《千字文》!

  一個貧寒計程車子,再也不用為了借閱一本書而受盡白眼,卑躬屈膝!

  這……這已經不是一項技術了!

  這足以改變天下格局!

  林婉呆呆地看著劉靖,看著他那張平靜得彷彿只是在說一件“今晚吃什麼”一般微不足道小事的臉。

  劉靖的目光,卻越過林婉那張因激動而漲紅的臉龐,落在了角落裡那位鬚髮皆白的老匠人身上。

  那老匠人此刻正全神貫注地雕琢著一塊紅木,那是為進奏院新修的門楣雕刻的祥雲圖案。

  他手中的刻刀穩如磐石,一呼一吸間,木屑紛飛,一朵精美的雲紋已然成型。

  那是窮盡一生,才能磨礪出的絕頂技藝,是無數個日夜的心血凝聚。

  然而,這門足以傳家的技藝,在自己剛剛吐出的那幾個字面前,宛若雛兒學語。

  劉靖心中沒有半分動搖。

  新時代的洪流,必然會碾碎這些舊時代的基石,無論它曾經多麼精美,多麼輝煌。

  但他心中閃過的,卻不是冷酷,而是一份更深遠的規劃。

  他們不會被淘汰。雕版印刷在印製圖畫、符籙,乃至更精密的……

  戰爭機械部件的圖樣上,依舊無可替代。

  他們的技藝,將在另一片戰場上,綻放出更耀眼的光芒。

  這份轉瞬即逝的思索,林婉並未察覺,但劉靖的眼神,卻在那一刻,變得更加深邃。

  而林婉,此刻也終於從那震撼中,勉強回過神來。

  她看著劉靖,喉頭滾動,艱難地發出乾澀而顫抖的聲音。

  “小時……我曾聽阿爺說,天道輪轉,氣吒糠陻蛋倌辏赜袘而生的妖孽降世。”

  “有人,才氣沖霄,斗酒詩百篇,光耀千古;有人,武曲下凡,擒王滅國如囊中取物;更有人,生而知之,洞悉古今,宛若神明降世,一言一行,皆含天機。”

  “我曾……對此不屑一顧。以為不過是史家為襯托英雄而杜撰的溢美之詞。”

  “直到遇見你,我終於信了。”

  劉靖聞言,卻只是搖了搖頭,臉上露出一抹意味深長的笑容。

  “活字印刷,並非我所創。”

  他頓了頓,迎著林婉那寫滿了“這怎麼可能”的目光,緩緩說道。

  “而是……”

  話音未落,林婉眉頭輕挑,神色略顯怪異的先一步道:“而是刺史早年偶遇一遊方道人,那位道人遊戲風塵,不求聞達,傳下此術後,便飄然遠去,再無蹤跡?”

  劉靖的表情頓時變得有些古怪。

  片刻後,兩人相視一笑。

  笑容裡,卻是一種塵埃落定的釋然。

  有些話,不必說透。

  有些秘密,聰明人之間,心知肚明。

  “活字印刷之事,你親自督辦。從工匠中,尋幾個手藝精湛、家世清白、絕對可靠之人,闢一間密室,秘密試製。”

  “此物,乃我歙州最高機密,暫時僅限於進奏院內部使用。凡參與者,皆需立下血誓,任何人膽敢洩露一字半句,滿門抄斬,絕不姑息。”

  “下官明白!”

  林婉鄭重躬身。

  “進奏院交給你,我很放心。”

  劉靖深深地看了她一眼,再不多言。

  這份信任,比任何賞賜都更讓林婉心潮澎湃。

  他翻身上馬,動作乾脆利落,沒有絲毫拖泥帶水,馬蹄聲起,在那片沸騰的工地上,激起一陣塵土,很快便連人帶馬,消失在遠處的街道拐角。

  林婉靜靜地立在原地,目送著那道背影消失在工地的塵土飛揚之中,久久沒有動彈。

  她心中那片看似平靜的湖面之下,早已泛起波瀾。

  以她的聰慧,幾乎在劉靖說出“活字”二字的瞬間,便已洞穿了這層技術革新背後,那冰冷而殘酷的真相!

  世家門閥,憑何歷經千年風雨而不倒?

  是那沃野千里的莊園嗎?是那數以萬計的佃農部曲嗎?是那朝堂之上盤根錯節的權力網路嗎?

  不!都不是!

  是知識!

  是他們牢牢攥在掌心,以血脈與姻親為紐帶,秘不外傳的絕對壟斷!

  一部經書,手抄一遍,耗時數月,價值連城。

  尋常人家,傾其一生,也未必能擁有一卷。

  寒門士子,若無奇遇,終其一生所能讀到的書,也不過寥寥數本。

  正因如此,治理天下的官員,只能從他們這些世代簪纓的門閥子弟中選拔。

  因為只有他們,才有讀書的機會,才懂治理的門道。

  打天下靠的是悍不畏死的武夫。

  可治理天下,安撫萬民,難道還能靠那些只懂殺人的莽漢嗎?

  就連黃巢那等視天下士族為豬狗的屠夫,在攻入長安之後,做的第一件事,依舊是捏著鼻子,從他曾經最痛恨的五姓七望門閥子弟中,任命宰相與朝臣!

  這便是世家的底氣!

  是他們哪怕在亂世中被人屠戮滿門,只要有一絲血脈尚存,便能憑藉著腦中的學識與家中的藏書,在新的王朝中,再度崛起的根本!

  然而,活字印刷的出現,將徹底改寫這一切。

  如果說劉靖之前所做的一切,練新軍,造火器,只是在砍削世家門閥賴以自保的枝幹。

  那麼這可以隨意組合的泥活字,卻是要一刀斬斷他們賴以生存的根!

  並且,這種斷根是潤物細無聲的,是陽郑翘锰谜哪雺骸�

  即便日後天下所有世家門閥都知曉了此物的存在,也無法阻擋。

  他們能做什麼?

  難道還能禁止天下人讀書識字不成?

  當知識的洪流泛濫開來,他們那用高牆圍起來的藏書樓,便如同洪水中的孤島,頃刻間就會被淹沒。

  林婉的後背又是一陣發涼。

  她有些慶幸,慶幸自己當初力排眾議,說服了固執的阿爺,在劉靖最微末之時,便將林家的寶,壓在了他的身上。

  有此雪中送炭的情誼,或許將來,林家能在這場風雲變動中,尋到一條新的出路,成為駕馭潮頭之人。

  而其他的世家門閥,那些至今仍在觀望、甚至敵視劉靖的……

  她幾乎已經能預見到,他們中的絕大多數,都將被這無聲的洪流,沖刷得乾乾淨淨,最終消失在歷史的長河之中。

  想到這裡,她再也無法平靜地站立下去。

  她猛地轉身,快步走到那位先前被她訓斥的老匠人面前。

  那老師傅見她去而復返,臉上又露出緊張之色。

  但這一次,林婉的臉上,卻不見絲毫先前的急躁與嚴厲。

  “李師傅。”

  她壓低了聲音:“你跟我來。”

  她將老匠人帶入那間堆滿廢棄雕版的工棚,並讓婢女守在門口,不許任何人靠近。

  “林院長……有何吩咐?”老匠人心中忐忑不安。

  林婉深吸一口氣,用一種近乎耳語的聲音,將方才劉靖所說的那番“只刻字,不刻文章”的驚天構想,簡略地複述了一遍。

  老匠人一開始聽得滿頭霧水,但當林婉說到“用泥燒製”、“排列組合”時,他那雙渾濁的老眼中,猛地爆出精光!

  他是一個匠人,一輩子都在和木頭、刻刀打交道。

  或許不懂什麼天下大勢,不懂什麼知識壟斷。

  但他比任何人都明白,這項技術,對於“印刷”二字,意味著什麼!

  “這……這……神乎其技!神乎其技啊!”

  老匠人激動得渾身發抖,嘴唇哆嗦著,幾乎說不出一句完整的話。

  “若真能成……那往後印書,便……便如吃飯喝水一般簡單了!”

  “此事,便是刺史親自交代下來的,最高機密。”

  林婉一字一頓地說道:“李師傅,我需要你,從所有匠人中,挑選三五個手藝最好,嘴巴最嚴,且身家清白,全家老小都在歙州之人。從明日起,你們不必再管工地上的事,隨我進入密室,試製此物!”

  “此事若成,你,以及所有參與之人,都將名留青史!但若洩露半個字……”

  林婉沒有說下去,但那冰冷的眼神,已經說明了一切。

  “小老兒……以項上人頭,以全家老小的性命擔保!”

  李師傅“噗通”一聲跪倒在地,臉上沒有絲毫恐懼,反倒是激動不已。

  “能親手促成此事,小老兒……死而無憾!”

  林婉點了點頭,將他扶起。

  她知道,從這一刻起,自己手中握著的,不再僅僅是一份邸報,一個衙門。

  而是一個足以撬動整個天下的未來!

第295章 改革

  天高氣朗,歙州大營沖天的操練喊殺之聲,與軍器監晝夜不息的錘鍛巨響,卻給這片江南的碧空,平添了三分肅殺,七分鐵血。

  當歙、饒二州被這股戰爭的陰雲徽謺r,百里之外的撫州,亦是喧囂鼎沸,未曾有過片刻的安寧。

  只是,撫州的喧囂,無關乎開疆拓土的雄心,而源於一場更血腥、更令人齒冷的內部清洗。

  不久前那場聲勢浩大的“清君側”,在天下人眼中,不過是一場虎頭蛇尾的鬧劇。

  危全諷以雷霆萬鈞之勢出兵,最終卻在那位年輕刺史劉靖鬼神莫測的手段面前,撞得頭破血流,狼狽退回,淪為江南各路節帥茶餘飯後的笑柄。

  然而,當硝煙散盡,江西各方勢力撥開迷霧,重新審視這盤棋局時,才驚駭地發現,危全諷這位看似最大的輸家,實則攫取了僅次於劉靖的巨大利益。

  他用一場恰到好處的“慘敗”,完成了自己想做卻一直沒有名目去做的事情。

  彭逯叮澉庀聝扇f精銳在吳鳳嶺一役中灰飛煙滅,埋骨青山。

  經此一役,彭氏根基盡毀,勢力一落千丈,如今只能龜縮在袁、吉二州的老巢之內,惶惶不可終日。

  鎮南軍節度使鍾匡時,更是賠了夫人又折兵。

  他不僅丟了物阜民豐的饒州,麾下重新募集的鎮南軍也在那場慘烈的守城戰中傷亡慘重,十不存一。

  戰後雖勉強收攏殘部,可軍心士氣早已不復當年之威,只能勉力維持著洪州府城豫章郡周邊那點可憐的體面。

  反倒是那個主動挑起戰事,又狼狽退兵的危全諷,在退回撫州之後,終於向世人展現出了他身為“江左五虎”之首的真正面目。

  對敵人狠,對自己人更狠!

  那份隱忍與毒辣,讓所有輕視他的人都感到一陣刺骨的寒意。

  他退回撫州帥帳的第一件事,並非安撫士卒,亦非犒賞三軍。

  而是在眾目睽睽之下,當著麾下所有偏將校尉之面,以“妖言惑眾,動搖軍心,致使大軍慘敗”為由,聲淚俱下地痛斥其胞弟危仔倡。

  他言辭懇切,情真意切,彷彿戰敗之責全在危仔倡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