秣馬殘唐 第334章

作者:很廢很小白

  不就是為了讓淮南百姓能有個安穩日子嗎?

  可如今呢?

  廣陵城內的歌舞昇平與奢靡之風,正是對他當年那戎馬半生的最大諷刺。

  青陽散人見狀,知道火候已到,多說無益。

  他緩緩站起身,對著暴怒的朱瑾,再次躬身一禮,準備告辭。

  “將軍軍務繁忙,在下便不多叨擾了。言語冒犯之處,還望將軍海涵。此刀贈英雄,還望將軍善待之。”

  他再次一拜,轉身便向廳外走去,步履從容,沒有絲毫拖泥帶水。

  “站住!”

  朱瑾在他身後低喝一聲。

  青陽散人停下腳步,卻未回頭。

  朱瑾的聲音依舊沙啞低沉:“告訴劉靖,這刀,我收下了。他日沙場相見,我朱瑾的刀,不會有半分遲疑。”

  “我家主公亦是此意。”

  青陽散人淡淡回了一句,便邁步離去,留下朱瑾一人,握著那柄依舊散發著寒氣的“驚鴻”,在空曠的大廳中,怔怔出神。

  許久,朱瑾望著那柄寒光閃爍的寶刀,耳畔反覆迴盪著青陽散人那句“若武忠王仍在,見此情景,不知會作何感想”,心中五味雜陳,如翻江倒海。

  他猛地將刀“鏘”的一聲插入鞘中,那清脆的撞擊聲彷彿要將他胸中鬱結之氣盡數宣洩。

  他知道,這把刀,不僅僅是刀。

  更是一面擦得雪亮的鏡子,照出了他朱瑾如今的落魄與不甘,也照出了這廣陵城虛華之下的腐朽與衰敗。

  他握緊刀柄,骨節“咯咯”作響,目光投向窗外,那裡是廣陵城的方向,更是他與無數老兄弟用鮮血換來的楊吳基業之所在。

  ……

  離開朱瑾那簡樸而肅殺的府邸,青陽散人毫不停留,又去了賈令威的府上。

  與朱瑾恰恰相反,賈令威此人以貪財好貨聞名於淮南軍中。

  他的府邸也因此修得富麗堂皇,金碧輝煌,飛簷之上貼著金箔,廊柱之間掛著珠簾,與朱瑾的簡樸形成了刺眼的對比。

  一進門,一股濃郁的銅臭味與仕女身上過度的脂粉氣便混合在一起,撲面而來,幾乎令人作嘔。

  廳中更是擺滿了從各地搜刮來的奇珍異寶,漢代的銅鼎,東吳的漆器,還有不知從哪個倒黴富戶家中抄來的珊瑚樹,琳琅滿目,俗不可耐。

  青陽散人對此早有準備,便投其所好,送上一件用整塊和田羊脂白玉雕琢而成的胡旋舞伎擺件!

  那玉質溫潤細膩,潔白無瑕,在燈火下泛著一層柔和的光暈。

  玉雕的舞伎身姿曼妙,腰肢纖細,正做一個急速旋轉的舞姿,長袖飄飄,裙裾飛揚,彷彿下一刻就要從玉石中活過來一般。

  其眉眼間的風情,更是被雕琢得活靈活現,勾魂奪魄。

  賈令威一見到此物,那雙本就不大的眼睛瞬間便瞪圓了,再也挪不開分毫,臉上堆滿了諂媚而貪婪的笑容。

  “哎呀呀,李先生遠道而來,何必如此厚禮!這……這等稀世珍寶,賈某何德何能敢受之啊……”

  他嘴上客氣著,一雙手卻早已迫不及待地將那尊玉雕小心翼翼地抱入懷中,生怕它長了翅膀飛走似的。

  接下來的宴席之上,青陽散人絕口不提廣陵的任何軍政之事,只與賈令威天南海北地閒聊。

  他彷彿一個見多識廣的行商,繪聲繪色地向賈令威描述了饒州,因為新任刺史劉靖主政之後,如何重開商路,減免苛捐雜稅,如今又是何等的百貨雲集,商賈輻輳。

  “賈將軍您是不知道啊,”

  青陽散人呷了一口酒,咂咂嘴,故作神秘地壓低了聲音:“我家主公治下,凡過境商旅,稅率極輕,三十取一,只為維持關卡之用。”

  “又大力征發民夫,興修道路,清剿匪患,全力保障商旅往來安全。”

  “如今的饒州,那可真是日夜車水馬龍,人聲鼎沸。”

  “北方的絲綢,南方的茶葉,東邊的海鹽,西蜀的藥材,無不匯聚於此。”

  “便是從大食國遠道而來的波斯胡商,帶著他們的香料、琉璃,也時常可見於市集之上。”

  青陽散人說得興起,雙眼放光。

  “我家主公常對我們說,百姓富足,府庫方能充盈;商路通達,財貨才能流通。”

  “與其殺雞取卵,涸澤而漁,不如放水養魚,細水長流。”

  “這才是生財的長久之道啊!”

  賈令威聽得是兩眼放光,心跳加速。

  他忍不住搓著手,插嘴問道:“哦?竟有此事?那……那不知劉刺史治下,饒州的商稅,究竟幾何?”

  “鹽鐵之利,又是如何劃分的?”

  他恨不得立刻就派出自己的心腹商隊,去饒州打探一番虛實。

  青陽散人只是高深莫測地笑了笑,卻不直接回答,又轉而談及歙州新近發現的大型鹽礦,以及劉靖如何鼓勵百姓開墾荒地,分發耕牛種子,大幅減輕徭役,使得治下百姓安居樂業,人人臉上都有了笑容。

  賈令威越聽,心中越是火熱。他雖貪財,但也並非蠢貨。

  廣陵如今的局勢,徐溫只顧清算,哪裡還有心思去顧及什麼百姓生計?

  他這些年是撈了不少錢財,可這些錢,撈得提心吊膽,花得也不甚踏實。

  生怕哪天城頭變幻大王旗,自己就成了被清算的物件。

  而那個遠在江西的少年刺史劉靖,卻似乎在悄無聲息之間,於那片亂世的夾縫裡,打造出了一片真正的“金山銀海”。

  賈令威心中暗暗盤算起來。自己手下那些依附於淮南官府的商隊,生意日漸凋敝,看來,是時候往江西那邊拓展拓展了。

  ……

  在接下來的數日裡,青陽散人又馬不停蹄地拜訪了數位在廣陵城中握有兵權、資歷深厚,卻又因種種原因被排擠在權力核心之外的將領。

  他送出的禮物,無一重複,皆是投其所好,恰到好處。

  談論的話題,也因人而異。

  如春風化雨,潤物無聲。

  對那位出身北地、時常思念故鄉的牙將,他便談及歙州風物,送上從家鄉販來的地道土產與烈酒,幾杯酒下肚,便引得那鐵打的漢子眼眶泛紅。

  對那位雅好文墨、以儒將自居的校尉,他便與之從《孫子兵法》談到《左傳》,徹夜論道,臨別時贈上一部珍本孤籍,令其引為知己。

  在整個過程中,他從不明確表露任何拉攏的意圖,也從不詆譭徐溫分毫。

  他只是像一個技藝最高明的畫師,用最不經意的閒談與筆觸,在這些心懷塊壘的將領心中,精心描繪出了一個與如今這危機四伏的廣陵。

  與之相對應,將少年刺史劉靖所執掌的歙、饒二州描繪成了“天上人間”。

  短短數日之內,一個名叫“李鄴”的神秘說客,和他背後那位“禮賢下士、愛民如子、善於生財”的少年刺史劉靖,在城中的上層圈子裡,蕩起了一圈圈秘而不宣的漣漪,成了一個人人心中好奇,卻又諱莫如深的話題。

  當整個廣陵城都在猜測這位“李鄴”的真正來意,都在等著看他下一步會拜訪哪位權貴時,他卻出人意料地停下了腳步。

  而後,他將最後一份拜帖,恭恭敬敬地遞入了康榮坊一座最不起眼的府邸。

  那裡,住著整個淮南最受士人敬重的名士,也是青陽散人此行認為唯一能聽懂他所有弦外之音的人。

  揚州司馬,嚴可求。

  ……

  今日恰逢休沐,嚴可求並未上差。

  清晨用過一碗清淡的粳米粥後,見庭院中那棵不知生長了多少年的老槐樹綠蔭匝地,濃密如蓋,便命人搬了竹榻,獨自捧著一卷《春秋》,坐在樹下納涼。

  微風拂過,帶來一絲燥熱,書頁“嘩嘩”翻動,他卻顯得有些心不在焉,目光時而望向坊口的方向,彷彿在等待著什麼。

  不知過了多久,他放下手中書卷,輕嘆一聲,喚來老管家。

  “劉靖派來的那個使節,還在城裡?”

  管家躬著身,聲音壓得極低,彷彿怕被牆外的風聽了去:“回阿郎,還在。此人化名李鄴,行事頗有章法,卻又讓人捉摸不透。”

  “他先是拜會了朱瑾、賈令威那幾位手握兵權的將軍,昨日又去城南拜訪了致仕在家的幾位大儒。”

  管家頓了頓,抬眼看了一眼主人的臉色,又補充了一句他費盡心力才打探到的,至關重要的資訊。

  “而且,老奴還打聽到,這位李鄴先生,正是前不久親自去往丹陽,替劉刺史向崔家提親,並一力促成這樁婚事的那位首席幕僚。”

  嚴可求的眼睛裡,瞬間閃過一道不易察覺的精光!

  崔家!

  他的岳丈,現任丹陽太守崔瞿,前幾日才剛剛派心腹送來密信,詳詳細細地述說了這樁突如其來的婚事,並在信中對那位素未置娴纳倌甏淌穭⒕福昧恕坝行鄄糯舐裕浅H艘病卑藗字的評價。

  原來如此!原來如此!

  嚴可求乾瘦的臉上終於浮現出一絲瞭然的笑意,他用枯瘦的指節,有節奏地輕輕叩擊著身旁的石桌,口中喃喃自語。

  “我說他為何在廣陵城繞了這麼大一個圈子,將所有該見不該見的人都拜訪了一遍,卻唯獨將我這小小的府邸,留到了最後。”

  管家滿臉不解:“阿郎的意思是?”

  嚴可求端起身旁的茶盞,吹開水面的浮沫,眼神卻依舊望著坊口的方向,那眼神深邃得彷彿能看穿人心,看穿這廣陵城中湧動的暗流。

  他不再對管家解釋這其中深意,只淡淡吩咐道:“去備宴吧,不必太過鋪張,家常便飯即可。”

  “今日,府上恐有貴客登門。”

  管家雖是滿心困惑,卻不敢多問一句,立刻躬身領命而去。

  果不其然。

  一盞茶的功夫還未過,門房便手捧著一封硃紅色的拜帖,快步入內,呈了上來。

  嚴可求接過,只掃了一眼。

  “歙州刺史府幕僚,李鄴,求見嚴司馬。”

  他將拜帖隨手放在石桌上,被風吹起一角,又緩緩落下。他對門房淡然道:“告訴來人,老夫今日無事。”

  “今日無事”,便是隨時可登門之意。

  他必須見這一面。

  於公,他身為揚州司馬,有責任看一看這個攪動了整個江南風雲的劉靖,葫蘆裡到底賣的是什麼藥。

  於私,他更要替自己的岳丈,好好地掂量一下。

  他們即將託付家族未來的,究竟是一頭能夠開創新世的真龍,還是一條只會給家族帶來滅頂之災的亂世惡蛟!

  ……

  青陽散人登門之時,嚴可求已換上一身素淨的常服,在前廳等候。

  沒有過多的寒暄,沒有虛偽的客套,兩人見禮落座,嚴可求便親自取來茶具,為客人烹茶,動作行雲流水,一派大家風範。

  他將第一杯熱氣騰騰的茶湯,推到青陽散人的面前,自己則端起一杯,目光卻落在了對方帶來的禮盒之上。

  那是一套極為罕見的,不知從何處尋來的《春秋穀梁傳》古注孤本,紙頁泛黃,墨跡古樸,顯然是前朝遺物。

  嚴可求的聲音聽不出半分喜怒,他將那套《春秋穀梁傳》古注孤本輕輕合上,動作緩慢而沉穩,像是在對待一個棘手的難題。

  作為追隨武忠王楊行密打下這片基業的元從舊臣,他一生經歷了太多的興亡起落,早已練就了泰山崩於前而色不變的本事。

  他緩緩抬起頭,緩緩說道:“李先生有心了。這份厚禮,老夫心領。”

  “只是老夫……”

  他頓了頓,聲音裡帶著一絲恰到好處的疲憊與自嘲。

  “……鄙人近日重讀《春秋》,常感困惑,夜不能寐。”

  “不知先生博學,可否為鄙人解惑一二?”

  這既是下馬威,也是考校。

  不談時政,不問來意,只論經義。

  你若連這經義都論不明白,那便沒有資格與我談論天下大事。

  青陽散人坦然一笑,從容應答:“嚴司馬乃當世大儒,李鄴不敢言解惑,與嚴司馬一同參詳一二罷了。”

  嚴可求點了點頭,緩緩道:“《春秋》二百四十二年間,弒君三十六,亡國五十二,諸侯奔走不得保其社稷者,不可勝數。”

  “孔子作《春秋》,於褒貶之中暗藏‘微言大義’,欲以手中之筆為刀兵,行筆伐之功,以求撥亂反正,重塑禮樂。”

  “可到頭來,這天下,是更亂了,還是更治了?”

  這話問得極其誅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