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很廢很小白
良久,徐溫緩緩睜開眼,那雙剛剛才攪動了廣陵風雲的眸子裡,此刻卻是一片古井無波,深不見底。
他沒有看徐知誥,只是看著眼前早已冷掉的宴席,淡淡地問道。
“知誥,今日之事,都看明白了?”
徐知誥心中一凜,知道這是父親在考較自己。
他不敢有絲毫怠慢,腦中飛速整理思緒,沉吟片刻,用一種無比恭敬的語氣答道:“孩兒愚鈍,只看明白其中幾分關節。”
“說來聽聽。”
徐溫的語氣依舊平淡,聽不出任何喜怒。
“父親大人此計,堪稱神鬼莫測,環環相扣。”
徐知誥緩緩道來:“先以嚴可求等一眾舊部之名,行‘殺人誅心’之策,故意向張顥示弱,令其驕狂輕敵,放鬆警惕,此為第一步,亦是根基。”
“再以鍾泰章為刀。”
“父親大人看準了他懷才不遇,心有不甘,便以滔天富貴為餌,激其心中積鬱多年的怨氣與野心,令其甘為死士,死心塌地為您所用,行此雷霆一擊,此為第二步,亦是殺招。”
“您還算準了張顥剛愎自用的性情,算準了鍾泰章壓抑多年的野心,更算準了這廣陵城中,除了張顥黨羽之外,其餘將佐的人心向背。”
“天時、地利、人和,三者合一,方有今日之奇功。”
“孩兒……對父親大人的手段,萬分敬佩。”
徐知誥說完,便深深一揖,垂首而立,不再多言。
他的回答滴水不漏,將一切都歸功於徐溫的算無遺策,既清晰地展現了自己的分析能力,又恰到好處地表現了一個養子應有的恭順與崇拜。
徐溫的臉上,終於露出了一絲滿意的笑容。他緩緩點了點頭:“不錯,能看到這一層,你這些年沒有白白跟在我身邊。”
他端起手邊的茶杯,用杯蓋輕輕拂去水面的浮沫,又看似隨意地問道:“那你覺得,為父此計,可有疏漏之處?”
這個問題一出,徐知誥的身體微不可察地一僵。
他緩緩抬起頭,迎上父親那雙深邃如潭的目光,心中瞬間閃過了無數個念頭。
鍾泰章……
此人既能為利殺我父之敵,將來是否也能為更大的利,掉轉刀口?
這把刀,太快,也太險!該如何束縛?
父親今日行雷霆手段,固然是撥亂反正,但城中諸將,此刻是心服,還是口服?殺人之後,又該如何安撫人心?是繼續用威,還是改施以恩?
還有王府裡的楊氏母子……就這麼放虎歸山?
可若趕盡殺絕,天下人又會如何看待父親和我徐家?
這些問題,如同走馬燈一般在他腦海中飛速閃過,每一個都沉重無比,每一個都似乎沒有完美的答案。
他還太年輕,只能憑藉本能和從父親那裡學來的零星權郑庾R到這些潛藏在勝利之下的巨大漩渦。
但最終,他將所有這些剛剛萌芽的念頭,都死死地壓了下去。
徐知誥知道,現在還遠不是他展露這些想法的時候。
這些念頭,如同電光火石般在他的腦海中一一閃過。
但最終,他只是再次深深地躬下身子,用一種比之前更加謙卑的語氣說道。
“父親大人算無遺策,孩兒……愚鈍,實在看不出有何疏漏之處。”
書房內,再次陷入了令人窒息的沉默。
徐溫沒有說話,只是靜靜地喝著茶,目光卻始終沒有離開徐知誥那張年輕而恭順的面龐。
他看到了敬畏,看到了忠眨坪酢�
還看到了一絲被巧妙隱藏起來的東西。
片刻之後,徐溫“啪”的一聲,放下了茶杯。
他沒有再追問,只是淡淡地說道:“你的眼光,還需再練練。只看到棋盤上的殺伐,還不夠。棋盤之外的人心,才是根本。”
他的語氣裡,聽不出是提點,還是失望。
“下去吧。”
“是,孩兒告退。”
徐知誥躬身行禮,緩緩地退出了書房。
當那扇厚重的房門被他輕輕關上的那一刻,他始終挺得筆直的脊背,才瞬間被一層冰冷的汗水浸溼。
他知道,自己剛才在鬼門關前走了一遭。
若是方才表露出任何一絲自作聰明的“遠見”,恐怕都會引來義父深不見底的猜忌。
書房內,再次陷入了一片死寂。
徐溫看著那扇緊閉的門,眼中閃過一絲複雜難明的光芒。
他原以為,自己養的是一頭聽話的狼。
今日才發現,這頭狼,似乎已經學會了如何隱藏自己的爪牙。
這讓他感到滿意的同時,也生出了一絲……連他自己都不願承認的警惕。
他緩緩走回羅漢床邊,卻沒有坐下,只是用手指輕輕敲擊著床沿的紫檀木。
窗外,隱約傳來一陣由遠及近的喧譁與馬蹄聲,那是他的長子徐知訓,在與一眾牙將狂歡作樂後,正要去往下一個銷金窟。
徐溫的眉頭,不自覺地皺了起來。
對於親子徐知訓,他感到的是一種深深的失望,甚至是一種無力。
知訓是他血脈的延續,是他徐家名正言順的繼承人。
他像一柄出鞘的利刃,鋒利、悍勇,在戰場上確是一把好手。
但這份鋒利,卻毫無刀鞘的約束,只懂得一味地猛衝猛打,不懂得收斂與權衡。
徐溫知道,自己可以將天下打下來,卻無法將治理天下的智慧,灌進這個親生兒子的腦子裡。
他就像一個傾盡心血打造了傳世名琴的宗師,卻發現自己的兒子,只想用這把琴去砸核桃。
這種感覺,讓他感到一種深入骨髓的疲憊。
而對於養子徐知誥,他的情感則要複雜得多。
他欣賞他,甚至可以說是驕傲。
在知誥身上,他看到了年輕時的自己。
同樣的隱忍,同樣的敏銳,同樣的,對權力有著異於常人直覺和耐心。
剛才那場看似隨意的考較,知誥的回答滴水不漏,既展現了恰到好處的聰慧。
這讓徐溫感到滿意,如同一個頂級的劍客,終於找到了一塊能傳承自己衣缽的絕世璞玉。
但同時,他也清楚,璞玉需要打磨,而一旦打磨成器,那便是一柄能傷人、也能噬主的絕世兇兵。
知誥的恭順和隱忍,到底是源於對自己的敬畏,還是因為時機未到?
徐溫拿起那塊先王所賜的暖玉,在手中輕輕摩挲著。
玉石溫潤,卻暖不熱他的心。
他徐溫,一生都在算計人心,玩弄權術。
可到頭來,他最大的難題,卻落在了自己的兩個兒子身上。
一個,是扶不起的“阿斗”,卻佔著嫡長子的名分。
一個,是深不可測的“潛龍”,卻終究隔著一層血脈。
這偌大的基業,將來,到底該交到誰的手上?
這個問題,比殺死一個張顥,要難上千百倍。
一股深深的疲憊感湧上心頭,徐溫緩緩起身,走到了窗邊。
他低頭看著手中的玉佩,思緒飛揚。
這塊玉佩,是先王楊行密當年為了嘉獎他的功勞,親手所賜的暖玉。
它曾是他擺脫底層身份,步入權力中樞的象徵。
然而此刻,當他真正站在這權力的頂峰,思考著連先王都未能解決的繼承人難題時。
指尖傳來的溫潤觸感,將他的思緒拉回了幾十年前,拉回了那個讓他不惜一切代價也要向上爬的起點。
那是幾十年前,一個陰冷的雨天……
他還是一個在刀口上舔血、朝不保夕的私鹽販子。
一個身穿官服的鹽吏,用沾滿泥水的馬鞭指著鼻子,逼他跪在冰冷的泥水裡,像狗一樣,去舔食被打翻在地上的酒肉。
周圍是那群吏卒們肆無忌憚的籼么笮Α�
他到現在都彷彿能清晰地感受到額頭貼上冰冷泥地的觸感。
那酒香、肉香與泥土腥臊混合在一起的氣味。
舌尖上那混著砂礫的油膩……
這一切的一切,像一顆種子,生根、發芽,然後扭曲著、攀爬著。
長成了一棵名為“不甘”的參天大樹。
……
徐溫猛地從回憶中抽身,眼中的一絲恍惚瞬間化為掌控一切的銳利與清明。
他長長地深吸一口氣,那股壓抑在心頭數十年的沉重與屈辱,終於在此刻,隨著張顥的死亡,而煙消雲散。
他目光掃過書房內精緻的陳設,彷彿在丈量這即將被他徹底收入囊中的廣陵城,嘴角不可抑制地微微上揚,顯露出幾分貪婪而又滿足的弧度。
他知道,從現在開始,他才是這盤棋上,真正的執棋者。
他終於可以去見一見,這座城裡,那位真正的“主人”了。
……
吳王府,後宮,靈堂。
曾幾何時的雕樑畫棟,流光溢彩,如今被一層沉重到令人窒息的鉛灰色所徽帧�
府邸深處,那股白練素縞的悲慼,已不再是單純的喪儀,更像是一襲巨大的裹屍布,將楊氏王族最後的體面與榮光,也層層包裹起來。
風過迴廊,吹起的不再是仕女裙裾與環佩的輕響,只有無數道白色的綢帶在風中嗚咽般拂動。
空氣裡,瀰漫著香燭與紙錢燃燒後的焦糊味,宣告著一個時代的終結。
當徐溫的身影出現在靈堂門口時,他那一身象徵著權力的紫色官袍,與這滿眼的素白,形成了刺目而又諷刺的對比。
靈堂正中,先王楊行密的正妻史夫人,在這空曠而冰冷的殿堂中,瑟瑟發抖。
她的面孔,早已因連日的悲傷與驚恐而面如死灰,淚痕未乾的臉上,只剩下蒼白。
“徐……徐指揮……你……”
史夫人看到徐溫,聲音劇烈地顫抖起來,帶著一絲難以置信的驚恐。
她看著這個一步步走來的男人,那眼神中除了深不見底的恐懼,還夾雜著一絲不解。
她曾以為,徐溫就算不是楊氏最忠盏某甲樱仓辽贂菞钍献钺岬钠琳稀�
徐溫緩步走到大殿中央,他的每一步,都沉穩有力,與這悲涼哀慼的氛圍格格不入。
他對著史夫人,行了一個長揖及地的大禮,姿態恭敬得無可挑剔,聲音更是沉痛而悲切,彷彿他真的是一位忠心耿耿、為楊氏鞠躬盡瘁的肱骨之臣。
“太夫人!臣,徐溫,救駕來遲,罪該萬死!”
他的聲音,在這空曠的靈堂中迴盪。
“弒殺嗣王,圖执勰娴膰張顥,及其一應黨羽,現已全部伏誅!”
“弒君之罪,臣已盡數歸於張顥,並昭告天下,以正視聽!”
史夫人聞言,身體猛地一顫,那雙因過度哭泣而紅腫不堪的眼睛,瞬間失去了所有的焦距,呆立當場。
她腦海中一片空白,彷彿聽到了這個世界上最不可思議的訊息。
片刻之後,史夫人明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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