秣馬殘唐 第310章

作者:很廢很小白

  張顥沉著聲,一字一頓地說道:“左牙指揮使徐溫,老成持重,在軍中素有威望,可任其為浙西觀察使,持節潤州,總管一應軍政要務。”

  此言一出,殿角侍立的幾名老宦官無不色變。

  這哪裡是重用,分明是流放!

  前幾日,正是徐溫在關鍵時刻,聯合諸將,當眾捅了他一刀,壞了他自立為王的登天大計,這讓他一直懷恨在心,寢食難安。

  而且,徐溫身為黑雲都左牙指揮使,在軍中根基深厚,門生故吏遍佈,又擅長權质侄危谑咳酥幸差H有聲望,讓張顥非常忌憚。

  因此,他要用“明升暗降”的毒計,將徐溫一腳踢到潤州去,徹底剝離他在廣陵這個權力中心經營多年的根基。

  沒了牙兵的支援,沒了廣陵的故舊,徐溫就是一隻被拔了牙,去了爪的老虎,只能任他宰割。

  等過段時間,他便可羅織罪名,將弒殺楊渥的罪責全部推到徐溫身上,屆時遠在潤州的徐溫孤立無援,一舉除之,便可永絕後患!

  楊隆演哪裡敢反對,忙不迭地點頭答應,生怕慢了一步就會惹來殺身之禍。

  在張顥冰冷的注視下,他顫抖著手,拿起筆,在一份早已擬好的任命書上寫下自己的名字,然後吃力地捧起那枚代表淮南最高權力的節度使大印,重重地蓋了上去。

  硃紅的印泥,在他眼中,鮮紅如血。

  張顥一把從他手中奪過任命書,看也不看上面那歪歪扭扭的硃紅印記,臉上露出一個殘忍而快意的笑容,心滿意足地轉身離去。

  走出大殿,一名心腹校尉立刻湊上前來,滿臉諂媚地說道:“恭喜指揮使,賀喜指揮使!”

  “徐溫那老兒一去,這廣陵城內外,便再也無人能與您抗衡了!大王的寶座,遲早是您的囊中之物!”

  張顥冷哼一聲,將手中的任命書隨意地揉成一團,像丟垃圾一樣丟在地上。

  “一個只會玩弄陰衷幱嫷母辶T了,也配與本將抗衡?待他到了潤州,交出兵權,本將隨時可以派人取他狗命!”

  他回頭看了一眼那座宏偉卻空曠的大殿,眼中滿是毫不掩飾的輕蔑。

  “至於殿裡那個,不過是個乳臭未乾的娃娃,比他那個蠢貨兄長還不如。”

  “傳令下去,看好王府,別讓這娃娃跑了就行。”

  “每日好生伺候著,別讓他死了,本將還需要這塊招牌用上一陣子。”

  “喏!”

  張顥志得意滿地大笑著,帶著親兵揚長而去。

  他那沉重的腳步聲和囂張的笑聲在空曠的宮道上回響,漸行漸遠。

  直到那聲音徹底消失在宮牆之外,大殿之內,楊隆演緊繃的身體才猛地一軟,幾乎要癱倒在冰冷的王位上,冷汗浸透了裡衣。

  他低頭看著自己那雙還在微微顫抖的手,又抬頭望了望這寂靜得可怕的宏偉大殿,耳邊彷彿還回響著張顥那輕蔑至極的話語。

  “乳臭未乾的娃娃”、“蠢貨兄長”、“一塊招牌”。

  恐懼過後,一股難以言喻的屈辱感,如同決堤的潮水般將他徹底淹沒。

  他的牙齒咬得咯咯作響,指甲深深地掐進了掌心,鮮血滲出也渾然不覺。

  他的眼中,除了殘存的恐懼,第一次燃起了一絲微弱的火苗。

  張顥……

  總有一天,本王要讓你為今日的狂悖與羞辱,付出千百倍的代價!

  ……

  與此同時,徐府,書房。

  上好的龍涎香在獸首銅爐中升起嫋嫋青煙,滿室馨香,沁人心脾。

  徐溫斜倚在一張寬大的烏木榻上。

  榻上,鋪著一張完整的白虎皮,那雪白的毛皮上,黑色的王字紋路張揚而霸道,彷彿仍在無聲地咆哮。

  他的指間,正輕輕摩挲著一隻茶盞。

  那茶盞通體呈現出一種如煙似雨的青色,釉面光滑得彷彿一汪凝固的春水,正是進貢宮中、號稱“千峰翠色”的越窯秘色瓷。

  冰涼溫潤的觸感從指尖傳來,徐溫滿足地眯起了雙眼,嘴角不自覺地勾起一抹笑意。

  昨夜的血腥與驚心動魄,此刻都已化作了這指間的溫潤與身下的柔軟。

  張顥那個屠夫,終究還是落入了他的算計。

  雖然未能一步到位,讓他自己取而代之,但也成功阻止了那莽夫的篡逆之舉,保全了楊氏的旗幟,也為自己贏得了“撥亂反正”的巨大聲望。

  大局已定。

  接下來,只需慢慢炮製,用文火慢燉,廣陵遲早是他徐溫一人的天下。

  他輕啜一口剛剛煎煮好的顧渚紫筍。

  滾燙的茶湯入口,一股奇特的滋味瞬間在舌尖炸開。

  既有頂級茶葉本身的苦澀與微甘,更夾雜著一絲恰到好處的鹹鮮,將茶的本味激發得淋漓盡致。

  這滋味,複雜,醇厚,令人陌生,卻又在細品之下,有一股令人上癮的回味。

  徐溫滿足地眯起了眼。

  這,正如權力本身。

  就在這時——

  “父親!不好了!出大事了!”

  書房那扇厚重的門被人猛地撞開,養子徐知誥腳步匆匆地衝了進來,臉上血色盡褪,神色慌張。

  徐溫的愜意被打斷,眉頭瞬間緊鎖,他將茶盞重重地放在案几上,沉聲斥道:“何事如此驚慌!毛毛躁躁,成何體統!天塌下來了不成?”

  徐知誥顧不上行禮,也顧不上父親的呵斥,他大口喘著粗氣,急聲道:“父親!天……天要塌了!”

  “孩兒方才得到府衙內線的訊息,張顥那廝……”

  “他逼迫大王下令,調任父親您為浙西觀察使,持節潤州!”

  “如今加蓋了節度使大印的調令,已送至府衙,馬上就要送到我們府上了!”

  “哐當!”

  一聲刺耳無比的脆響,瞬間打破了滿室的靜謐與馨香。

  徐溫手中那隻價值連城的秘色瓷茶盞失手滑落,在地上摔得粉碎。

  書房之內,彷彿時間都在這一刻凝固了。

  徐知誥臉上的焦急僵住,只剩下死一般的寂靜。

  那嫋嫋升起的龍涎香,彷彿也被這突如其來的寒意凍結,在半空中停滯,然後消散無蹤。

  碧綠的茶水混著淡青色的破碎瓷片四下飛濺,幾滴滾燙的茶水濺在他的手背上,燙起了一片紅印,他卻渾然不覺。

  好一個過河拆橋!

  好一個卸磨殺驢!

  好一個明升暗降的毒計!

  徐溫的腦子裡“嗡”的一聲巨響,眼前陣陣發黑,瞬間便明白了張顥那陰狠毒辣的心思。

  調離廣陵,交出兵權,這等於把他這頭猛虎的爪牙全部拔掉,再扔進一個早已為他備好的蛔友e。

  潤州,就是他的死地!

  “父親!”

  就在此時,徐溫的長子徐知訓也滿臉焦急地從門外衝了進來,他的聲音因為憤怒和恐懼而顯得有些尖銳刺耳。

  “張顥那屠夫欺人太甚!他這是要把您往死路上逼啊!”

  “您若真的奉詔,捨棄了牙兵,孤身出任外藩,他一定會把弒殺嗣王楊渥的罪名全部推到您身上!”

  “屆時您遠在潤州,孤立無援,百口莫辯,那就是砧板上的魚肉,必死無疑啊!父親,萬萬不可接令!”

  徐知訓的話,將徐溫從震驚與失神中徹底叫醒。

  他猛地抬起頭,那張一向掛著溫和笑意的臉上,此刻再無半分血色,只剩下一片鐵青。

  雙眸中瀰漫著前所未有的凝重。

  “慌什麼!”

  徐溫低喝一聲,聲音不大,卻帶著一股子威嚴,讓兩個焦急萬分的兒子瞬間噤聲,不敢再言。

  他緩緩站起身,看了一眼地上的狼藉,又看了一眼兩個滿臉惶恐的兒子,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那顆狂跳不止的心臟冷靜下來。

  越是這種生死存亡的關頭,越不能亂。

  一旦自亂陣腳,那就真的萬事皆休了。

  張顥以為自己贏定了?

  未必!

  他這個屠夫出身的莽夫,只懂得用刀殺人,卻不懂得人心向背,更不懂得何為大勢!

  徐溫在大堂內來回踱步,他緊鎖眉頭,大腦以前所未有的速度飛速咿D,將廣陵城內所有的人物、勢力、派系在心中一一過濾,尋找破局之法。

  直接抗命?

  不行,那是公然址矗瑥堫椪每梢悦皂樀芈时鴩耍瑢脮r軍心不穩,必敗無疑。

  去找那些將領?

  他首先想到了賈令威。

  旋即搖頭,賈令威此人匹夫之勇,頭腦簡單,只會被張顥當槍使,指望他無異於自尋死路。

  馬軍使朱瑾?

  此人倒是忠於楊氏,剛則剛矣,卻不懂轉圜,只會硬碰硬,於事無補,反而會壞了大事。

  步軍使李承嗣?

  那更是張顥一手提拔的影子,找他無異於與虎制ぃ�

  不,都不行!

  徐溫的額頭滲出細密的冷汗,他驚恐地發現,自己平日裡結交的那些將佐,在真正的生死危局面前,竟無一人可用!

  必須找到一個……

  一個既有崇高威望,又深諳權郑能被各方勢力都接受的人!

  更重要的是,這個人必須是先王舊臣中的代表,是“忠義”和“法理”的象徵!

  只有請出這面旗幟,才能師出有名,才能壓住張顥那把嗜血的屠刀,才能讓賈令威、朱瑾那些搖擺不定的將領找到主心骨!

  才能讓天下人看到,他徐溫並非是為了個人私利而與張顥爭權,而是為了保全楊氏江山!

  電光火石之間,一道身影從他腦海深處清晰地浮現出來。

  揚州司馬,嚴可求!

  就是他!

  徐溫的眼睛瞬間亮了!

  嚴可求此人,雖是自己一手提拔,但向來以“公允”、“持重”自居,在軍中和士林中都有著極高的聲望,是公認的君子。

  更重要的是,他深諳審時度勢之道,他比誰都明白,楊吳一旦因為內亂而分崩離析,大家誰都活不成的道理!

  他絕不會坐視張顥這個瘋子,將整個淮南拖入萬劫不復的深淵!

  請他出山,以他的名義,號召諸將,清君側,誅國伲�

  這便是唯一的生路!

  想到這裡,徐溫猛地停下腳步,眼中重新燃起了熊熊的希望火光。

  他整個人的氣勢都為之一變,從方才的惶恐不安,變得沉穩而果決。

  他轉向一直焦急等待的養子徐知誥,用一種不容置疑的語氣,沉聲下令。

  “知誥,你親自去一趟,不要帶隨從,用最快的速度,將嚴可求,嚴司馬,秘密請來!”

  他頓了頓,一字一句地囑咐道。

  “你告訴他。”

  “張顥倒行逆施,欲亂先王社稷,屠戮忠良,江南危在旦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