秣馬殘唐 第306章

作者:很廢很小白

  肅殺之氣與火把的熱浪交織在一起,讓這初夏的夜都變得異常燥熱,空氣中瀰漫著一股緊張味道。

  嚴可求下了馬車,目光沉靜地在人群中掃過。

  最後落在了那個被眾人隱隱簇擁在中心,臉上還帶著溫和微笑,正與人低聲寒暄的徐溫身上,深深地看了他一眼。

  好一招瞞天過海,好一個笑裡藏刀的徐溫!

  隨即,他收回目光,整理了一下衣冠,邁著沉穩的步伐上前幾步,沉聲問道:“諸位同僚,深夜至此,所為何事?”

  “我聽聞大王不幸暴斃,為何都聚於府外,不入內一探究竟,為大王守靈?”

  他的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入了在場每一位將領的耳中。

  賈令威是個藏不住話的暴躁性子,他重重地“哼”了一聲,朝著王府門前那隊由張顥心腹大將紀祥親自率領、將大門堵得嚴嚴實實的甲士努了努嘴,滿臉怒氣地冷笑道。

  “嚴公有所不知!張顥那個匹夫,派人傳話,說為防生變,我等只准各帶兩名親衛入府,其餘甲士,必須全部遣散!”

  “這他孃的不是把我們當傻子耍嗎?”

  此言一出,周圍的將佐們皆是面露憤然,深以為然。

  遣散甲士,只帶兩人進王府?

  那豈不是成了待宰的羔羊?

  誰知道張顥那個瘋子在裡面佈下了什麼天羅地網!

  萬一他發起瘋來,將眾人一網打盡,到時候哭都沒地方哭去。

  正因如此,手握兵權的眾將才心有顧忌,止步不前,與府內的張顥,形成了一種詭異的對峙。

  誰也不敢先進,誰也不願後退。

  見狀,嚴可求心中瞭然。

  張顥想關門打狗,但外面的“狗”卻不肯進門,雙方僵持住了。

  他朗聲道:“諸位多慮了,張指揮行事向來如此。況且他也不敢冒天下之大不韙,將我等一網打盡。”

  “他若真這麼做了,那他就是楊吳的公敵,天下人人得而誅之。”

  “再者說,大王暴斃,國不可一日無主,我等皆為先王舊臣,受先王託孤之重,如今這般在府外拖延,於情於理都說不通,豈不是讓天下人笑我淮南無人?”

  說罷,他竟是不再理會眾人驚疑不定的目光,正了正衣冠,便在眾目睽睽之下,獨自一人,率先朝著那氣氛森嚴的王府大門走去。

  他的背影並不高大,甚至在周圍那些魁梧的武將襯托下,顯得有些文弱。

  但此刻,每一步都走得異常堅定。

  賈令威、朱瑾等人見了,面面相覷,臉上都露出了複雜的神色。

  尤其是以勇猛著稱的悍將朱瑾,他看了一眼嚴可求那略顯單薄的背影,眼中閃過一絲由衷的欽佩。

  “嚴公所言極是!我等七尺男兒,豈能被一張顥匹夫嚇住,在此畏縮不前!”

  朱瑾大喝一聲,聲如洪鐘。

  他也揮手讓身後的親衛退下,只留了兩名貼身護衛,大步流星地跟了上去。

  有人帶頭,其餘將佐也不再猶豫。

  他們都是沙場上殺出來的漢子,血性未泯,此刻被嚴可求和朱瑾一激,也紛紛遣散了帶來的大部分親兵,只帶著兩三名護衛,跟隨著嚴可求,踏入了那座氣氛詭異的王府。

  王府之內,一步一崗,五步一哨。

  從前院到通往大殿的甬道,一路上都列滿了張顥麾下的甲士。

  他們手按刀柄,面無表情,只是用那冰冷的目光,死死地注視著這群走進來的淮南重臣。

  沉重的腳步聲在寂靜的王府中迴盪,氣氛壓抑得讓人喘不過氣。

  一路來到大殿之外,眾人只覺得一股寒氣從腳底板直衝天靈蓋。

  只見張顥一身戎裝,外罩黑鐵甲,手按著腰間長劍的劍柄,竟是昂然立於高高的殿臺之上。

  在他的身後,便是先王楊行密與嗣王楊渥曾經坐過的,那象徵著淮南最高權力的王位。

  這番姿態,其心昭然若揭!

  大殿的左右兩側,同樣密密麻麻地矗立著一排排頂盔貫甲的刀斧手,他們目光兇惡,如狼似虎地盯著剛剛進殿的眾人。

  等眾人都到齊了,張顥那雙鷹隼般的眼睛猛地掃視全場,用一種不容置疑的語氣,大聲喝問:“嗣王已經去世,如今群龍無首,國中動盪。這節度使府,應當由誰來主持大局?”

  他問了第一遍,無人應答。

  殿中一片死寂,只有眾人粗重的呼吸聲和火把燃燒時發出的輕微“噼啪”聲。

  他又加重了語氣,問了第二遍,殿中依舊是一片令人窒息的沉默。

  將佐們或低頭不語,或眼觀鼻、鼻觀心,無人敢與他對視。

  當他問到第三遍時,聲音裡已經帶上了毫不掩飾的凜冽殺氣,按在劍柄上的那隻手,指節根根凸起,青筋暴跳,彷彿下一刻就要拔劍殺人。

  “我再問一次,誰可主持大局?!”

  沒有人敢回答。

  在這種刀斧環伺、生死一線的情況下,誰敢說個“不”字?

  但同樣,誰也不願第一個開口,去擁立這個弒君的逆佟�

  張顥的臉色變得極為難看,他的目光越過噤若寒蟬的眾人,死死地盯住了站在人群中,始終低著頭,彷彿入定了老僧一般的徐溫。

  他心中的憤怒與殺意,幾乎要凝成實質噴薄而出!

  徐溫!

  你這個老狐狸!

  他原以為,自己和徐溫聯手除掉楊渥,事成之後,徐溫會念在“盟友”的情分上,順水推舟,第一個站出來擁立自己。

  卻萬萬沒想到,這個老奸巨猾的傢伙,竟然在這最關鍵的時候,跟他玩起了心眼!

  殿中左右的甲士感受到了主帥那滔天的怒火,也紛紛向前逼近一步,“鏘”的一聲,腰間的戰刀齊齊出鞘寸許,寒光閃爍,只待一聲令下,便要將這滿堂公卿血洗當場。

  大殿之內,劍拔弩張,一觸即發!

  就在這千鈞一髮,所有人都覺得今日在劫難逃之際,嚴可求忽然動了。

  他邁步上前,從噤若寒蟬的眾將中走出。

  他獨自一人,走上了高高的殿臺,來到張顥身邊,用一種只有兩人能聽到的聲音,壓低了嗓子說道:“張指揮,江南廣袤,且內憂外患,您德高望重,戰功赫赫,眼下這局面,非您主持大局不可。”

  這話如同一陣春風,讓張顥那幾乎要燃燒起來的怒火稍稍平息,臉色也緩和了許多。

  可嚴可求話鋒一轉,繼續道:“但是,今日就當這節度使,恐怕……太快了,名不正,則言不順,會惹人非議。”

  張顥眉頭一皺,眼中寒光一閃:“此話怎講?”

  嚴可求依舊不疾不徐,冷靜地分析道:“劉威坐鎮淮南十餘年,周本尚在攻打蘇州,陶雅屯兵昇州,李遇鎮守常州,李簡將軍……”

  “他們尚在,各自鎮守一方,手握重兵,且都是追隨先王起於微末的元從宿將,在軍中威望極高。您今日若自立為王,他們豈會甘願做您的屬下?”

  “屆時,他們若是不服,以清君側之名,聯兵來攻,我楊吳基業便會四分五裂,重回二十年前那般群雄混戰的亂境!”

  “為今之計,不如效仿那篡唐的朱溫。先立一幼主,輔佐於他,您以輔政大臣的身份,挾天子以令諸侯。”

  “如此,您便手握大義,名正言順,屆時諸將誰敢不聽從號令!待日後時機成熟,再行禪讓之事,豈不萬全?”

  張顥陷入了長久的沉默。

  他那被權欲燒得滾燙的心,被嚴可求這番話澆上了一盆冷水。

  當初與徐溫密郑m言說另立新主,但其實他一直都想借此機會,一步到位,自立為王。

  甚至有朝一日,登基稱帝!

  正因如此,才有了方才殿前逼宮,殺氣騰騰的那一幕。

  可嚴可求的話,卻戳中了他心中最深的隱憂。

  劉威……

  那個坐鎮淮南龍興之地廬州十餘年,手握十萬精銳牙兵的老將,確實是個無論如何也繞不過去的坎。

  見張顥沉默不語,顯然是將自己的話聽了進去,嚴可求心中微嘆,知道自己能做的,也只有這麼多了。

  他躬身一揖,便準備退下高殿。

  就在這時!

  一名甲士神色慌張地快步從殿外跑進來,他穿過人群,來到徐溫面前,將一張摺疊好的紙,恭敬地遞給了他。

  徐溫接過,緩緩展開,目光在那張紙上一掃,一直古井無波的臉上,嘴角終於勾起一抹微不可見的弧度。

  他終於等到了。

  他款步出列,走到大殿中央,將那張紙高高舉起,朗聲道:“太夫人有教諭!”

  徐溫的聲音並不高,卻像一道驚雷,在大殿中轟然炸響。

  殿臺之上,張顥的瞳孔猛地一縮,如遭雷擊,死死地盯住了殿下的徐溫。

  那眼神,充滿了震驚、憤怒、和被背叛的瘋狂,恨不得立刻衝下去將他生吞活剝!

  徐溫卻彷彿沒有看到他那殺人般的目光,視若無睹,迎著所有人的視線,高聲誦讀起來。

  教諭的內容很簡單,卻重如泰山。

  “長子楊渥不德,頑劣不馴,今不幸暴斃,國不可無主。為安社稷,其弟楊隆演,機敏練達,恭謙溫良,可繼承淮南王位!”

  話音落下。

  賈令威、朱瑾等人聽完後,先是一愣,隨即迅速對視一眼,臉上都露出了恍然大悟和如釋重負的表情。

  他們再無半分猶豫。

  “噗通!噗通!”

  他們齊刷刷地單膝跪地,甲葉碰撞,發出一片清脆的響聲,對著徐溫手中的教諭,高聲唱喏。

  “我等謹遵太夫人教諭!”

  父死子承,兄終弟及。

  這本就是千百年來天經地義的倫理常綱。

  更何況,還是由先王楊行密的正妻,嗣王楊渥和楊隆演的生母——史太夫人親自下發的教諭。

  這是大義,是法理!

  完全合情合理,誰也挑不出半點毛病!

  張顥此刻孤零零地站在高高的殿臺之上,目光死死的盯著徐溫!

  他怎麼也沒想到,徐溫這個與他一同謩潯⒁煌瑥s君的“盟友”,竟會在最關鍵的時刻,從背後狠狠地捅了自己一刀!

  還捅得如此之準,如此之狠!

  他算是明白了,自己就是那個衝鋒在前的莽夫。

  而徐溫,才是那個躲在暗處,坐收漁翁之利的真正贏家!

  可是,此刻徐溫手握太夫人教諭,佔據了大義的名分,他若強行自立為王,那就是犯上作亂、不忠不孝的叛伲�

  正如嚴可求所說,陶雅、劉威、周本那些手握重兵的封疆大吏,絕不會坐視不理!

  屆時,便是四面皆敵,眾將共擊之!

  他張顥,必將死無葬身之地!

  “好……好好好!好的很吶!”

  張顥怒極反笑,笑聲乾澀。

  他猛地向前踏出一步,整個人的氣勢兇悍到了極點,殿中所有甲士的刀鋒“唰”地一聲,齊齊出鞘半寸,寒光刺眼,殺氣沖霄!

  那眼神,像是要將殿中所有人都撕成碎片。

  饒是朱瑾這等身經百戰、從屍山血海裡爬出來的悍將,都不由自主地感覺脊背發涼。

  徐溫的後背已然被冷汗浸溼,但他強自挺直了脊樑,與那頭即將暴走的猛虎遙遙對峙,臉上依舊掛著那副波瀾不驚的笑容。

  只是那笑容的弧度,怎麼看都顯得有些僵硬。

  死寂。

  令人窒息的死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