秣馬殘唐 第299章

作者:很廢很小白

  徐溫眼皮都未抬一下,彷彿早已預料到。

  “進。”

  一名身著黑衣的親信悄無聲息地快步走進,身形如鬼魅,他躬身湊在徐溫耳邊,用只有兩人能聽見的聲音低語數句,隨即再次躬身,悄然退出,並重新將門關好。

  整個過程,沒有發出一絲多餘的聲響。

  書房內,再次恢復了寂靜。

  徐溫緩緩端起剛剛斟滿的酒杯,迎上張顥那充滿疑惑和焦躁的目光,嘴角勾起一抹森然的弧度,如同暗夜中出鞘的利刃。

  “魚,入網了。”

  “成了?”

  張顥先是一愣,短暫的錯愕之後,臉上瞬間爆發出難以抑制的狂喜之色。

  徐溫淡然地點點頭:“不錯,大王已經正式下令,命黑雲都三日之內,全部遷出王府,移駐城東新營。”

  “哈哈……哈哈哈哈!”

  張顥忍不住仰天大笑,笑聲中充滿了無盡的嘲弄與不屑:“常言道虎父無犬子,可先王何等英雄蓋世,怎會生出這等蠢笨如豬的兒子!”

  “為了一個馬球場,自毀長城,真是千古奇聞!”

  “大王若是不蠢,你我今日,又哪來的機會?”

  徐溫的眼中,終於閃過了一絲冰冷的殺機,不再掩飾。

  張顥的笑聲戛然而止,他立刻湊了過去,壓低聲音,神情變得無比猙獰:“那還等什麼!今夜便動手!”

  “我這就回去集結兵馬,殺入王府,取了那豎子的狗命!”

  “愚蠢!”

  徐溫冷冷地吐出兩個字,像一盆冰水,瞬間澆滅了張顥所有的興奮。

  張顥的笑容僵在臉上,又驚又怒地看著徐溫。

  徐溫看著他,眼神如同在看一個扶不起的莽夫,充滿了失望:“呂師周是忠臣,更是名將。”

  “此刻他必然心存警惕,雖然奉命遷營,但黑雲都三千精銳,今夜定是枕戈待旦,刀不離手。”

  “你現在帶著你的人去,是想去撞他的刀口,讓弟兄們白白送死嗎?”

  張顥的臉色一陣青一陣白,張了張嘴,卻發現自己無言以對。

  徐溫沒有理會他的尷尬,而是湊身上前,緩緩將自己早已準備好的計劃緩緩說出。

第271章 李嗣昭

  北方。

  潞州,上黨。

  與溫暖溼潤的南方不同,北方暮春時節,風卻帶著一絲嚴冬的刺骨寒意,從太行山的隘口呼嘯而下。

  那風抽在臉上,只剩下火辣辣的痛感。

  南國早已春暖花開,但這地處北方的上黨,卻被一場突如其來的倒春寒,重新拖回了冰天雪地之中。

  城外,梁軍大營連綿十數里,黑色的營帳與旌旗一直延伸到視線的盡頭,在鉛灰色的天空下匯成一片壓抑的暗影,徹底斷絕了孤城與外界的一切聯絡。

  “咚!咚!咚——!”

  震天的戰鼓再次擂響,那沉悶的巨響如同死神的腳步,一下下撞擊著城頭守軍的胸口,壓得人喘不過氣。

  “攻城——!”

  淒厲的號角聲撕裂空氣,黑壓壓的梁軍士卒開始向前移動。

  他們不再像最初那樣嘶吼著衝鋒,經歷了多日的血戰,狂熱已被麻木取代。

  無數腳步聲匯成沉悶的轟鳴,甲冑的反光連成一片冰冷的鐵流,沉默地朝著城牆漫去。

  城上射下的箭矢與城下射上的箭矢在空中交錯,發出密集的尖嘯,將慘淡的日光撕扯得支離破碎。

  城牆之上,卻是一片鋼鐵鑄就的死寂。

  晉將周德威,一身被血跡和煙火燻得看不出原色的甲冑,手持一柄八尺陌刀,冷冷地注視著下方蠕動的人潮。

  他的臉頰上有一道剛結痂的傷口,那是昨日不慎被流矢所傷,隨著他緊繃的肌肉微微抽動,像一條醜陋的蜈蚣。

  若非他反應機敏,這一箭已經射中了左眼。

  他身邊的親衛,人人帶傷,甲冑殘破,但眼神卻如出一轍的堅毅,或者說,是麻木。

  “放!”

  直到梁軍的先頭部隊踏入百步之內,他才從牙縫裡擠出這一個字。

  剎那間,城頭萬箭齊發!

  早已準備好的滾木礌石被猛地推下,帶著千鈞的重量呼嘯著砸入人群。

  慘嚎聲、骨骼碎裂的悶響、滾木碾過人體的咯吱聲,混雜在一起,構成了戰場上唯一的聲響。

  熱血融化了積雪,又迅速被嚴寒凍結,在城牆下形成一片片暗紅色的冰。

  一架巨大的攻城槌在數十名精壯士卒的保護下,嘶吼著衝向城門。

  士卒們舉著厚重的木盾,頂著城頭落下的箭雨和石塊,口中發出野獸般的咆哮,一步步艱難地向前挪動。

  “金汁!給老子澆——!”

  周德威一聲怒吼。

  城樓上,幾口大鍋被猛地推翻。

  散發著焦糊惡臭的液體如瀑布般潑下。

  霎時間,皮肉被燙得滋滋作響的恐怖聲音,伴隨著撕心裂肺的慘叫,讓後續的梁軍士卒攻勢為之一滯。

  幾名被淋到計程車卒在地上瘋狂翻滾,試圖撲滅身上的火焰,卻只是徒勞。

  然而,梁軍人太多了。

  如同不知疲倦的蟻群,死了一批,立刻又有新的一批補充上來。

  一架雲梯終於搭上了城頭,一名悍不畏死的梁軍校尉,口中銜著短刀,第一個攀了上來。

  他渾身浴血,眼神兇悍如狼。

  可剛一露頭,還未來得及看清城上的景象,一道雪亮的刀光便迎面劈來!

  是周德威!

  他親自鎮守在壓力最大的城段,一刀,便將那校尉的半個腦袋削飛了出去。

  滾燙的鮮血噴了他滿臉,他卻毫不在意,抹也不抹,虎目圓睜,對著城下咆哮。

  “還有誰?!”

  這一聲暴喝,如平地驚雷,短暫地壓過了戰場的喧囂。

  這一幕,讓城頭本已疲憊不堪、瀕臨崩潰的晉軍士氣大振!

  他們看著主將,胸中重新燃起了一絲血勇。

  “殺!!”

  晉軍的吼聲再次響徹城頭。

  ……

  又一次進攻被打退了。

  黃昏時分,梁軍鳴金收兵。

  城下,屍骸枕藉,殷紅的血將皚皚白雪染成一片片汙濁的爛泥。

  殘破的雲梯歪斜地靠在城牆上,燃燒的衝車只剩下焦黑的框架,散落一地,如同巨獸的骨骸。

  受傷未死計程車卒在屍堆中發出微弱的呻吟,但很快便被凍死或被自己人補刀,以免洩露軍情。

  梁軍帥帳之內,無人敢大聲喘息。

  炭火明明燒得正旺,可帳內的幾名將士卻感覺不到絲毫暖意。

  “廢物!一群廢物!”

  梁軍主帥康懷貞猛地一腳踹翻了身前的炭火盆,燒得通紅的木炭滾落一地,將華美的地毯燒出一個個焦黑的窟窿。

  他雙眼佈滿血絲,指著帳下幾名垂頭喪氣的偏將,怒不可遏。

  “八萬大軍!本帥親率八萬大軍!圍攻一月,連一座小小的上黨都拿不下來?那周德威是三頭六臂不成?!”

  一名偏將戰戰兢兢地開口:“將軍息怒……周德威……他……他確實悍勇,每次都親臨城頭死戰,晉軍被他鼓舞,個個都跟瘋了一樣,悍不畏死……”

  “夠了!”

  康懷貞粗暴地打斷了他:“本帥不想聽藉口!勇悍?難道我大梁的將士就不勇悍嗎?死的人還不夠多嗎?”

  他煩躁地在帳中來回踱步,最終停在輿圖前,死死盯著“上黨”二字,眼神陰鷙得彷彿能滴出水來。

  強攻,傷亡太大了。

  這一個月下來,算上民夫,他麾下已經摺損了近萬人,士氣也日漸低落。

  更讓他心驚的是,後方的糧道似乎也開始變得不那麼太平。

  就在這時,一名親兵匆匆入帳,單膝跪地,聲音帶著一絲顫抖:“報——!稟主帥,李將軍派人快馬傳訊,我軍在沁水河谷的呒Z隊……遇襲了!三百護糧軍士,全軍覆沒,數千石糧草被付之一炬!”

  “什麼?!”

  康懷貞猛地轉身,一把揪住那親兵的衣領,雙目赤紅:“再說一遍!”

  “糧隊……被燒了……”

  帥帳內,瞬間死一般的寂靜。所有偏將的臉色都變得煞白。

  “李嗣昭……”

  康懷貞從牙縫裡擠出這個名字,彷彿要將他生吞活剝。

  他鬆開親兵,踉蹌了兩步,扶住案几才穩住身形。

  他明白了。

  李克用的援軍到了。

  但他們沒有來強攻自己的大營,而是專門盯著自己的補給線。

  論兵力,論軍械,以及後勤補給,只佔據云中與河東的李克用,遠不如虎踞中原之地的朱溫,之所以能與朱溫斗的有來有回,就是仗著麾下有一支近五千人的沙陀騎兵。

  騎兵來去如風,沙陀人又本就弓馬嫻熟。

  因而儘管朱溫與李克用這些年互相攻伐下來,勝多敗少,可勝都是小勝,無法擴大戰果,給予李克用致命一擊。

  關鍵就在於那五千沙陀騎兵。

  朱溫麾下自然也有騎兵,可卻與李克用麾下的騎兵有不小的差距。

  畢竟,相比於遊牧民族,中原想要培養一名合格的騎兵,需要的時間太過漫長,且靡費頗多。

  都知道霍去病率騎兵縱橫千里,殺入匈奴老巢。

  可又有幾人知曉,漢武帝為了培養這支精銳的羽林騎,整整耗費了十五年時間,期間花費的金錢數不勝數。

  許久,康懷貞發出一陣低沉而壓抑的冷笑,笑聲中充滿了殘忍和瘋狂。

  “好,好一個李嗣昭!想跟本帥玩釜底抽薪?”

  他重新站直身體,環視帳下眾將,聲音冰冷刺骨:“傳我將令,停止攻城。”

  “分兵萬人,沿城牆外,深挖壕溝,高築壁壘,給本帥建夾寨!”

  一名將領遲疑道:“主帥,如此一來,我軍兵力分散,若是晉軍內外夾擊……”

  “夾擊?”

  康懷貞冷笑道:“他李嗣昭有多少人?三千?五千?他敢來攻我七萬大軍的營壘嗎?他不敢!他只敢像老鼠一樣偷我的糧!”

  他的聲音裡透著一股不容置喙的殘忍。

  “本帥不信,他周德威的城裡,能長出糧食來!圍死他!困死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