秣馬殘唐 第277章

作者:很廢很小白

  那婢女大口喘著氣,終於把話說順了。

  “小夫人,刺史大捷!”

  她大聲說道:“傳令兵剛入的城,稟報刺史在饒州大破敵軍,已經拿下了鄱陽郡,如今整個郡城都曉得了哩!”

  院落裡,安靜了一瞬。

  錢卿卿拈著棋子的手,就那麼停在了半空中。

  坐在對面的崔蓉蓉,放下了手中的棋子,目光從棋盤上移開,愣愣地看著那名婢女,彷彿在用盡全力分辨她話裡的真假。

  “嗒。”

  黑色的棋子從錢卿卿指間滑落,掉在棋盤上,發出了一聲不大不小的脆響。

  這道聲音,讓崔蓉蓉二女回過神。

  崔蓉蓉深吸了一口氣,那口氣息卻彷彿卡在了喉嚨裡,原本甜膩的嗓音,變得有些乾澀和沙啞:“夫君他……可好?”

  沒有問戰果,沒有問繳獲,只問了這一句。

  錢卿卿雖未說話,但一張瓜子臉上卻掛著緊張之色。

  婢女立刻回答:“兩位夫人寬心,傳令兵說了,刺史安然無恙!”

  話音落下,崔蓉蓉與錢卿卿齊齊鬆了口氣。

  兩人臉上緊張之色盡數散去,隨之而來的,是欣喜。

  這段時間,兩女雖表現的與平常無異,可心中卻始終繃著一根弦,夜深人靜之時,時常輾轉反側,無法入眠。

  眼下得知夫君安然無恙,還打了勝仗,只覺渾身輕鬆。

  “夫君允文允武,腹有韜略,自該打勝仗。”沒了擔憂,錢卿卿此刻宛如一個小迷妹。

  “是哩。”

  崔蓉蓉莞爾一笑。

  錢卿卿似是想起了什麼,問道:“夫君可有書信寄回?”

  “並無。”

  婢女搖搖頭。

  聞言,錢卿卿眼中閃過一絲失望之色。

  崔蓉蓉安慰道:“前線戰事緊急,夫君許是無暇分心,妹妹再等些時日。”

  “姐姐說的是。”

  錢卿卿點頭應道。

  不遠處,小桃兒聽到阿孃與錢姨姨在說爹爹,立馬好奇地跑了過來。

  “阿孃,爹爹是不是要回來了?”

  小桃兒仰著小臉,拉了拉崔蓉蓉的衣角問。

  崔蓉蓉臉上露出一絲柔和的笑意,她蹲下身,將小桃兒攬入懷中,柔聲道:“是啊,你爹爹打了勝仗,很快就要回來了。”

  “哦!爹爹要回來嘍!”

  一聽爹爹快要回來了,小桃兒拍手歡呼,可愛軟萌地小臉上滿是歡喜。

  不遠處的小歲杪還什麼都不懂,許是見到姐姐如此開心,竟也咧著嘴,咯咯地笑了起來。

  錢卿卿看著這一幕,終於露出了一個發自內心的笑容,吩咐道:“夫君打了勝仗,自該慶賀一番,笙奴你去吩咐後廚,做些好菜,此外給府上僕役丫鬟們,每人發一貫賞錢。”

  崔蓉蓉抿嘴笑道:“是該如此,還是妹妹想的周到。”

  隨著兩位女主人的決定,整個沉寂許久的刺史府後院,彷彿被注入了全新的活力。

  很快,廚房的方向便升起了裊裊炊煙,帶著食物的香氣,驅散了連日來的陰霾。

  丫鬟和僕婦們的腳步變得輕快起來,往日裡因為擔憂而壓抑的竊竊私語,此刻也變成了充滿喜悅的交談。

  廊下的笑聲不再只有孩子們,連帶著丫鬟們的聲音也清亮了許多。

  那封來自饒州的捷報,不僅帶來了一場大勝的訊息,更帶回了這座宅院的魂。

  陽光終於穿透了厚厚的雲層,灑下點點金輝,照亮了這一院的溫情與希望。

  而此時,數百里之外,劉靖並不知道家中的變化。

  他的目光,已經越過了剛剛被征服的鄱陽,投向了更為廣闊的深處。

  新的棋局,才剛剛開始。

第259章 對弈

  饒州的戰火,是一顆投入江南大湖的巨石。

  激起的漣漪,正以不可阻擋之勢,一圈圈擴散。

  揚州,廣陵。

  作為淮南道治所,這座曾經冠絕天下的繁華都會,此刻卻徽衷谝还蓧阂侄o張的氛圍中。

  楊渥的帥府之內,斥候往來不絕,送來的是一份份令人心驚膽戰的情報。

  價值連城的琉璃盞被暴怒的楊渥狠狠砸在地上,化為一地晶瑩的碎片,恰如他此刻支離破碎的心情。

  “劉靖!劉靖!又是這個劉靖!”

  他狀若瘋虎,在廳中來回踱步,眼神兇戾如狼。

  “一個月!區區一個月,危氏兄弟,兩個加起來擁兵十萬的廢物,就這麼敗了?”

  “誰能告訴本王,這個劉靖是從哪個石頭縫裡蹦出來的鬼東西!”

  階下,一眾质繉㈩I噤若寒蟬,無人敢應。

  他們比誰都清楚,這個劉靖的崛起,對於剛剛繼位的楊渥而言,意味著什麼。

  而在金陵,這座六朝古都雖已不復舊日氣象,卻依舊是江南士人心中的聖地。

  秦淮河畔的酒樓裡,幾名白衣士子臨窗而坐,他們沒有談論風花雪月,而是面色凝重地討論著那封從歙州傳來的捷報。

  “聽說了嗎?那歙州劉刺史,自稱漢室宗親。”

  一名士子壓低聲音,眼中卻閃爍著異樣的光芒。

  “漢室宗親?”

  另一人嗤笑一聲,帶著幾分不屑:“這年頭,姓劉的多了去了,打著漢室宗親旗號的人,猶如過江之鯽,數不勝數,誰又說得清真假。”

  “不過……據說他入主歙州以來,開荒屯田,減免賦稅,招攬流民,輕徭薄賦,倒是頗有幾分賢明之主的氣象。”

  “此次馳援饒州,更未聞有濫殺之舉,與那些動輒屠城的丘八,確有不同。”

  “是啊,這亂世之中,能有一處安身立命之地,已是奢望。若此人真有仁德之心,我等讀書人,或不該只在此空談。”

  一時間,酒樓內陷入了沉默。

  窗外,秦淮河水悠悠流淌,彷彿在靜靜等待著,等待著這些迷茫計程車人做出自己的選擇。

  此刻,隨著胡三公的命令而下。

  一封封加急的捷報,從歙州發出,輻射向周邊的所有郡縣。

  不過半月,兩浙、江南,乃至更南邊的閩地,都聽到了同一個訊息。

  劉靖。

  這個幾乎快被各路藩鎮遺忘的名字,以一種蠻橫無比的姿態,被重新砸回了所有人的案頭。

  無數勢力都在瘋狂打探。

  這個歙州刺史,究竟是何方神聖?

  竟能以一郡之力,在短短月餘,便將盤踞江西多年的危氏兄弟打得丟盔棄甲,狼狽奔逃,以不可思議的速度從危仔倡手中,將饒州奪回。

  ……

  淮南,廬州。

  距合肥郡二十里,駐賢鄉,林家古宅。

  和煦的春風穿過竹林,葉片摩挲,發出沙沙的聲響,好似戰場上的刀兵交錯。

  寧可食無肉,不可居無竹。

  文人對於竹的喜愛,可謂是刻印在骨子裡。

  竹林深處的空地上,兩名鬚髮皆白的老者跪坐對弈。

  一名身著素雅青衫的女子,正在一旁的小泥爐上安靜煎茶。

  沸水在陶壺中翻滾,咕嘟作響,茶香嫋嫋,混雜著泥土與竹葉的清新氣息,在這亂世之中,構成了一方溫暖寧靜的小天地。

  女子身姿嫻靜,氣質淡雅,彷彿這世間的一切紛擾都與她無關。

  其中一位老者,身著天青色迮郏嫒萸羼常乔搴哟奘系募抑鳎搛摹�

  與他對弈的,則是廬州林家的家主,林重遠。

  士不可以不弘毅,任重而道遠。

  他一身葛麻常服,面容古拙,眼神卻如鷹隼般銳利。

  棋盤上,黑白二子絞殺正酣。

  一條黑色大龍自中腹蜿蜒而出,張牙舞爪,貫穿了整個棋盤的中央地帶,氣勢洶洶。

  可卻被白子層層包圍,如鐵壁合圍,一步步壓縮著生機,殺機四伏。

  崔瞿手持黑子,額角已滲出細密的汗珠,他盯著棋盤,那枚黑子在他指間被摩挲得溫潤,卻遲遲無法落下。

  對面,林重遠神色冷峻,端起孫女遞來的茶杯,輕輕吹開漾在表面的翠綠茶葉與氤氳熱氣,卻不飲,目光始終如冰冷的刀鋒,死死鎖定著那條黑龍的唯一氣眼。

  啪。

  林重遠將茶杯重重放下,聲音不大,卻讓崔瞿持子的手微微一顫。

  “你這老狐狸,此來廬州,舟車勞頓,不是隻為了送吾一條大龍屠吧?”

  林重遠的聲音嘶啞,帶著一絲不加掩飾的嘲諷。

  崔瞿抬起頭,擠出一絲比哭還難看的苦笑:“老友,何必如此咄咄逼人。”

  “咄咄逼人?”

  林重遠冷笑一聲,他伸出手指,遙遙地指向了黑龍腰腹處那唯一的、也是最致命的破綻。

  那無聲的指向,比任何落下的棋子都更具壓迫感:“你那好孫兒欺辱採芙之時,可曾想過‘咄咄逼人’四字?”

  崔瞿的臉色瞬間變得僵硬慘白,彷彿被人狠狠抽了一記耳光。

  他長長地嘆了一口氣,那口氣中,帶著懊悔。

  他將手中的黑子輕輕放在一旁,緩緩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冠,對著林重遠,彎下那在整個江南士族中都象徵著頂尖地位的腰,長長一揖。

  “此事,是和泰混賬,是我崔家教子無方,對不住採芙,也對不住你林家。”

  他的聲音沙啞,充滿了歉意:“在此,我代他向林兄賠罪了。”

  林重遠看著他花白的頭頂,眼神複雜無比。

  有憤怒,有怨恨,但更多的,是一種物傷其類的悲涼。

  他終究沒有再言語,只是沉默地承受著這一拜。

  這時,一旁安靜煎茶的林婉柔聲開口,打破了這令人窒息的僵局。

  “崔爺爺快請起。”

  她的聲音清冽乾淨,如同山澗清泉,帶著一股安撫人心的力量,瞬間沖淡了空氣中的火藥味。

  “小輩之事,緣分已盡,何談對錯。”

  “若因此傷了您與阿爺幾十年的情分,那才是採芙的不是。”

  她說著,提起小巧的茶壺,將兩杯煎好的熱茶,分別斟滿,姿態優雅地端到二人面前的案几上。

  “阿爺,崔爺爺,請用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