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很廢很小白
“眼下,揚渥若是能在短時間內,用這支奇兵,在我江西撕開一道足以致命的口子!”
“從而逼迫洪州的鐘匡時,甚至是我等,向其稱臣納貢,以解其蘇州戰場的燃眉之急!”
這番話,如同一道閃電,照亮了整片迷霧。
張桂恍然大悟:“我明白了!楊渥這小子是想趁火打劫,來一招釜底抽薪!”
陳昱也緩緩點頭,臉色愈發難看:“若新昌當真已失,我軍側翼便徹底暴露於楊吳兵鋒之下。”
“鄱陽城若久攻不下,我等頓兵于堅城之前,糧道一旦被其截斷,恐有被鍾、楊兩家內外夾擊,合圍於此的奇險!”
一番探討下來,所有人的目光,都匯聚到了帥案後的危仔倡身上。
危仔倡的臉色,在燭火的映照下,陰沉得駭人。
楊吳入局的訊息,如同一座無形的大山,重重壓在他的心頭,讓他有些喘不過氣來。
他原本的計劃,是利用自己兄弟五人“江左五虎”的威望,對鄱陽郡進行長時間的圍困。
他不急於攻城,而是要用溫水煮青蛙的方式,慢慢消磨城中守軍的意志,同時分化瓦解守軍的內部,最終達到兵不血刃、傳檄而定的目的。
如此,他便能完好無損地接收這座堅城。
還能最大程度地儲存實力,為日後與兄長危全諷的博弈,乃至問鼎整個江西,留下最雄厚的資本。
是的,他與危全諷雖為兄弟,可也並非徹底一條心。這年頭,父子之間為了權利反目成仇的都大有人才,更遑論兄弟。
江西節度使的位置只有一個,這位置鍾傳坐得,危全諷坐得,他危仔倡就坐不得?
天子寧有種乎?兵強馬壯者為之!
這是個人人都想當皇帝的時代。
可現在,所有的從容與算計,都被這突如其來的變故徹底打亂。
楊吳這頭猛虎已經悄然入局,在他的背後露出了森白的獠牙。
不能再等了!
強攻鄱陽,必然損失慘重,甚至可能讓自己的精銳在城下流盡鮮血。
可若不攻,一旦楊吳以新昌為跳板,大軍壓境,自己就會腹背受敵,陷入被圍殲的絕境!
兩害相權取其輕!
十幾個呼吸的死寂後,危仔倡眼中閃過一抹決絕的殺意。
“形勢有變。”
他緩緩開口,聲音低沉卻無比清晰,“不管新昌城下的是楊吳的黑雲都,還是歙州劉靖的兵馬,我們都必須搶在他們做出下一步反應之前,拿下鄱陽!”
他猛地一拍帥案,站起身來,環視帳內諸將,聲如金石:“傳我軍令!”
“明日辰時,四門齊攻!不惜代價,一個月之內,本官要站在鄱陽的城樓上!”
帳內諸將聞言,心頭皆是一凜,肅然應諾:“遵命!”
跪在地上的霍郡,在聽到這道命令的瞬間,眼中迸發出一絲劫後餘生的狂喜。
這是他戴罪立功的唯一機會!
他猛地向前膝行兩步,重重叩首,聲嘶力竭地吼道:“刺史,末將熟悉城防,願為先鋒,將功折罪!”
“只需十五日!不!十日!”
“十日內攻破鄱陽城!”
危仔倡冷冷地俯視著他,眼神中不帶一絲溫度:“好,本官就給你這個機會。”
……
與此同時,新昌縣城外。
在等待莊三兒與季仲率領大軍趕來的這五天裡,劉靖也並未閒著。
沙陀谷一戰,他俘虜了三千餘降兵,雖說這些人並非精銳牙兵,只是尋常士兵,可好歹也是兵,是寶貴的人力資源。
他親自從降兵中挑選出約兩千名身體強健的青壯,將其原有的編制徹底打散,隨即如撒沙子一般,以什、伍為單位,並任命許龜暫任都指揮使,統領這支降兵。
許龜得了將令,立即開始著手整編操練。
軍營校場上,舊有的懶散操練被徹底廢除,取而代之的是嚴格的佇列、陣型變換和負重奔襲。
任何一個動作不到位,都會招來許龜毫不留情的鞭撻。
幾天下來,這些降兵叫苦不迭,卻也在這種高壓之下,慢慢適應了。普通士兵本就不如牙兵忠眨l當將軍,對他們而言並不在意,況且在劉靖麾下操練雖苦,但能吃上飽飯啊!
每日能吃飽,這對這些降兵而言,無疑是一種巨大的誘惑,大到對嚴苛的操練都能忍受。
整軍經武的同時,另一場無聲的戰爭,早已悄然打響。
數百份由文吏連夜抄錄的鐘匡時親筆求援信,被小心翼翼地捲起,綁在一支支沒有箭頭的箭桿之上。
信的末尾,還特意臨摹了鎮南軍節度使的硃紅大印,雖是偽造,卻足以亂真。
“嗖!嗖!嗖!”
隨著軍令下達,數百名弓手引弓拋射,一支支“信箭”越過高高的城牆,如一陣疏落的黑雨,散入新昌城的大街小巷。
這一招誅心之計,精準地擊中了城內軍民的軟肋。
最初,撿到信件的百姓和士卒還半信半疑。
可當越來越多一模一樣的信件被發現,當信上的內容——歙州刺史劉靖,乃是奉鎮南軍節度使鍾匡時之邀,前來馳援饒州——傳遍全城時。
懷疑變成了驚愕,驚愕又迅速發酵成了質疑與不滿。
城頭一名守軍都頭,悄悄將一封信揣進懷裡,趁著換防的間隙,躲在牆角,與幾個心腹湊在一起。
“節帥的援軍?那咱們在這兒守著是幹嘛?跟自己人打自己人?”
“盧縣令到底想幹什麼?難道他想憑一縣之力,對抗援軍和外面的危仔倡?”
“縣令是盧家的人,咱們可不是。真要打起來,咱們的命就不是命了?”
竊竊私語如同瘟疫,在守軍中蔓延。
原本在盧翔 秉嚴令下還算穩固計程車氣,瞬間一落千丈。
五日後,莊三兒與季仲率領的風、林二軍主力抵達城外。
近五千兵馬以及三萬民夫的到來,讓城外的大營規模驟然擴大了數倍。
黑壓壓的營帳連綿數里,旌旗蔽日。
那股無形的壓力,讓城頭上的守軍更是心驚膽戰,幾近崩潰。
大軍休整一日。
次日清晨,天剛矇矇亮。
劉靖再次駕馬,在親衛的護衛下,緩步來到護城河外。
這一次,他只是勒馬而立,抬頭望著城樓上那個因恐懼而顯得渺小的身影,用一種平淡到不帶絲毫感情的語氣,揚聲喝道。
“盧縣令,本官的耐心有限,給你一個時辰。”
“一個時辰後,城門不開,我便下令攻城。”
他的聲音在清晨的薄霧中傳出很遠,清晰地灌入城牆上每一個人的耳中。
劉靖微微一頓,彷彿在陳述一件微不足道的事實,吐出了最後六個字。
“城破,縱兵三日!”
說完,他甚至沒有多看城頭守軍那瞬間煞白的臉色,便調轉馬頭,徑直返回大營,只留下一個玄甲披風的冷硬背影。
“縱兵三日……”
這四個字,如同陰冷的催命符,瞬間讓城牆上下一片死寂。
它意味著城破之後,士兵將被允許自由搶掠、施暴,整座城池將淪為人間地獄。
每一個聽到這句話的守軍,都感覺一股徹骨的寒氣從腳底板直衝天靈蓋,握著兵器的手,都開始不自覺地顫抖。
這個訊息,以超乎想象的速度在城中傳開。恐懼,開始具象化,蔓延在每一條街道,每一個坊市。
城東,黃府。
一名管家連滾帶爬地衝進大廳,聲音都變了調:“阿郎!不好了!城外的劉靖下了最後通牒,一個時辰內不開城,城破之後……縱兵三日!”
“什麼?!”
正在用早膳的黃家家主手一抖,一碗滾燙的肉糜粥灑在華貴的絲綢袍子上,他卻渾然不覺,一張保養得宜的臉上血色盡褪。
他猛地站起身,像一頭被困在恢械囊矮F,在廳內來回踱步,額上青筋暴起,口中恨恨地罵道:
“他盧翔秉要做鍾家的忠臣,是他自己的事!”
“憑什麼要拉著我新昌數萬百姓,拉著我黃氏百年的家業,去給他陪葬!”
管家六神無主:“阿郎,眼下……如何是好啊?”
黃家主猛地停下腳步,眼中閃過一抹狠厲。
他看了一眼這滿屋的珍玩字畫,想到了後院的妻兒族人,想到了地窖裡堆積如山的金銀與田契。一旦城破,這一切都將化為烏有。
不!
絕不!
他當機立斷:“去!立刻去將張、李、王三家的家主都給我請來,就說黃某有生死攸關的大事,與他們商議!”
不多時,城中另外三家最有權勢的豪紳家主,全都面色凝重地聚集在了黃府的書房之中。
在“縱兵三日”這柄懸在頭頂的利劍之下,任何忠张c道義都顯得蒼白無力。
為了保住身家性命與世代積累的財富,四人很快便達成了一致。
反了!
半個時辰後,四家集結了府中數百名孔武有力的護院家丁,又煽動了數千名被屠城威脅嚇破了膽的坊市百姓、不良人、青皮無賴。
以討說法的名義,如一股失控的洪流,直衝縣衙。
縣衙那幾十名三班皂吏哪裡擋得住這數千人的衝擊,脆弱的木門被輕易撞開。
新昌縣令盧翔秉正在堂上焦急地撰寫血書,準備派死士送往鄱陽郡求援,甚至還沒反應過來,就被一群如狼似虎的家丁死死按在地上。
“黃維,你等要造反不成!”
盧翔秉昂起頭,不斷掙扎,色厲內荏的大聲呵斥,企圖震懾住這些刁民。
然而,黃維卻懶得與他廢話,只是冷笑一聲,大手一揮:“走,開城門!”
“吱呀——”
沉重的南城門,在數百人的合力推動下,發出一聲不堪重負的呻吟,緩緩開啟。
“刺史,城門開了!”
狗子雙眼一亮,語氣欣喜。
劉靖卻神色如常:“意料之中。”
人心就是如此,先是表明身份,自己是受鍾匡時之邀前來馳援,大義上先站住腳,然後在威脅屠城。
如此一來,矛盾就成功的被轉移到了縣令盧翔秉的身上。
城中百姓不會怨恨劉靖,只會怨恨盧翔秉為了一己私慾,置他們這些百姓的性命於不顧。
隨著城門開啟,原本還群情激奮的百姓們,看到城外殺氣騰騰的歙州軍,頓時蔫了。
一個個面色躊躇,不敢出城。
黃維見狀,只能帶著另外三家家主,邁步出了城。
一路心驚膽顫的來到劉靖面前,不足十步時,李松大喝一聲:“來者止步!”
黃維被這聲暴喝嚇得一哆嗦,趕忙頓住腳步,躬身長揖,神情諔┑溃骸白锶它S某,叩見劉刺史。我等已擒下閉城頑抗的逆俦R翔秉,特開城門,恭迎使君大軍入城!”
劉靖翻身下馬,臉上帶著和煦的微笑,親自扶起為首的黃家主,彷彿方才那個冷酷下令的統帥並非是他。
“諸位深明大義,保全一城生靈,功莫大焉。傳我將令,大軍入城,秋毫無犯!”
聽到這話,四位家主高懸的心,總算是放了下來。
他們心裡比誰都清楚,這位劉使君絕不止是“馳援”這麼簡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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