秣馬殘唐 第262章

作者:很廢很小白

  “將軍快走,頂不住了!”

  一名忠心耿耿的親衛都頭,臉上沾滿了血汙和塵土,聲嘶力竭地吼道。

  他的聲音裡充滿了被重甲騎兵碾碎一切的絕望。

  他親眼看到自己身邊三名最勇猛的弟兄,在一個照面間,就被那尊殺神連人帶馬撞成了肉泥。

  “走!”

  霍郡沒有絲毫猶豫,這個字幾乎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求生的本能壓倒了一切。

  他猛地一拽馬恚阋{轉馬頭。

  可此刻四周早已亂成一鍋粥,他麾下計程車兵在重甲騎兵帶來的極致恐懼下徹底崩潰,他們不再是士兵,而是一群只想活命的野獸。

  互相推搡,互相踩踏,在混亂中自相殘殺造成的傷亡,甚至超過了騎兵的直接砍殺。

  霍郡在數十名親衛的死命護衛下,想要殺出重圍,卻如同陷入了泥潭,每前進一步都異常艱難。

  戰馬被人潮擠得無法挪動,急得不停地刨著蹄子,發出不安的嘶鳴。

  焦急中,他忍不住回頭看了一眼。

  只這一眼,便嚇得他肝膽俱裂!

  那尊殺神距離自己,已經不足五十步!

  他看見,那殺神手中的長槊隨意地向前一捅,一名拼死抵抗的校尉身上的鐵甲,在他面前彷彿是一層薄薄的窗戶紙,被輕而易舉地撕開。

  緊接著,在霍郡驚駭欲絕的注視下,那名體重至少一百六十斤、在軍中也算一員悍將的校尉,連人帶甲,被那殺神用單臂輕而易舉地高高舉起,在空中劃出一道血腥的弧線,隨即像扔一件破爛的垃圾一樣,被遠遠地甩了出去。

  扔掉屍體後,那尊殺神抬起了頭。

  那雙冰冷嗜血的眼睛,隔著五十步的距離,穿過混亂的人群,穿過飛濺的血雨,穿過無數絕望的臉龐,死死地鎖定在了他的身上。

  嘶!

  一瞬間,霍郡只覺得一股刺骨的寒氣,順著尾椎骨直衝天靈蓋,頭皮一陣發麻,全身的汗毛都倒豎起來!

  他從未感受過如此純粹的殺意,那是一種視萬物為芻狗的漠然!

  自己在他眼中,不是一個值得重視的對手,僅僅是一個必須清除的目標,就像人走路時會踩死一隻擋路的螞蟻,不會有任何情緒波動。

  “滾開!都給老子滾開!”

  霍郡此刻魂飛魄散,滿腦子只剩下逃命這一個念頭。

  眼見前方有幾個被嚇傻了的潰兵擋住了去路,他雙目赤紅,竟猛地抽出腰間橫刀,想也不想,揮刀就朝著那幾個自己人砍了過去!

  “噗!”

  鮮血飛濺。

  那幾名擋路計程車兵臉上還帶著茫然與驚恐,不敢相信揮向自己的屠刀竟然來自自己的主將,便被一刀砍倒在地。

  周圍的親衛牙兵見了,微微一愣,隨即也紛紛效仿。

  他們本就是霍郡的心腹,主將的性命高於一切。

  他們揮舞著屠刀,如同瘋魔,為霍郡清理出一條逃生之路。

  這一極端而殘忍的舉動,頓時立竿見影。

  在連續砍翻了七八個擋路的自家潰兵之後,前方混亂的人群發出一片驚叫,嘩啦一聲向兩邊散開,硬生生露出一條狹窄的通道。

  霍郡見狀大喜,也顧不得其他,拼命揮舞馬鞭,狠狠抽打在胯下戰馬的臀部,驅使著它朝著那條用自己人鮮血鋪就的生路狂奔而去。

  眼看著,他即將衝出這片混亂的核心地帶,匯入山谷前方奔逃的人流之中。

  就在此時,身後陡然響起一陣尖銳得令人牙酸的破風聲!

  常年征戰沙場培養出的野獸般直覺,讓霍郡下意識地猛地一低頭,整個人幾乎都趴在了馬背上!

  “嗖!”

  一支冰冷的弩箭,幾乎是擦著他的鐵盔飛了過去,精準地射穿了前方一名親衛的後心!

  那親衛連慘叫都沒能發出一聲,便身體一僵,直挺挺地一頭栽下馬去。

  一擊不中,劉靖面無表情地握著騎弩,正欲再次張弦搭箭,卻見那霍郡在僅剩的十幾名親衛的護送下,已經徹底衝出了混亂的軍陣,正沿著穀道,不要命地朝著山谷之外策馬狂奔。

  重甲騎兵衝陣雖是無敵,可由於人馬俱甲,負重太高,在長途奔襲的速度上,是萬萬比不過只載一人的輕裝戰馬的。

  霍郡此刻只有一個念頭,那就是逃!

  他手中的馬鞭不要錢似的瘋狂抽打在馬屁股上,胯下的戰馬受到劇痛刺激,爆發出最後的潛力,四蹄翻飛,玩命地向前狂奔,雙方的距離在一點點拉大。

  劉靖緩緩勒住了砝K,胯下的紫騅也打了個響鼻,停下了腳步。

  他看著霍郡那狼狽如喪家之犬的背影,冰冷的聲音在嘈雜的山谷中響起,卻異常清晰地傳到身後每一個騎兵的耳中。

  “窮寇莫追。”

  說罷,他平靜地調轉馬頭,冰冷的目光掃過山谷中仍在負隅頑抗與混亂奔逃的敵軍。

  他的戰略目的已經達到。

  敵軍主將已逃,指揮體系徹底癱瘓,士氣完全崩潰。

  現在,是收割戰果,將勝利最大化的時候了。

  他高高舉起那杆依舊在緩緩滴落暗紅色血液的馬槊,用盡全身力氣,發出一聲驚雷般的怒吼。

  “霍郡已逃,降者不殺!”

  聲音在狹長的山谷中反覆迴盪,清晰地灌入每一個仍在掙扎的敵軍士兵和民夫的耳中。

  “霍郡已逃!降者不殺!”

  “降者不殺!”

  他身後的騎兵營,以及山坡上正在衝殺的玄山都牙兵,也跟著齊聲怒吼。

  數百人的吼聲,匯聚成一股撼天動地的聲浪,徹底擊潰了敵軍最後一絲僥倖和戰意。

  主將……逃了?

  聽到這個訊息,那些本就在崩潰邊緣計程車兵,精神徹底垮了。

  他們在這裡拼死抵抗,為了什麼?

  為了軍功?

  為了糧餉?

  可現在,給他們這一切的人,第一個跑了!他們還打個屁!

  一股被拋棄的悲哀與憤怒,迅速取代了恐懼。

  “噹啷……”

  不知是誰第一個扔掉了手中的兵器,頹然跪倒在地,雙手抱頭。

  這個動作彷彿會傳染。

  緊接著,是第二個,第三個……

  “噹啷、噹啷、噹啷……”

  兵器落地的聲音此起彼伏,連成一片。那些被裹挾的民夫們為了活命,更是先一步黑壓壓地跪滿了整片山谷,他們把頭深深埋在臂彎裡,瑟瑟發抖,再不敢有半分異動,生怕那尊殺神再看他們一眼。

  就在此時,一名負責在外圍警戒的斥候飛馬來報,聲音急切:“刺史,谷外五里發現敵軍,約莫三千人,正向我方急行而來!”

  是霍郡的前軍!

  他們終於反應過來了。

  劉靖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笑意。來得正好,省得自己再去追了。

  “李松,狗子!”

  他高聲下令,聲音沉穩有力:“收攏降兵、民夫,清點戰損,救治傷員!”

  “是!”

  兩人轟然應諾。

  他隨即轉向身邊的袁襲,馬槊向前一指,直指谷口方向,聲音中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與徹骨的寒意。

  “騎兵營,隨我破敵!”

  說罷,他一夾馬腹,甚至沒有給部下和戰馬片刻休整的時間,率領著這支尚在滴血的鋼鐵洪流,徑直衝出山谷,迎著霍郡前軍的方向奔襲而去。

  一路狂奔了兩三里後,一支軍隊的輪廓便出現在視野盡頭。

  正是霍郡那三千前軍。

  他們接到了中軍遇襲的模糊訊息,急於馳援,因此隊形拉得極長,陣型鬆散混亂,士卒們氣喘吁吁,毫無防備。

  當他們看到一支渾身浴血、殺氣沖天、彷彿從修羅地獄裡爬出來的重甲騎兵從谷口筆直地衝出時,所有人都瞬間傻眼了。

  那是什麼?

  援軍?

  可是,自家軍中何時有這樣一支重騎?

  毫無疑問,是敵軍。

  前軍主將腦中一片空白,他甚至沒來得及下達結陣的命令。

  劉靖眼中寒芒一閃,敏銳地抓住了這轉瞬即逝的戰機,當機立斷。

  “衝!”

  僅僅一個字。

  一百八十騎組成的鋼鐵洪流,在平坦的谷口地帶,再次發起了毀滅性的衝鋒。

  剛剛還氣勢洶洶趕來救援的前軍,甚至沒能組織起任何有效的抵抗。

  一個照面,那如同長蛇般的數千人陣列,便被輕而易舉地從中間鑿穿、撕碎,徹底崩潰。

  無數士兵扔掉兵器,哭喊著四散奔逃。

  劉靖並沒有下令追殺這些潰兵,只是驅趕著他們,將還能聚攏起來的降兵收攏,剩下的逃入了兩側的深山,在這亂世之中,他們再也無法對劉靖構成任何威脅了。

  當他帶著新的降兵回到山谷中時,李松已經帶著人初步清點完了戰場,立刻上前稟報。

  “啟稟刺史!”

  李松的臉上帶著壓抑不住的興奮:“此戰,我玄山都步卒陣亡十三人,輕傷百餘!斬敵……首級約八百餘,俘虜降兵兩千七百一十二人,收攏民夫近萬!”

  “繳獲軍械無數,糧食約五萬石!”

  與此同時,袁襲也清點好了騎兵營的戰損,臉色有些沉重。

  “刺史,騎兵營無人陣亡,但有五人衝陣時被絆馬索或混亂的人群絆倒墜馬,摔成重傷,另有十餘人受了些皮外輕傷。戰馬……折損了七匹,另有二十幾匹帶傷,需要休養。”

  聽到戰馬的損失,劉靖的心猛地抽了一下,比聽到士卒傷亡時更甚。

  在這個時代,一名合格的重甲騎兵和一匹能負重衝鋒的戰馬,其價值遠超普通士卒。

  每一個騎兵,每一匹戰馬,都是他耗費無數心血和錢糧才培養出來的寶貝。

  但這就是戰爭。

  以六百之眾,伏擊近萬敵軍,取得如此輝煌的戰果,這點損失,已經是一場足以載入史冊的、不折不扣的大勝了。

  “騎兵營卸甲,人休息,馬喂精料。”

  “分出三十騎,換乘兼用馬,充當輕騎,在谷外十里範圍內放哨警戒!”

  “其餘人,安營紮寨,生火造飯!”

  “另外,派三名騎術最好的斥候,立刻趕回婺源,向莊三兒與季仲報捷,讓他們按計劃行事!”

  ……

  翌日。

  在沙陀谷中休整了一夜後,劉靖率領著浩浩蕩蕩的降兵與民夫,向著此行的第一個目標——新昌縣進發。

  傍晚時分,新昌縣城那並不算高大的城牆遙遙在望。

  劉靖打馬上前,來到護城河外,對著城頭揚聲道:“城上守將聽著!我乃歙州刺史劉靖,受鎮南軍節度使鍾匡時之邀,出兵馳援饒州!”

  “鍾節帥親筆書信在此,速速開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