秣馬殘唐 第240章

作者:很廢很小白

  朱溫見狀,神色稍霽,鼻子裡重重地哼了一聲,不耐煩地擺了擺手,讓他們滾了。

  待到蔣玄暉與柳璨二人如蒙大赦,連滾帶爬地退出書房,寒風一吹,才發現背後的官袍早已被冷汗溼透。

  兩人對視一眼,皆從對方眼中看到了無盡的恐懼。

  “蔣公,這……這可如何是好?”

  柳璨的聲音都在發顫:“大王他……他已聽不進任何勸諫了!”

  蔣玄暉臉色煞白,他扶著廊柱,勉強站穩,苦笑道:“你我伴君如伴虎,今日方知此言不虛。我等為大王辦了多少髒活,毒殺先帝,坑殺朝臣……”

  “本以為是潑天的功勞,如今看來,卻可能是催命的毒藥啊!”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朱溫這種人,順他者昌,逆他者亡,而且毫無底線。

  今日拂逆了龍鱗,焉知明日會不會被當成棄子?

  “那……那我們該如何自處?難道真要助他行此不顧禮法之篡逆之事?”

  柳璨還抱著一絲讀書人的幻想。

  “不然呢?你還想去死諫嗎?”

  蔣玄暉慘然一笑:“柳相,事到如今,我們已無退路。上了大王的船,便只能隨他一條道走到黑了。”

  “明日,你我便聯絡百官,上表勸進吧。只求……只求大王登基之後,能念你我今日之功,給個善終。”

  他說完,落寞地搖了搖頭,佝僂著身子,消失在王府的陰影裡。

  那背影,再無半點樞密使的威風,只剩下一個預感到自己命叩膶⑺乐说臏D涼。

  書房內,首席种骶聪枧c心腹李振,從屏風後緩緩走出。

  敬翔的眼神有些複雜,他張了張嘴,似乎想勸朱溫再忍耐一二,至少把流程走完。

  可一旁的李振卻不動聲色地朝他微微搖了搖頭,使了個眼色。

  敬翔見狀,只得將到了嘴邊的話,又咽了回去。

  他太清楚自家主公的性子了。

  此刻的朱溫,對於稱帝已經迫不及待,誰攔誰死。

  任何勸諫之言,都只會引火燒身。

  到底是頂級质浚娛虏豢蔀椋聪枇⒖剔D變了思路,不再勸阻,而是順著朱溫的心意,思考如何將這件事的利益最大化,同時消除隱患。

  他沉聲提醒道:“大王既然心意已決,那麼……蔣玄暉,就不必再留了。”

  朱溫一愣,從暴怒的情緒中抽離出來,皺眉問道:“為何?”

  蔣玄暉可是他一手提拔的心腹,如今官居樞密使,是他在朝廷裡的黑手套,用得極為順手。

  許多髒活黑活,朱溫都會示意讓他去辦,比如毒殺唐昭宗以及唐昭宗的九個皇子,再比如震驚天下的“白馬之禍”,將數十名李唐舊臣扔進黃河,這些都是蔣玄暉一手操辦。

  這樣一把好用的刀,為何要扔了?

  李振上前一步,聲音陰冷地解釋道:“大王,正因為蔣玄暉為您辦了太多髒活,手上沾的血太多,早已是人神共憤,天怒人怨。”

  “您既然要建元稱帝,開創新朝,自當一掃舊塵,彰顯仁德。留下他,就等於時時刻刻在提醒天下人,您的江山,是怎麼來的。”

  敬翔接著說道:“此刻誅殺蔣玄暉,便可將以往種種罪責,盡數推到他一人身上。對外,可宣稱是此人矇蔽大王,擅殺大臣,如今大王明察秋毫,為國除奸。”

  “如此一來,既能給那些心懷不滿的李唐舊臣一個洩憤的出口,也能給天下人一個交代,彰顯大王您的聖明。”

  “這把刀,已經髒了,該扔了。”

  “用他的死,來洗白大王您的登基之路,這是他最後的價值。”

  朱溫聞言,陷入了沉默。

  他靠在椅背上,手指無意識地敲打著扶手。

  他有些猶豫,殺一個對自己忠心耿耿,又如此好用的工具,實在有些可惜。

  見對方猶豫,敬翔知道必須再加一把火。

  “大王可還記得,當年魏武帝曹操欲退兵,又恐亂了軍心,便藉故斬了糧官王垕,言其剋扣軍糧,以安軍心。王垕何其無辜?”

  “但為大業,一人之死,可安十萬之心,值了!”

  “如今蔣玄暉,便是大王的王垕啊!他一人之死,可安天下之心,為大王您換來一個清白無瑕的開國之君的名聲,難道不值嗎?”

  這番話,如同一把鑰匙,瞬間開啟了朱溫心中最後一絲猶豫。

  是啊,一個工具而已,用完了,髒了,扔了便是。

  用他的命,來洗刷自己的“汙點”,換一個開國聖君的名聲,這筆買賣,太划算了!

  思索再三,他眼中閃過一絲狠厲,咬牙道:“好!就這麼辦!”

  說著,他便要轉身喚門外的親衛牙兵,去將剛剛離開沒多久的蔣玄暉拿下,當場正法。

  “大王且慢!”

  敬翔卻再一次開口,叫住了他。

  朱溫猛地回頭,眉頭緊鎖,以為他又改了主意,臉上已露出不耐之色。

  不曾想,敬翔卻搖了搖頭,那張古井無波的臉上,竟勾起一抹更冷酷的弧度。

  “大王,如此直接殺了,效果不顯,白白浪費了蔣玄暉這條命。不若將計就計,演一出好戲給天下人看。”

  朱溫來了興趣,重新坐下,示意他說下去:“哦?說來聽聽。”

  敬翔的眼中閃爍著毒蛇一般的光芒,他緩緩踱步,聲音壓得極低,彷彿在陳述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可先命蔣玄暉入宮,讓他去與何太后、小皇帝商議禪位之事。這是他的本職,他必不會懷疑。”

  “而後,大王再親率甲士,以搜查宮中奸細為名,闖入後宮。”

  “屆時,只需一口咬定,蔣玄暉與何太后通姦,穢亂後宮!人贓並獲,將其當場格殺!”

  朱溫聽到這裡,眉頭一皺,不解地問道:“為何要如此麻煩?直接殺了便是,何苦還要牽扯上何太后?”

  敬翔冷冷一笑,那笑容讓書房內的燭火都彷彿黯淡了幾分。

  “大王,此非麻煩,此乃一石三鳥之計!”

  他伸出一根手指。

  “其一,可名正言順地誅殺蔣玄暉這把‘髒了的刀’。”

  “他不是死於功高震主,而是死於淫亂宮闈,這罪名,讓他死得毫無價值,更不會有人為他鳴不平。”

  “這是為大王的新朝,獻上的第一份‘清君側’的投名狀。”

  接著,他伸出第二根手指,聲音愈發陰冷。

  “其二,皇太后與大臣私通,此等潑天醜聞一旦傳出,可將李唐皇室最後一點顏面和法理上的正統,徹底撕得粉碎,讓其名望掃地!”

  “天下人只會覺得,這李唐氣數已盡,宮闈之內竟齷齪至此,腐爛到了根子裡。大王您取而代之,乃是撥亂反正,替天行道!”

  最後,敬翔伸出了第三根手指,眼中是毫不掩飾的凜冽殺機。

  “其三,以此為由,大王便可名正言順地以‘失德’為名,賜何太后一杯毒酒。”

  “何太后一死,那小皇帝便成了真正的孤家寡人,宮中再無任何可以倚仗之人,還不是任由大王您隨意處置?”

  “如此,不但禪位之事水到渠成,更永絕後患。這江山,才算真正穩了!”

  一番話,說得朱溫先是一愣,隨即眼中爆發出駭人的亮光。

  他細細品味著這其中的每一個環節,越想越覺得精妙!

  殺一個蔣玄暉,卻能同時毀掉李唐的聲譽,除掉何太后這個最後的障礙,將篡位這件逆天之事,包裝成一出捉姦除惡、清掃宮闈的正義之舉!

  高!實在是高!

  “妙!妙啊!”

  朱溫再也按捺不住,猛地撫掌,放聲大笑起來。

  那笑聲粗獷而得意,在空曠的書房中迴盪不休,充滿了毫不掩飾的欣賞與興奮!

  他欣賞的,不只是這計值膼憾荆撬翅崮欠N將一切人和事都視作工具,用完即棄的極致效率。

  這,才是他朱溫信奉的行事準則!

  他站起身,激動地來回走了兩步,最後猛地一拍敬翔的肩膀,力道之大,讓敬翔的身子都晃了晃。

  “有先生一人,可抵十萬大軍!這天下,合該是本王的!”

  他當即應下此計,心中再無半分猶豫。

  至於半個時辰前,自己還在那張溫軟的鳳床上,信誓旦旦地向那個可憐的女人保證,會讓她母子富貴終老……

  那又算得了什麼?

  婦人的哀求,豈能與他的帝王霸業相提並論!

  在他朱溫的世界裡,承諾本就是最廉價的東西,隨時可以為了利益而撕毀。

  梟雄,從不為承諾所困。

  那張剛剛還承載過他慾望的鳳床,轉眼之間,就將成為他獻祭給權力的祭臺。

  而那個還對未來抱有一絲幻想的女人,也即將成為他登基路上,最後一塊冰冷的墊腳石。

第241章 類人群星閃耀時

  夕陽西斜,寒風捲著枯葉,在洛陽城的街巷間發出嗚咽般的聲響。

  蔣玄暉乘坐的馬車剛剛在自家府邸門前停穩,他掀開車簾,正要踩著腳凳下車,一股從王府書房帶出來的寒意還未散盡。

  方才,他與宰相柳璨聯手苦勸,幾乎觸怒了那頭已然按捺不住的猛虎,險些惹來殺身之禍。

  伴君如伴虎,此言不虛。

  可他轉念一想,又自嘲地笑了笑。

  自己是什麼人?

  自己是大王手中最鋒利的那把刀!

  那些朝堂上的腐儒,只懂得引經據典,空談禮制,如何能懂大王的雄心霸業?

  改朝換代,本就是破舊立新,不將舊的罈罈罐罐砸個粉碎,如何建立新的殿宇?

  而他蔣玄暉,就是那個替大王掄錘砸碎一切的人。

  這種髒活,別人幹不了,也不敢幹。

  唯有他,能精準地領會大王的心意,將所有障礙一一剷除。

  他是大王霸業中不可或缺的一環,是新朝的奠基人之一。

  刀,怎麼可能在天下未定之時,就輕易被棄置?

  念及此處,蔣玄暉心中稍定,一隻腳剛剛踏上地面,府內的管家便滿臉堆笑地迎了上來。

  “恭迎阿郎回府,淨手的熱水已經備好了……”

  話音未落,一陣急促的馬蹄聲由遠及近,撕裂了巷弄的寧靜。

  一名梁王府的親衛什長勒住戰馬,戰馬不安地刨著前蹄,噴出白色的鼻息。

  那什長甚至沒有下馬,只是端坐馬上,居高臨下地遞過半枚魚符,聲音裡不帶一絲暖意:“蔣樞密,大王有令,命你即刻入宮,與太后、陛下商議禪位之事,不得有誤!”

  蔣玄暉的心臟猛地一縮,隨即又長長舒了一口氣。

  來了!

  方才的驚魂一刻,瞬間被一股巨大的狂喜所取代。

  大王雖然暴怒,但終究還是要用他。

  這無疑是一種敲打,更是給他一個將功補過的機會。

  蔣玄暉明白,這是朱溫在告訴他,誰才是真正能辦成事的人。

  他不敢有絲毫怠慢,甚至來不及跟管家多說一句話,連家門都沒進,便在自家府門前直接轉身,重新登上了那輛馬車。

  “阿郎,這……”

  管家一臉錯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