秣馬殘唐 第231章

作者:很廢很小白

  面前,攤著一封來自北地的加急軍報。

  “朱溫……南下親征……號眾五十萬……”

  楊渥喃喃自語,只覺得喉嚨一陣發乾,端起案上的茶盞,卻發現自己的手在微微顫抖。

  溫熱的茶水灑出幾滴,落在華美的袍服上,洇開一小片深色的痕跡。

  就在不久前,他還在為蓼洲大捷而設宴狂歡,享受著眾將的吹捧和歌姬的獻媚,感覺整個江南唾手可得,自己已然超越了父親楊行密的功業。

  可現在,朱溫這個名字,就像一盆兜頭澆下的冰水,讓他從頭到腳都涼透了。

  那可是他父親一生的宿敵。

  是盤踞在中原,隨時可能南下吞噬一切的猛虎!

  那個名字本身,就代表著一種幾乎無法逾越的威壓。

  “傳令!”

  楊渥猛地將茶盞砸在地上,清脆的碎裂聲在大殿中迴盪,彷彿是為了掩飾自己聲音裡的那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

  “速召諸將入府議事!快!”

  ……

  不多時,右牙指揮使張顥、左牙指揮使徐溫、幕僚嚴可求、宿將朱瑾、右領軍使賈令威等一眾文武核心,盡數到場。

  大殿內的氣氛,壓抑得讓人喘不過氣。

  儘管這段時間,楊渥利用新組建的東院馬軍,與張顥、徐溫這些手握重兵的託孤重臣明爭暗鬥,雙方的關係已經到了劍拔弩張的地步。

  但在朱溫大軍壓境的恐怖陰影下,所有的內鬥與算計,都必須暫時放下。

  一旦廣陵被破,他們所有人都將成為朱溫的階下之囚。

  身死族滅,就在眼前。

  楊渥坐在王座上,竭力挺直了腰板,目光掃過階下眾人,試圖用威嚴來掩飾內心的慌亂。

  “北方的軍報,想必各位已經知曉了。”

  他的聲音故作鎮定:“朱溫號稱五十萬大軍南下,諸位,有何良策啊?”

  話音剛落,性情最為剛烈的宿將朱瑾便第一個站了出來,他身形魁梧,鐵甲鏗鏘作響,猶如一尊行走的鐵塔。

  “大王!”

  朱瑾的聲音洪亮如鍾,在大殿中嗡嗡作響:“有何可議?朱溫要戰,那便戰!”

  此人乃是楊行密麾下最勇猛的戰將之一,當年隨楊行密南征北戰,立下赫赫戰功,其人有勇少郑匀缌一穑钍强床黄鹬鞙剡@等反覆無常的亂臣僮印�

  他上前一步,雙目圓瞪,厲聲道:“先王在世之時,曾兩次於清口、兩度於光州,大破朱溫,打得他丟盔棄甲,狼狽北竄!”

  “那朱溫不過是仗著人多,真要對上我淮南水師,不過是土雞瓦狗。今日他再敢南下,我等便再讓他知曉淮南軍的厲害!”

  “末將請為先鋒,願提兵三萬,直趨壽州,與那朱溫決一死戰!不破佘姡牟换剡!”

  朱瑾一番話,說得是熱血沸騰,豪氣干雲。

  他是有資格說這番話的,當年楊行密與朱溫數次大戰,他皆有參軍,統領一軍,與朱溫麾下的宣武軍廝殺。

  可以說,江南之所以還姓楊,沒有被朱溫的鐵蹄踏破,他有一份功勞。

  殿內不少身披甲冑的年輕將領聞言,皆是面露激動之色,彷彿已看到大破梁軍的壯闊場面,有人立刻低聲附和:“朱將軍所言極是!我等何曾怕過北人!”

  楊渥的心,也稍稍安定了些許。

  朱瑾的勇悍,確實能給人帶來信心。

  楊行密麾下三十六英雄,有三絕。

  李神福的兵,安仁義的箭,朱瑾的槊!

  其一手槊法出神入化,可騎可步,只是如今李神福病逝,安仁義叛亂被斬,只剩下朱瑾一人了。

  然而,右牙指揮使張顥緩緩出列,他神色平靜,聲音裡聽不出任何波瀾,卻像一塊冰,瞬間凍結了殿內的氣氛。

  “朱將軍勇則勇矣,卻未免太過想當然了。”

  張顥的目光掃過眾人,不疾不徐地說道:“其一,兵力。我軍主力,盡在江西。陶雅、秦裴、周本、李簡等一干能征善戰的大將,盡數被鍾匡時牽制。”

  “廣陵、宣州、升州三地,兵力已是捉襟見肘。朱將軍要提兵三萬,敢問,這三萬精銳從何處調撥?是抽空升州門戶,還是動搖廣陵根本?”

  不等朱瑾回答,他繼續說道。

  “其二,糧草。”

  “江西戰場,我軍號稱三十萬之眾,每日人吃馬嚼,耗費的錢糧便如流水一般。如今再於北線開啟一場數十萬人的大戰,糧草如何供應?民夫如何徵調?”

  “從江南呒Z至淮北前線,路途遙遠,沿途損耗何其巨大?如今已是寒冬,倘若再遇上雨雪天氣,道路泥濘甚至冰封,糧道一旦斷絕,前方數十萬大軍便是不戰自潰!”

  “這個後果,朱將軍可曾想過?”

  “其三,天時地利。”

  張顥繼續說道,“眼下正值隆冬,淮北之地,天寒地凍,河面封凍。我軍士卒多為南人,本就不耐嚴寒,如今更是難以作戰。”

  “況且,朱溫以逸待勞,我軍長途奔襲,已失地利。他若堅守不出,與我等在冰天雪地裡打消耗,我等又能支撐幾時?”

  右領軍使賈令威立刻附和道:“張帥所言極是,軍國大事,非匹夫之勇可決!”

  一名掌管戶部的老臣也顫巍巍地出列,躬身道:“張帥所慮極是。府庫錢糧,支撐江西戰事已是竭盡所能。若再開北線,不出三月,州縣必將無糧可徵。屆時流民四起,禍起蕭牆,非戰之敗,而是自潰啊,大王!”

  朱瑾聽完這番話,目光死死地盯著張顥,胸膛劇烈起伏,那雙虎目中,漸漸染上了一層血色。

  他不是聽不懂這些道理。

  他只是無法忍受,這些曾經追隨先王浴血奮戰打下來的江山,如今要靠著算計和退縮來守護!

  他沉聲道:“張帥,你說的這些,當年先王領著我們弟兄們啃著草根、穿著單衣,北上與朱溫廝殺的時候,難道就沒想過嗎?”

  “那時候,我們比現在更窮,兵更少,可曾有過半步退縮?”

  這番話,直指在場所有人的內心,尤其是那些跟隨楊行密一路走來的老將。

  朱瑾憤怒的不是張顥的謹慎,他覺得,朝堂上的算盤珠子聲,已經蓋過了疆場上的戰鼓聲!

  “先王常言,天下是打出來的,不是算出來的。我淮南的基業,是弟兄們用命換來的。如今,大王兵強馬壯,江南富庶,反倒沒了當年那股氣魄了嗎?”

  朱瑾的聲音裡,帶著一種深沉的悲愴與失望:“難道先王屍骨未寒,我等就要忘了他是如何將朱溫殺得聞風喪膽的嗎?!”

  這最後一句話,如同一記重錘,狠狠砸在了張顥的臉上。

  張顥的臉色瞬間變得鐵青,他冷冷地回敬道:“朱將軍,慎言!我等同樣是先王舊部,對先王的忠心,天地可鑑!”

  “但正因如此,我等才更要為大王守好這份來之不易的基業,而不是憑著一腔熱血,將其置於險地!”

  “先王在世,審時度勢,方有清口大捷。若只知猛衝猛打,不過是第二個呂布,匹夫之勇罷了,你這是在效忠,還是在害大王?”

  “你!”

  朱瑾被“匹夫之勇”四個字刺得雙目赤紅,腰間的佩刀“嗆啷”一聲,已然出鞘半寸。

  “夠了!”

  楊渥猛地一拍扶手,額上青筋暴起:“都給本王住口!在議事殿動刀,朱瑾,你想造反嗎?!”

  朱瑾身體一震,那股沖天的怒火彷彿被一盆冷水澆滅。

  他看了一眼王座上臉色發白的楊渥,最終還是將刀按了回去,只是那雙眼睛裡的光,黯淡了許多。

  他退後一步,重重地哼了一聲,不再言語。

  殿內瞬間安靜下來。

  這時,一直沉默的嚴可求才小心翼翼地開口,他的聲音溫和,試圖緩和這緊張的氣氛。

  “大王,諸位將軍,下官以為,此事或許並非我等想的這般兇險。”

  他頓了頓,見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自己身上,才不緊不慢地分析道:“朱溫麾下的宣武軍,剛剛才與魏博鎮血戰一場,雖說大勝,吞併其地,但也必然是人困馬乏,傷亡慘重。而且新得之地,人心未附,急需安撫。”

  “自古哪有大軍不經休整,便立刻開啟另一場滅國之戰的道理?”

  “因此,下官斗膽猜測,朱溫此舉,十有八九是虛張聲勢,是為鍾匡時解圍的障眼法!”

  “他就是想用這種方式,兵不血刃,逼迫我們從江西退兵!”

  此言一出,殿內緊繃的氣氛為之一鬆。眾人交頭接耳,竊竊私語聲四起。

  “嚴先生所言有理,朱溫剛剛吞下魏博,哪有餘力南下?”

  “定是疑兵之計,嚇唬我等罷了!”

  “江西戰果,豈能輕易放棄!”

  楊渥那顆懸著的心,也隨著這番話也終於落回了肚子裡,臉上甚至露出了一絲笑意。

  對啊,朱溫一定是在嚇唬自己!

  如果只是虛張聲勢,那他就不必放棄即將到手的江西了!

  左牙指揮使徐溫一直垂著眼簾,彷彿事不關己。

  直到此刻,他才緩緩抬起頭,那雙古井無波的眸子裡,看不到一絲一毫的情緒。

  “嚴先生所言,確有幾分道理。”

  他先是肯定了嚴可求的說法,讓剛剛放鬆下來的楊渥心頭一暖。

  但隨即,徐溫話鋒一轉,聲音陡然變冷。

  “但,萬一不是呢?”

  簡簡單單的五個字,卻像一道刺骨的寒風,瞬間吹散了殿內剛剛升起的些許暖意。

  方才還竊竊私語的大殿,瞬間落針可聞。

  那些剛剛還面露輕鬆的臣子,此刻臉上的血色褪得一乾二淨,驚懼地望著徐溫,彷彿他才是那個帶來災禍的使者。

  徐溫的目光,緩緩掃過臉色再度變得煞白的楊渥,聲音不大,卻字字誅心。

  “兵法,虛則實之,實則虛之。我等能想到的,朱溫豈會想不到?”

  “他恰恰是算準了我等會以為他是虛張聲勢,才敢如此大動干戈。”

  “站在朱溫的立場來看,如今,恰恰是他南侵的最好時機!”

  “我軍主力盡出,後方空虛,這是其一。”

  “他又新得王茂章這等熟知我軍虛實的叛將相助,補上了水戰的短板,這是其二。”

  “此消彼長,如今的局勢,與先王在世時,已是天壤之別。當年是朱溫兩線作戰,疲於奔命。而現在,陷入兩線作戰困境的,是我們!”

  徐溫向前一步,目光直視楊渥,一字一頓地說道。

  “所以,大王,我們不敢賭,也賭不起!”

  “一旦賭輸了,朱溫大軍真的南下,而我軍主力尚在千里之外的江西……大王,廣陵城,危矣!淮南基業,危矣!”

  “轟!”

  徐溫的話,如同一記記重錘,狠狠砸在楊渥的心口。

  他剛剛升起的一絲僥倖,被砸得粉碎。

  是啊!

  不敢賭!

  賭輸了,別說江西,連他現在擁有的一切,都將化為烏有!

  他將成為楊家的罪人,死後都無顏去見自己的父親!

  大殿之內,再次陷入了死寂。

  三種論調,三種選擇,擺在楊渥的面前。

  朱瑾那嘶啞的聲音彷彿還他在耳邊迴盪,“兩線開戰,拼死一搏!”

  真是個瘋子。

  把整個國朝的命叨纪粕腺桌,要麼贏得一切,要麼輸個精光。

  他甚至能想象出那血流成河的場面!

  可嚴可求的判斷就一定對嗎?

  “虛張聲勢”他說得斬釘截鐵,認定只要拿下江西,北方的一切威脅都會迎刃而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