秣馬殘唐 第222章

作者:很廢很小白

  “您猜怎麼著?不出三天,監察司就來人把他給抓了,證據確鑿,枷了枷鎖,在我們十里八鄉遊街示眾!”

  “嘿,那場面,別提多解氣了!”

  “老百姓們跟在後面,把爛菜葉子、臭雞蛋全往他身上扔!從那以後,再也沒哪個衙門裡的人敢跟我們耍橫了!”

  他伸出粗糙的手指,指了指腳下平整堅實的官道,臉上滿是與有榮焉的自豪。

  “道長,您看咱們腳下這路,就是刺史府帶著咱們修的!不是白乾活,是正兒八經的招工,管兩頓飯,都是實打實的麥飯,幹一天活還給三十文錢哩!”

  “這在以前,哪有這種好事?以前服徭役,那是往死裡折騰人,還得自負口糧,現在啊,大夥兒都是搶著報名來幹活。”

  “以前這路坑坑窪窪的,一下雨,牛車都能陷進去半個輪子。現在多平整!”

  “聽說啊,劉刺史還要在新安江上修個大水壩,以後咱這地界,就再也不怕發大水淹田了!”

  “而且現在城裡新開了好幾家‘惠民藥鋪’,也是劉刺史辦的,裡面的藥材,價比城裡其他藥鋪便宜三成不止,還專門從外地請了好幾個有名的大夫坐裕床∫脖阋恕!�

  “所以啊,俺現在雖然也擔心,但心裡不慌。憑俺這幾個月修路攢下的工錢,再加上賣了這車山貨,足夠給俺娘好好看病抓藥了。這日子啊,有盼頭了!”

  “對了?還有一事!”

  車伕像是又想起了什麼寶貝,特意壓低了聲音,湊近了些,神秘兮兮地對道士說道。

  “劉刺史還在各縣辦了‘義學’,說是七歲以上的娃,無論窮富,都能去讀書認字。不收束脩,就只收一點點書本紙墨的成本錢。俺家那臭小子,今年八歲,現在每天都揹著他娘給縫的小布包,搖頭晃腦地去上學,回來還拽著俺,教俺認家裡的油鹽醬醋幾個字呢!”

  “嘿嘿,這在以前,那是想都不敢想的事啊!俺們這些泥腿子,祖祖輩輩連自己名字都不會寫,哪敢想後輩還能有讀書識字的一天。要不說老劉家怎麼能一直坐天下呢,厚道啊,起碼把咱們當人看。”

  道士聞言,斗笠下的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長的弧度。

  廢苛捐、設監察、修基建、辦義學、開惠民藥鋪……

  他輕聲道:“原來如此,劉刺史確是一位仁德之主。”

  車伕像是找到了知音,用力地點了點頭,一拍胸脯,嗓門更大了幾分,彷彿在說自家親戚的事情一樣,充滿了驕傲。

  “可不是嘛,道長,不瞞您說,我們這歙州的老百姓,現在私下裡都說,劉刺史就是天上的星宿下凡,是特意來搭救我們這些苦哈哈的!”

  道士聽著車伕這些發自肺腑的樸實話語,目光掃過官道兩旁,那些剛剛修葺一新、規劃得整整齊齊的田埂與水渠。

  那雙沉寂了太久的眸子裡,終於閃過一絲難以言喻的異樣光彩。

  他這一路行來,所聽所聞,皆是印證。

  這歙州,儼然已是一片與眾不同的新天地。

  牛車又往前行了一段路,前方路邊的山林裡,忽然騷動起來。

  緊接著,竟走出一大群衣衫襤褸的百姓,扶老攜幼,拖家帶口,人數足有數百。

  他們一個個面黃肌瘦,神情麻木,身上的衣服破爛得幾乎無法蔽體,彷彿一群從地獄裡爬出來的餓鬼。

  然而,當他們匯入平整的官道,看到道旁那些精神飽滿的修路民夫時,麻木的眼中,卻又不約而同地流露出一絲絲的憧憬與希冀。

  他們默默地跟在牛車後面,朝著郡城的方向艱難跋涉。

  道士心中好奇,便向車伕發問。

  車伕對此早已見怪不怪,甚至還朝那些人友善地笑了笑。

  “嗨,山裡的逃戶唄。”

  他語氣平淡地解釋道:“前些年,被官府和那些豪強大戶逼得活不下去了,交不起租子和稅,只能拖家帶口地躲進深山老林裡,靠打獵挖野菜過活,跟野獸搶食。那日子,苦啊,十個人進去,能活下來三五個就不錯了。”

  “如今劉刺史下了明令,廣招流民,不問過往。只要肯從山裡出來,以前欠的稅、犯的事兒,全都一筆勾銷。刺史府還在城外專門設了幾個大的安置點,只要去了,就先發一身乾淨衣裳,每天還能領兩頓熱粥。”

  “等登記好戶籍,就分田地、分農具、分種子。分下去的田地,頭兩年還免稅。所以啊,這些日子,天天都有山裡人成群結隊地出來投奔。俺聽說,不光是咱們歙州山裡的,連隔壁宣州、饒州那邊,都有活不下去的百姓,拖家帶口地往咱們這邊跑呢!”

  道士看著那些匯入官道的人流,他們就像一條條細微的涓涓細流,正從四面八方,源源不斷地匯入名為“歙州”的這片湖泊。

  臨近黃昏時分,雄偉的歙縣郡城輪廓,終於出現在了地平線上。

  高大的城牆在夕陽的餘暉下,被染上了一層溫暖的金紅色,投下巨大的陰影,給人一種堅不可摧的安穩之感。

  城門口人流如織,進進出出,卻不見擁堵與混亂,反而井然有序地排成了幾列長隊。

  道士下了牛車,鄭重地向車伕道謝,並從懷中取出一枚自己開過光的護身符,贈予車伕。

  車伕沒想到還有這等意外之喜,他如獲至寶,激動得滿臉通紅,對著道士連連作揖,千恩萬謝地將護身符小心翼翼地貼身收好,這才趕著牛車,匯入了進城的隊伍。

  道士則走到了另一條隊伍的末尾。

  城門口,幾名身著嶄新皂衣的吏員正在按例查驗路引。

  他們的身姿站得筆管條直,查驗時一絲不苟,態度不卑不亢,既沒有尋常衙役的刁難與蠻橫,也沒有刻意的討好與獻媚。

  隨著隊伍漸漸移動,道士不慌不忙,從懷中取出一封早已準備好的信件,只說是受天台山故人杜光庭道長所託,前來拜訪劉刺史。

  當他們聽聞道士是刺史的貴客時,臉上沒有絲毫諂媚之色,只是更加恭謹地行了一禮,便立刻分出一人,準備專程引路。

  這種由內而外散發出的紀律性,道士只在一些記載盛唐時期禁軍風貌的道門典籍裡看到過,不知不覺間,他心中對那位未曾置娴膭⒋淌罚u價又高了幾分。

  小吏帶著道士朝著府衙方向而去,一路上的百姓看到吏員領路,也都會主動避讓,眼神中並無畏懼,只有尊敬。

  入城之後,道士一路不動聲色地觀察著城中的景象。

  城內的主街寬闊而整潔,黃土夯實的路面平坦整潔,與其他縣郡完全不同。

  街道兩側商鋪林立,酒旗在晚風中招展。

  鐵匠鋪裡傳來“叮叮噹噹”的打鐵聲,聲音清脆有力,不似尋常打造農具,反而像是在鍛造兵器。

  饅頭鋪蒸谎e冒出的騰騰熱氣,帶著濃郁的清香,飄出老遠,引得路人不住地吞嚥口水。

  甚至還有一個說書先生,在街角的小茶棚裡,被一大群閒暇的百姓圍得水洩不通,正唾沫橫飛地講著不知哪朝哪代的英雄故事,引來陣陣喝彩。

  往來的百姓,雖大多衣著樸素,補丁摞著補丁,但每個人臉上都帶著一種安穩平和的神采。

  他甚至看到了幾個七八歲的孩童,在街邊追逐嬉戲,口中喊著“衝啊!活捉陶雅!”,發出銀鈴般清脆的笑聲。

  在這人命不如狗的亂世之中,孩童天真爛漫的笑聲,比金子還要珍貴。

  這是一座真正“活”著的城。

  道士心中那片冰封已久的湖面,裂開了一道更深的縫隙。

  到了府衙,那引路的吏員讓他稍待,便匆匆入內通報。

  不多時,一身緋色常服的劉靖,親自從公舍內迎了出來。

  他快步走到道士面前,拱手一禮,聲音沉穩有力:“可是青陽先生?劉靖有失遠迎,先生遠道而來,一路辛苦了。”

  道士稽首還禮:“貧道青陽,見過劉刺史。”

  公舍之內,陳設簡樸,卻打掃得一塵不染。

  劉靖沒有讓下人伺候,而是親自取來茶具,就在道士面前,為他煎起了茶。

  他動作行雲流水,一舉一動都透著一股賞心悅目的韻律感。

  烤茶、碾茶、燒水、投香,每一個步驟都一絲不苟。

  很快,一股清幽的茶香便在公舍內嫋嫋瀰漫開來。

  “已派人去請杜道長了,想必很快就到。”

  青陽卻擺了手,他端坐於席上,嘶啞的聲音穿透茶霧,直接問道:“劉刺史是想偏安一隅,當個土皇帝,還是想掃平六合,還天下一個朗朗乾坤?”

  劉靖撇沫的手,在空中停滯了一瞬。

  空氣彷彿凝固。

  旋即,他恢復如常,將一杯滾燙的茶水注入杯中,熱氣升騰。

  “道長遠道而來,何必心急。”

  他笑著將茶杯推過去:“天寒地凍,先飲一杯熱茶,暖暖身子。”

  道士聽出了他的言外之意,這是在考校自己,也是一種試探。

  他心中暗道,這位劉刺史年紀輕輕,心性卻如此沉穩,不簡單。

  他便不再多言,耐著性子端起了茶杯。

  劉靖問道:“還未請教道長法號?”

  道士答道:“貧道青陽散人,一介泰山野修。”

  劉靖饒有興致道:“方才道長所言,偏居一隅如何,掃平天下又如何?”

  青陽散人語氣平靜,卻字字清晰,不容置疑:“若是前者,貧道即刻便走,此行只當訪友。若是後者,貧道願留下,獻上這副殘軀與滿腹經綸,助刺史掃平天下,重定山河!”

  劉靖聞言輕笑,他也在觀察著眼前的道士。

  此人雖然衣著樸素,身形清瘦,但那份端坐於此便自成一方天地的氣度,絕非尋常山野道人可有。

  “當今天下,北有朱溫、李克用,南有楊渥、錢鏐,皆是兵多將廣之輩。本官不過一州刺史,道長緣何會看中我?”

  青陽散人那雙被黑布遮掩的眸子裡,彷彿有星辰流轉,洞察世事。

  “朱溫勢大,佔據中原,看似最有帝王之相。實則其人狡詐多疑,嗜殺成性。白馬驛一役,他將李唐公卿三十餘人盡數投入黃河,此舉與自絕於天下士人何異?”

  “得士心者得天下,他親手斬斷了自己的根基。此人不過董卓之流,雖有梟雄之心,卻無帝王之姿!”

  “河東李克用,能征善戰,勇冠三軍,麾下十三太保皆是人傑。可惜此人有勇無郑惺绿^意氣用事,他視養子為鷹犬,卻不知如何駕馭猛獸,以致父子相忌,內耗不休。”

  “匹夫而已,難成大業。至於李茂貞、劉仁恭之流,不過是趁勢而起的跳樑小醜,不足掛齒!”

  他頓了頓,目光轉向輿圖南方,語氣中更添了幾分不屑。

  “至於南方,淮南楊渥,一介紈絝,其父楊行密屍骨未寒,他便急於內鬥,猜忌託孤重臣,一個連自己根基都要親手動搖的蠢材,毫無人主氣象,敗亡只在旦夕之間!”

  “兩浙錢鏐,倒是有勇有郑上坌囊咽АK缃駨V修宮殿,沉溺享樂,一心只想著向北方朱溫搖尾乞憐,換取一個吳越王的封號,早已沒了問鼎中原的銳氣。至於王審知、馬殷等人,困於一隅,鼠目寸光,守成有餘,進取不足。”

  “天下英豪,在道長眼中竟如此不堪。”

  劉靖吹了吹茶杯的熱氣,眼神卻越發專注。

  “貧道此來,本只為還杜道長早年的一份人情。”

  青陽散人直言不諱:“但這一路行來,所見所聞,卻讓貧道看到了不一樣的氣象。貧道見的,非是劉刺史,而是這歙州之下的民心,太宗皇帝曾言,君,舟也;人,水也。水能載舟,亦能覆舟。民心所向,便是王氣所在!”

  劉靖的目光落在他頭上的斗笠,以及那纏滿面部的黑麻布上,說道:“道長口口聲聲輔佐本官,緣何卻一直不肯以本來面目示人?”

  公舍之內,瞬間陷入了一片死寂。

  只有茶爐上的水,仍在“咕嘟嘟”地響著。

  青陽散人端著茶杯的手,停在了半空中。他那雙始終古井無波的眼睛裡,第一次泛起了劇烈的波瀾。

  他沉默幾秒,緩緩說道:“劉刺史,還是不看為好。貧道的這張臉,怕會汙了您的眼,擾了您的心。”

  劉靖卻搖了搖頭,他的眼神清澈而堅定:“本官用人,只看才學,不問出身,更不看皮相。先生若有心輔佐,你我君臣之間,便不該有這半寸黑布的隔閡。”

  “先生若連這點坦斩甲霾坏剑趾握勁c我共痔煜拢俊�

  一番話,不疾不徐,卻字字誅心。

  青陽散人身軀微震。

  他緩緩抬手,動作遲滯,彷彿那黑麻布有千斤之重。

  青陽散人解下了臉上那塊遮掩多年的黑麻布,露出了一張足以讓常人望之驚厥的猙獰面容。

  那是一張被大火嚴重燒燬的臉。

  皮膚扭曲、褶皺,呈現出一種可怖的暗紅色,五官也擠壓得變了形,左眼幾乎被拉扯得睜不開。

  整張臉猙獰可怖,足以讓膽小之人當場驚厥。

  他做這個動作,是一種試探,也是一種自陳。

  他想看看,這位傳聞中的“仁德之主”,在看到自己這張臉後,會是何種反應。

  這些年來,他見過了太多的驚恐、厭惡、憐憫與躲閃,哪怕是遠近聞名的有志之士,都會下意識的有些驚懼。

  可劉靖的眼神沒有絲毫變化。

  他沒有驚愕,更沒有半分的厭惡與退縮。

  他只是平靜地看著對方,然後,再次提起茶壺,為青陽散人空了的茶杯裡,續上了滾燙的茶水。

  “道長請茶。”

  這個動作,比任何言語都更具力量。

  青陽散人那雙死寂的眸子裡,有什麼東西,悄然碎裂

  一股久違的暖流,從心底深處湧起,瞬間沖刷過四肢百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