秣馬殘唐 第220章

作者:很廢很小白

  可他的問題卻無人能回答。

  先前回答的貨郎聳了聳肩,說道:“興許劉刺史有別樣的打算吧……”

  儘管疑惑重重,但“刺史府”這三個字,在如今的歙州就是最可靠的金字招牌。

  在劉靖治下,百姓安居樂業,賦稅輕簡,他的任何政令,都會得到民眾最積極的響應。

  更何況,募兵令上開出的待遇極其優厚,餉銀足足是普通步卒的兩倍。

  重賞之下,必有勇夫。

  短短三日之內,一個百人規模,被劉靖親自命名為“神威營”的特殊營隊,便在戒備森嚴的軍器監旁邊的獨立營區裡,正式組建完畢。

  這支新兵營的成員,成分五花八門,堪稱奇特。

  有眼神銳利如鷹,能在深山老林裡憑藉最細微的痕跡追蹤獵物三天的老獵戶。

  他們在視力測試中,別說百步外的柳葉,就連停在柳葉上的小蟲都能看得一清二楚。

  也有腦子活絡,於數術一道極有天分的商販夥計和錢莊學徒。

  他們在考核中,面對考官提出的測距、估高等各種難題,往往能不假思索,給出的答案與輔兵們辛苦丈量的結果相差無幾,其天賦令人咋舌。

  此刻,這一百名新兵正站得筆直,用一種混雜著好奇與一絲不安的複雜眼神,打量著營地中央那尊散發著金屬寒光的龐然大物——神威大炮。

  它靜靜地臥在那裡,炮身在陽光下反射著冰冷的光澤。

  接下來的日子,神威營開始了日復一日,近乎枯燥到磨滅人性的操練。

  這裡沒有揮汗如雨的捉對廝殺,更沒有震耳欲聾的衝鋒號角。

  訓練場上,聽不到兵器碰撞的鏗鏘聲,也看不到將士們揮灑的汗水。

  他們每天練習最多的,就是用眼睛去測算遠方各種參照物的距離。

  從營地門口的一棵老樹,到遠處山坡上的一塊奇石,再到江面上的一艘漁船。

  然後,會有專門的輔兵用早已校準過的繩尺,花費大量時間去進行實際丈量。

  新兵們需要將自己估算的結果與實際結果進行比對,一遍又一遍地校正自己的“感覺”,直到誤差被控制在一個極小的範圍內。

  這對於那些習慣了用直覺和經驗打獵的獵戶,以及習慣了精確計算的商販夥計來說,都是一種全新的挑戰。

  再然後,就是學習如何保養這尊比自己性命還金貴的鐵疙瘩。

  劉靖親自編寫了厚厚一本操作手冊,由教官逐字逐句地教給他們。

  如何用特製的長杆和浸了油的麻布清理炮膛,確保內壁光滑無損。

  如何精確地稱量火藥,多一分則有炸膛之危,少一分則影響射程。

  如何將沉重的炮彈穩穩地推入炮膛底部,確保嚴絲合縫。

  如何調整炮口的角度,每一個微小的變動,都對應著射程的巨大變化。

  最後,才是如何點火。

  每一個步驟,劉靖都要求他們一絲不苟地執行,他時常會親臨訓練場,親自監督,要求他們將整個流程刻進骨子裡,形成肌肉記憶!

  要做到哪怕在最混亂的戰場上,閉著眼睛都能準確無誤地完成所有操作。

  炮聲,自此成了新安江畔每日固定的背景音。

  從最初那一聲驚天動地,讓無數百姓以為是天雷震怒,嚇得跪地祈叮结醽淼囊蝗杖懀状虿粍印�

  歙州的百姓們,已經漸漸將這沉悶而有力的轟鳴,當成了刺史大人治下安穩的象徵。

  每當炮聲響起,人們非但不覺驚擾,反而會心安理得地繼續手中的活計,彷彿那是一種宣告“此地安好”的鐘聲。

  當劉靖在江南一隅,默默積蓄著足以顛覆一個時代的力量時。

  北方的中原大地,已然天翻地覆。

  ……

  ……

  洛陽,梁王府。

  朱溫聯手魏博節度使羅紹威,用一場精心策劃的鴻門宴和血腥至極的屠殺,將盤踞河北百年之久、連唐廷都無可奈何的魏博牙兵,徹底從歷史上消滅。

  這支以驕橫跋扈、反覆無常著稱的精銳軍團,一夜之間化為歷史的塵埃。

  朱溫兵不血刃地吞併了這塊富庶的河北重鎮,將其牢牢地攥進了自己手裡。

  經此一役,梁王聲勢之隆,已然天下無兩。

  王府之內,一場慶功宴剛剛結束,首席种骶聪枧c心腹李振聯袂求見。

  “大王!”

  李振躬身行禮,他那張總是帶著幾分算計的臉上,此刻寫滿了壓抑不住的狂熱。

  “如今魏博已定,李克用在太原舔舐傷口,龜縮河東不敢南下;劉仁恭在幽州外強中乾,自顧不暇。放眼天下,再無能與大王抗衡之勢力。天下大勢,已然明朗。臣以為,是時候更進一步了!”

  朱溫端坐於主位之上,他那雙總是閃爍著兇光的眼睛微微眯起,右手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腰間長劍的劍柄,臉上看不出喜怒。

  他當然明白李振口中的“更進一步”是什麼意思。

  稱帝!

  這個念頭,如同深埋在他心底的一顆種子,自他攻入長安、挾持天子東遷洛陽的那一刻起,便在權力的澆灌下,瘋狂地滋長!

  如今已然是一棵枝繁葉茂、渴望衝破雲霄的參天大樹。

  他享受著生殺予奪的快感,享受著百官匍匐在腳下的尊榮。

  但他頭頂上,始終懸著一個“梁王”的封號,還有一個姓李的傀儡皇帝!

  次日朝會。

  金碧輝煌的大殿之上,氣氛莊嚴肅穆。

  年幼的天子李柷如同一尊精緻的木偶,坐在高高的龍椅上,眼神空洞。

  朱溫當著滿朝文武,以及這個被他捏在掌心的傀儡皇帝的面,狀似不經意地輕飄飄提了一句。

  “如今中原已定,四海歸心,然國不可一日無主。本王以為,當為天下蒼生計,早立新君。”

  話音落下,偌大的殿堂之內,瞬間針落可聞。

  空氣彷彿在這一刻凝固了,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連心跳聲都清晰可聞。

  所有人的目光,都下意識地聚焦在了朱溫那張看不出任何情緒的臉上。

  誰都聽得出這番話裡毫不掩飾的試探,以及那試探背後,幾乎要噴薄而出的野心。

  這已經不是試探,而是近乎明示了。

  片刻的死寂後,左牙指揮使蔣玄暉第一個排眾而出,他臉色凝重,快步走到大殿中央,噗通一聲跪倒在地,聲調沉痛,字字懇切。

  “大王!萬萬不可!如今河東未平,蜀中未定,江南未服!”

  “李克用、王建、楊渥之流,皆是虎狼之輩,他們名義上仍尊奉唐室。大王若貿然行廢立之事,無異於給了他們一個‘清君側’的絕佳藉口!”

  “讓他們得以高舉義旗,聯合天下群雄共擊大王!此舉是授人以柄,將我等置於天下公敵之位啊!”

  他的話音剛落,新任宰相柳璨、太常卿張廷範等一眾朱溫一手提拔起來的心腹重臣,也彷彿約好了一般,紛紛出列,跪倒一片。

  “大王三思啊!”

  “臣等附議!非是臣等不願大王君臨天下,實是時機未到!名不正則言不順,倉促行事,後患無窮啊!”

  他們提出的,是一套穩妥得不能再穩妥的“受禪”流程。

  先請天子下詔,封朱溫為相國,總領百揆,名正言順地執掌朝政大權;再劃撥更大的封地,由梁王晉為魏王,彰顯其功績;最後再行加九錫、奏事不名、入朝不趨、劍履上殿等殊禮。

  一步步地將程式走完,將朱溫的威望和法理地位推到極致,最後再由天子“主動”禪讓,名正言順地將皇位過渡過來。

  這才是歷代權臣篡位的標準流程,既能堵住天下悠悠之口,又能最大程度地減少政治動盪。

  聽著這些所謂的“萬全之策”,朱溫的臉,瞬間陰沉了下去。

  他要的,是黃袍加身,是群臣俯首,是立刻就坐上那張他夢寐以求的龍椅!

  而不是這種拖泥帶水、繁文縟節的政治表演!

  他一個從草莽中殺出來的梟雄,最痛恨的就是這些世家門閥講究的虛偽禮儀。

  在他看來,這無異於一種施捨,等著那個姓李的小皇帝一點一點地把權力“賞”給他。

  一股暴戾的殺氣在他胸中翻騰,他握著劍柄的手青筋暴起,幾乎要忍不住拔劍殺人。

  但他終究沒有當場發作。

  他冰冷的目光掃過跪在眼前的這些人,蔣玄暉、柳璨……這都是他最核心的班底,是助他從一個黃巢叛將走到今天這個位置的肱股之臣。

  他們的忠心毋庸置疑,他們的建議,也確實是出於穩妥的考慮。

  最終,一場心照不宣的政治交易達成了。

  朱溫暫時壓下了立刻稱帝的念頭,那雙兇光畢露的眼睛裡,重新恢復了深沉。

  作為交換,朝廷以天子的名義下詔,冊封朱溫為相國、總百揆。

  同時,將宣武、宣義、天平、護國、天雄、武順、佑國、河陽、義武、昭義、保義、戎昭、武定、泰寧、平廬、忠武、匡國、鎮國、武寧、忠義、荊南等,足足二十一道軍鎮之地,全部劃為魏國封土。

  朱溫,自此由梁王,晉為魏王。

  其國之大,其權之重,已然與一個真正的帝王無異,只差最後那一個名分。

  ……

  當北方的政治風雲變幻之時,南方的江西洪州城,已然化為了一座真正的血肉磨盤。

  城牆之上,一名鎮南軍計程車卒剛剛用長槍捅下了一個攀爬上來的敵軍,還沒來得及喘口氣,一支冷箭便呼嘯而至,正中他的咽喉。

  他捂著脖子,眼中滿是難以置信,無力地向後倒下,滾下了城牆。

  他的位置,立刻被身後的同袍補上。

  城下,楊吳大軍的攻城器械如同一座座移動的堡壘,不斷向城牆靠近。

  無數士兵扛著雲梯,如同瘋了一般的蟻群,悍不畏死地向上攀爬。

  滾石、擂木、金汁、火箭……所有能用上的守城器械,都早已用到了極限。

  城牆的磚石被鮮血浸染成了暗紅色,在陽光下泛著詭異的光。

  郡守府內,燈火通明。

  鍾匡時站在巨大的沙盤前,雙眼之中血絲密佈,如同兩張細密的蛛網。

  他原本儒雅的面容上,此刻只剩下刀削斧鑿般的疲憊與深入骨髓的焦慮。

  他已經三天三夜沒有閤眼了。

  只要他一閉上眼,耳邊就會響起震天的喊殺聲和士兵臨死前的淒厲慘叫。

  曠日持久的圍攻,讓他的心神時刻緊繃如弓弦,早已心力交瘁。

  楊吳大軍的攻勢,比他想象中要兇猛、要狡猾得多。

  白天,他們用人命來填,一波接著一波,發動瘋狂的猛攻,消耗守軍的體力和守城物資。

  到了夜裡,他們也不停歇,而是派出小股精銳部隊,在城牆下敲鑼打鼓,虛張聲勢,或者用冷箭偷襲城頭的哨兵,讓守軍根本得不到片刻的安寧。

  更可怕的是,他們甚至挖通了數條地道,有好幾次,城內的某個角落會突然塌陷,數百名楊吳士卒嘶吼著從地底鑽出,與城內守軍展開血腥的巷戰。

  雖然每一次都被拼死打了回去,但守軍的傷亡同樣慘重,城內百姓更是人心惶惶,士氣一次比一次低落。

  他不是沒有向盟友劉靖求援。

  可歙州遠在數百里之外,中間還隔著楊吳的控制區。

  劉靖派出的兵馬,也只能在宣州一帶襲擾楊吳的糧道,牽制其部分兵力,對於被大軍團團圍困的洪州主戰場,無異於杯水車薪。

  “大王,不能再這麼守下去了。”

  质筷愊罂觳饺雰龋樕y看至極。

  “下官剛剛巡視了城防,將士們已經疲憊到了極點。許多人都是靠著兵器才能站穩。”

  “再有一次,哪怕只是一次小規模的城內戰,士氣就可能徹底崩潰。屆時,大軍譁變,城池將不攻自破!”

  鍾匡時的身子不易察覺地劇烈晃動了一下,他撐在沙盤邊緣的雙手,因為過度用力,指節已經泛白,幾乎要將那堅硬的木質邊緣捏碎。

  他何嘗不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