秣馬殘唐 第209章

作者:很廢很小白

  楊渥站在場中,聽著耳邊如潮水般湧來的讚美,只覺得通體舒泰。

  他擦了擦額頭的汗,擺了擺手,略顯遺憾地說道:“這蹴鞠雖好,終究是小家子氣了些,到底不如縱馬馳騁、揮杆擊鞠的馬球來得過癮。可惜啊,這王府還是太小,施展不開手腳。”

  一名心腹親信立刻湊上前來,諂媚地笑道:“大王若是想打馬球,那還不容易?咱們去城外便是了。城外的馬場廣闊無垠,大王儘可隨心所欲,縱馬賓士!”

  “打一次馬球,便要出一次城,興師動眾,太過麻煩。”

  楊渥搖了搖頭,頗為不耐地說道:“若是這王府中,便有一座馬球場,那該多方便?本王想頑的時候,隨時都能頑上一場。”

  說者無心,聽者有意。

  人群之中,一名隨聲附和的將領在聽到這句話時,眼中閃過一絲異色,旋即便低下頭,恢復了那副恭順的模樣。

  就在這阿諛奉承的氣氛攀至頂峰時,一名傳令兵的出現,打破了後院的喧囂。

  他神色激動,腳步匆匆,單膝跪地,高聲喊道:“啟稟大王!捷報!洪州加急捷報!”

  “哦?”

  楊渥精神一振,連忙道:“快快呈上來!”

  他展開那封帶著風塵的戰報,一目十行地掃過,臉上的喜色越來越濃,最後忍不住仰天大笑起來。

  “哈哈哈哈!好!好一個秦裴!好一個‘誘敵深入,聚而殲之’!”

  原來,戰報上清清楚楚地寫著,水師主將秦裴在蓼洲設伏,以詐敗之計誘使鎮南軍主將劉楚全軍出擊,而後與周本大軍前後夾擊,一戰功成。

  鎮南軍五萬主力,或死或降,傷亡殆盡,主將劉楚重傷被俘,洪州門戶大開,鍾匡時已成甕中之鱉!

  “恭喜大王!賀喜大王!”

  “江西彈指可定,大王一統江淮,指日可待!”

  一眾親信再次圍了上來,祝賀之聲不絕於耳。

  楊渥被這巨大的勝利衝昏了頭腦,只覺得江西之地已是自己的囊中之物。

  他大手一揮,意氣風發地喝道:“傳令下去!今晚,本王要在府中大擺宴席,犒賞諸位功臣!不醉不歸!”

  一時間,整個王府都動了起來,張燈結綵,殺牛宰羊,一片喜氣洋洋。

  然而,就在王府之中觥籌交錯,熱鬧凡響之際。

  城南,左牙指揮使張顥的府邸書房內,卻是另一番景象。

  沒有燈火,只有一輪明月透過窗欞,灑下清冷的光輝。

  張顥與右牙指揮使徐溫相對而坐,面前只擺著一壺濁酒,兩隻粗碗。

  “東院馬軍的那群小崽子,如今是越來越猖狂了。”

  張顥將碗中烈酒一飲而盡,聲音從牙縫裡擠出來:“就在昨日,本官的內侄不過是在街上與他們的人起了點口角,竟被他們當街打斷了一條腿!”

  “本官上門理論,那姓李的校尉竟敢說本官的侄子衝撞了‘王駕親軍’,沒當場格殺已是開恩!簡直欺人太甚!”

  徐溫神色平靜,慢條斯理地為他將酒碗斟滿,緩緩開口:“張兄稍安勿躁。他們不過是些跳樑小醜,仗著主子得勢的瘋狗罷了。真正可慮的,是今日洪州送來的那封捷報。”

  他的聲音很輕,卻讓張顥心頭一凜。

  “眼下江西大捷,等到徹底平定江西,大王攜大勝之威還朝,聲望將達頂峰。”

  徐溫的目光落在窗外的月色上,語氣幽幽,“屆時,他便再無掣肘。為了將權力盡數收歸己有,你我這些所謂的‘託孤重臣’,便成了他眼中最大的釘子。到那時,江南之大,恐怕再無你我的立錐之地。”

  “哼!”

  張顥重重地將酒碗砸在桌案上,發出“砰”的一聲悶響。

  “你這讀書人,就喜歡繞來繞去,說這些誰不知道的廢話!這些道理,難道本官不知?說重點,眼下究竟該如何破局?”

  徐溫端起酒碗,輕輕抿了一口,這才不緊不慢地說道:“周隱雖死,可先王留給大王的那支‘黑雲都’還在。五千黑雲都甲士日夜護衛,個個都是以一當十的精銳,只聽大王一人號令。若要強行動手,與自尋死路無異。”

  “這也不行,那也不行!”

  張顥的耐心快要被消磨殆盡,“難道,我等就只能坐在這裡,伸長了脖子等死不成?”

  “張兄何必如此焦躁。”

  徐溫終於放下了酒碗,臉上竟浮現出一絲笑意,只是那笑意在月光下沒有半分溫度。

  張顥眼睛一亮,猛地湊了過去,壓低了聲音:“你有辦法了?”

  徐溫沒有回答,只是對他招了招手。

  張顥立刻會意,將耳朵附了過去。

  徐溫的嘴唇微微翕動,用只有兩人能聽見的聲音,將一個計策緩緩道出。

  月光下,張顥的臉色變幻不定,從驚愕到疑惑,再到匪夷所思,最後化為深深的懷疑。

  他猛地直起身子,死死地盯著徐溫,彷彿在看一個瘋子:“就憑……就憑這個?這簡直是兒戲!能成麼?”

  “若換做旁人,自然是千難萬難。”

  徐溫的嘴角勾起,弧度裡滿是成竹在胸:“可換做咱們這位大王,至少有五成把握。”

  “才五成?”

  張顥眉頭緊鎖,這個數字顯然不能讓他滿意:“五成的把握,也叫把握?這與賭命何異!”

  “張兄,五成已經不少了。”

  徐溫搖了搖頭,語氣中帶著幾分文人特有的感慨與淡然。

  “這世間之事,哪有十拿九穩的?更何況,你我要圖值模且獙⑦@天捅個窟窿的大事。”

  他看著張顥依舊猶豫不決的臉,又補充了一句,聲音更低,也更冷。

  “一味地等下去,便是十死無生。搏一次,尚有五成生機。這筆賬,張兄以為如何?”

第227章 敢笑黃巢不丈夫

  此刻。

  得了那點石成金的秘法,小猴子與範洪兩人像是上了弦的機括,不眠不休。

  歙州山多。

  小猴子親自帶人,在黃山最深處尋了一處三面絕壁、僅靠一條棧道出入的隱秘山谷,將製糖工坊安在了裡面。

  範洪則去了更南邊的深山,尋到一處廢棄鹽礦,地形崎嶇,人跡罕至,正好用來提煉精鹽。

  兩處選址都堪稱天險,易守難攻,隱蔽至極。

  劉靖調撥玄山都兩支小隊進駐,無他手令,一隻鳥也休想飛入。

  工坊之內,更是嚴格執行劉靖的命令,將提純工序完全拆解。

  小猴子站在工棚裡,看著眼前的景象,後背竟有些發涼。

  如同凡人窺見天地至理時的悚然,彷彿在仰望一個完全不屬於這個時代的怪物。

  只見一條長長的工棚內,被劃分成十幾個區域。

  最前端的幾個壯漢,只管把邅淼募t糖砸碎;砸碎的紅糖被送到下個區域,那裡的人只管加水溶解;接著是過濾區,一層層麻布與細沙,濾去糖水中的雜質;再往下,有人專門加入蛋清,有人專門撇去浮沫,最後的人,則只負責熬煮收汁。

  一條流水線下來,每個人都只負責一道最簡單、最重複的工序。

  起初,這些從逃戶裡挑出的工匠動作磕磕絆絆。

  可不過三天,當同一道工序重複了千百遍,一種肌肉記憶般的純熟便已形成。

  加水的不必再想,燒火的看眼火苗便知溫度。

  效率,正在以一種令人匪夷所思的速度提升!

  “刺史,您這法子……簡直聞所未聞!”

  小猴子向劉靖彙報時,激動得聲音都有些發顫:“起初一天出個百十斤,現在一天能出五百斤!還在漲!那些工人,閉著眼都能幹活了!”

  劉靖對這個結果很滿意。

  流水線作業,在這個時代就是降維打擊。

  他將第一批最頂級的白糖和精鹽,分別裝入精緻的瓷罐,交給了小猴子。

  “用崔家的渠道,把這些東西送去揚州,送去長安,送到那些最不缺錢的地方。”

  “告訴那些掌櫃,這東西,我們叫‘雪鹽’和‘霜糖’。”

  劉靖的嘴角挑起一個弧度:“價格,就照我說的賣。讓他們明白,這不只是調味品,更是身份。能吃上雪鹽霜糖的,才算真正的世家。”

  小猴子捧著那兩隻精緻的瓷罐,入手微溫,卻感覺重逾千斤。

  他正色道:“是!”

  他看到的不是鹽和糖,是堆積如山的金錢,是無數的兵甲,是一座正在崛起的城池的未來。

  這重量,是歙州數十萬人的命摺�

  ……

  改革穩步推行,商院開始咿D,一切都在劉靖預設的軌道上賓士。

  而崔蓉蓉的肚子,也愈發大了。

  她很顯懷,腹部已高高隆起,走動都有些費力。

  劉靖也終於從連軸轉的忙碌中,稍稍脫身。

  上位者不必事事躬親。

  定好方向,搭好框架,一部名為“政府”的機器一旦咿D,小事自有下屬處置,唯有真正需要他決斷的大事,才會被送到案前。

  九月初九,重陽。

  在唐,重陽乃是一等一的大節,上至天子,下至庶民,皆有登高望遠、佩茱萸、飲菊花酒的習俗,以求祛病避災,祈求長壽。

  這一日,劉靖給自己放了假。

  天剛矇矇亮,他便醒了。

  沒有像往常一樣立刻起身,而是側過身,靜靜看著身邊還在熟睡的崔蓉蓉。

  或許是因著身孕,她睡得格外沉,呼吸勻淨,恬靜的睡顏在晨光中柔和得像一幅畫。

  他伸出手,想要撫摸她的臉頰,又怕驚擾了她,指尖在半空中停頓片刻,最終只是輕輕為她掖了掖被角。

  就在這時,房門被輕輕推開一道縫,一個小腦袋探了進來。

  “爹爹?”

  小桃兒揉著眼睛,奶聲奶氣地喊。

  劉靖對她做了個“噓”的手勢,然後輕手輕腳地下了床,走到門口將女兒抱了起來。

  “怎麼起這麼早?”

  他颳了刮女兒的小鼻子。

  “桃兒要跟爹爹和孃親去爬高高!”

  小桃兒摟著他的脖子,一臉興奮,聲音卻很懂事地壓低了:“桃兒沒有吵到孃親。”

  “我家桃兒最乖了。”

  劉靖心中一暖,抱著女兒走到外間。

  侍女早已備好了洗漱用具和朝食。簡單的米粥,幾碟爽口的小菜。

  劉靖抱著女兒坐下,一口一口地喂她。

  “爹爹,今天是不是就能看到很遠很遠的地方?”

  “是啊,站在山頂上,能看到整座歙州城呢。”

  “那能看到外公外婆嗎?”

  劉靖喂粥的動作頓了一下,隨即笑道:“看不到。丹徒太遠了,要翻過很多很多座山。不過,等桃兒再長大一些,爹爹就帶你去看外公外婆,好不好?”

  “好!”

  小桃兒用力點頭,滿心期待。

  崔蓉蓉醒來時,看到的就是這樣一幅景象。

  晨光透過窗欞,將父女倆的身影拉得長長的,空氣中瀰漫著粥的香氣和父女間溫馨的低語,讓她一整天的心情都變得明媚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