秣馬殘唐 第204章

作者:很廢很小白

  思緒收回,公舍門已在眼前。

  秋老虎的餘威依舊猛烈,加上他本就有些痴肥,這一路小跑過來,此刻已是滿頭大汗,氣喘吁吁。

  他不敢造次,連忙頓住腳步,從袖中掏出一方乾淨的手帕,仔細擦了擦額頭和臉頰的汗水,又連著做了兩個深呼吸,平復了一下急促的氣息,這才整理好衣冠,上前輕輕叩響了房門。

  “進來。”

  門內傳來一道年輕卻沉穩的聲音。

  朱政和推開門,一股濃郁的墨香混合著卷宗特有的陳舊氣息撲面而來。

  公舍之內,光線透過窗欞,在空氣中劃出條條光路,無數微塵在光路中飛舞。

  光路的盡頭,新任刺史劉靖正伏在堆積如山的文牘之後。

  他身著一襲緋色常服,手持硃筆,正全神貫注地在一幅巨大的輿圖上圈點著什麼,眉頭微蹙,彷彿正與一個無形的敵人在棋盤上對弈。

  朱政和不敢打擾,放輕了腳步,躬身立在門邊,恭敬地稟報道:“啟稟刺史,府衙外有兩人求見,自稱是受杜道長之邀,前來任職。”

  劉靖的筆尖沒有絲毫停頓,頭也不抬地問:“人在何處?”

  “正在府衙大門外候著。”

  朱政和連忙回答。

  劉靖這才放下筆,抬起頭來。

  為了彰顯禮賢下士之風,他決定親自去迎一迎。

  可當他領著朱政和來到府衙門口時,眼前的一幕,卻讓他微微一愣。

  只見門前停著一牛一馬。

  牛是一頭皮毛油亮的老青牛,馬上則是一個年約四旬的男子,月白迮郏鼞覍殑Γc其說是道士,不如說更像哪家的富家公子哥。

  而在這兩人身後,竟還跟著黑壓壓幾十號人,個個衣衫襤褸,形容枯槁,活像一群逃難的流民。

  詫異只是一閃而過,劉靖臉上立刻掛上了熱情的笑意,上前拱手道:“想必二位便是杜道長舉薦的高人吧?本官劉靖,有失遠迎。”

  那騎牛的老道士翻身睜開眼,當看清劉靖之時,渾濁的目光綻放出一抹亮光。只是這亮光一閃即逝,老道稽首還禮,聲音飄忽:“貧道煢煢子,見過劉刺史。”

  那逡履凶右蔡埋R,抱拳道:“袁襲,見過劉刺史。”

  劉靖將二人請入府衙公舍,又命朱政和速去請杜道長前來。

  等待的間隙,劉靖親自為二人煎茶,嫋嫋茶香中,他終於問出了心中的疑惑。

  “袁道長這般風采,不似山中之人啊。”

  袁襲淡淡一笑:“家父乃池州商賈,本是富庶之家,只是我少時染上一種怪病。”

  “此病極為奇特,讓人四肢日漸萎縮,唯有肚腹如鼓,終日飢餓難耐,食量大如牛,卻怎麼也吃不飽,形同餓鬼。”

  劉靖聽得心中一凜,心下思索。

  根據後世的見聞,這似乎是感染了某種寄生蟲。

  就像非洲那些紀錄片裡的小孩一樣,一個個四肢枯瘦,但肚子卻猶如孕婦一般,肚子裡全是寄生蟲。

  在這個時代,發展到這種地步,應該沒救了。

  袁襲繼續道:“家父請遍名醫,散盡家財,都束手無策。那時我僅剩一口氣吊著,肚大如鼓,四肢卻枯瘦如柴……”

  他下意識地摸了摸自己的腹部,繼續道:“後來,或許是命不該絕,家父揹著我,上了九華山……在那片據說有仙家栽種碧桃的地方,遇到了一位‘採藥人’。”

  “那位的模樣,如今想來已有些模糊,只記得一身羽衣,不沾塵垢。他見我這般模樣,只說了句‘不過是腹中結了段惡緣’。”

  “他帶我進了一處石室,一住便是十年。頭三年,每日以金針渡穴,輔以巖下清泉和……呵,一些奇特的‘果子’煎煮的湯汁,那滋味,又苦又澀,卻又隱隱回甘。”

  “說來也怪,那碩大的肚腹竟一日日消了下去,渾身反而生出了前所未有的氣力。後七年,他便教我調息、導引,於月圓之夜觀想,於瀑布之下練劍。說是強身健體,卻練就了這一身……嗯,還算過得去的武藝。”

  “十年期滿,他言我塵緣未了,送我下山。臨別時,只贈了我一句話:‘心正則百毒不侵,念慈則萬邪辟易’。”

  袁襲收回目光,看向劉靖,臉上露出一絲複雜的的笑容:“至於那位‘採藥人’的名諱……他未曾提及,我亦不敢問。只知他非俗世中人,或許,是山中的某位隱逸吧。”

  劉靖一怔。

  碧桃巖、羽衣、金針……還能在九華山中有此神通……

  昭宗請不來的人,如今他的弟子投到我門下了?!

  說話間,杜道長已是滿面春風地趕到。

  他與煢煢子、袁襲二人道友相稱,寒暄一陣後,便主動為劉靖介紹起來。

  “刺史,我與你說過,這位煢煢子道友,乃是當世奇人。”

  杜道長指著那仙風道骨的老道士,神情肅穆,一字一句地說道:“他所修習的,並非尋常道法。乃是上古三易之首,傳說中神農氏觀天下山川之勢而創,早已失傳千年的《連山易》!”

  連山易?

  劉靖一愣,後世可是將連山易傳的神乎其神。

  《周易》傳世,以乾坤為首,講天地變化之道,人盡皆知。

  可傳說中,夏之《連山》,以艮為首,象徵山之出雲,連綿不絕,是為萬物之始。

  商之《歸藏》,以坤為首,象徵萬物莫不歸藏於其中。

  這兩部古經,乃是華夏術數之源頭,早已湮沒在歷史長河之中,只留下神話般的傳說。

  眼前這看似平平無奇的老道士,竟是《連山易》的傳人?

  若對方所說為真,趙仙師的徒弟……

  這已經不是什麼奇人異士了,這是一個活著的“國寶!”

  煢煢子見他神情,連忙擺手謙虛道:“杜道友謬讚了,貧道愧不敢當。先祖也只是機緣巧合,在幫一窮苦人家時,贈我一卷殘篇。”

  “貧道愚鈍,窮盡一生也只參透了十之一二,於這‘連山’大道而言,不過是管中窺豹,不敢妄稱傳承,慚愧,慚愧。”

  饒是如此,也足夠讓劉靖大喜過望了。

  他當即拍板,請煢煢子與袁襲一同入主即將成立的司天臺,分任正副監候。

  誰知,袁襲卻搖了搖頭,抱拳道:“多謝刺史厚愛。只是我對那占星卜卦之事全無興趣,此番前來,是想從軍入伍,博個功名。”

  劉靖一時無語。

  他發現這些從山上下來的道士,一個個都是性情古怪之人。

  一個精通早已失傳的上古方術,卻謙虛得像個鄉野村夫!

  另一個看著像個富家公子,身懷絕技,卻對清貴安逸的司天臺毫無興趣,偏偏要去舔刀口、睡沙場?

  這都圖什麼?

  他隨即收斂了驚訝,神情變得嚴肅起來,鄭重地告誡道:“袁道長,你可想清楚了。行伍不比旁處,軍令如山,刀劍無眼。”

  “每日操練辛苦不說,一旦戰事起,生死只在瞬息之間。入了軍中,可就沒有在司天臺品茶論道那般逍遙自在了。”

  這番話,既是勸告,也是最後的試探。

  袁襲的臉上沒有絲毫動搖,他挺直了脊背,回答的聲音斬釘截鐵。

  “襲,早就想清楚了。”

  沒有多餘的解釋,只有最簡單的陳述。

  劉靖的目光從他堅定的臉上移開,轉向了一旁的杜道長。

  兩人視線在空中交匯。

  劉靖的眼神裡帶著詢問,而杜道長則回以一個極其輕微的頷首,那眼神深處,是一種全然的肯定和暗示。

  劉靖當即心領神會,輕笑道:“好,既然袁道長有此決心,本官便成全你!”

  他站起身,在堂中踱了兩步,猛然轉身,盯著袁襲,一字一句地宣佈。

  “我麾下有一支玄山都,乃是本官的親衛牙兵,個個都是百裡挑一的精銳。從今日起,你便入我玄山都,充為本官親衛!”

  他又轉向門口,高聲喊道:

  “朱政和!”

  一直候在門外的朱政和聞聲,一個激靈,連忙小跑進來,躬身應道:“刺史,屬下在!”

  劉靖從案上拿起一枚令牌,遞了過去,聲音鏗鏘有力。

  “持我手令,立刻帶袁道長去玄山都報到!”

第223章 歙州的天,真的變了

  隨著新任的官員與胥吏陸續到崗,歙州下轄的歙、休寧、婺源、祁門、黟、績溪六縣,如同一架生鏽已久的機器被注入了新油,開始轟隆隆地咿D起來。

  人口普查、田畝丈量、稅務釐定等工作,如火如荼地展開。

  其餘幾縣,在新政與刺史親衛的威懾下,尚算平順。

  唯獨婺源縣,此地宗族勢力盤根錯節,民風彪悍,州府政令歷來不出縣城。

  方蒂出發赴任前,劉靖特意將他召至後堂。

  “婺源縣的情況,胡別駕都與你說了吧?”

  劉靖親自為他斟上一杯涼茶。

  方蒂躬身接過,雙手微微有些發緊:“下官明白,此去婺源,無異於虎口拔牙。”

  “不。”

  劉靖擺了擺手,糾正道:“不是拔牙,是換心。本官給你派一百玄山都牙兵,由李松率領。到了婺源,你就是那裡的天。”

  他頓了頓,聲音轉冷。

  “本官給你先斬後奏之權。一百玄山都牙兵,外加駐紮在婺源縣城內的三百守軍,誰敢伸頭,你就先將他的腦袋砍下來,再寫信與本官分說。”

  方蒂心頭一震,只覺得手中茶杯冰涼。

  他抬起頭,見劉靖神色鄭重,不似玩笑,便將杯中涼茶一飲而盡,起身長揖及地。

  “刺史信重,方蒂,萬死不辭!”

  ……

  ……

  八月底,秋收的號角吹遍了田野。

  秋老虎的餘威終於漸漸散去,燥熱的空氣裡有了一絲涼意,但正午時分,那懸在頭頂的日頭依舊能將人曬出一層油來。

  郡城之外的官道旁,一望無際的稻田裡,沉甸甸的稻穗壓彎了腰,一片焦黃。

  田埂上,一個個身穿紅黑胥吏服的身影,頭頂烈日,手持大秤、糧鬥,正為繳納秋稅的農人稱量穀物。

  往日裡那些“提鬥”、“撒斛”的貓膩,此刻早已被他們忘到了九霄雲外。

  每個人的動作都標準得像是用尺子量過。

  不遠處的一片樹蔭下,刺史劉靖領著別駕胡三公等一眾州府高官,負手而立。

  誰敢在刺史眼皮子底下動小心思,那不是嫌命長了,是活膩了。

  胡三公看著那些農人繳完稅後,臉上不再是愁苦,反而是幾分輕鬆,捋著鬍鬚感嘆:“這幾年歙州風調雨順,收成著實可觀。可惜過去陶雅盤剝過甚,百姓辛苦一年,到頭來連餬口都難。”

  “如今收完秋稅,百姓們總算能喘口氣了。”

  一旁的官員也急忙附和道:“沒錯,雖府庫一時之緊,但換來的是萬民歸心。有了民心,何愁州府不興?刺史此舉,乃是固本之策。”

  劉靖對這些話不置可否,他望著那片田地,開口:“民心是水,能載舟,亦能覆舟。待秋收之後,百姓們嚐到了甜頭,人口田畝也都清查完畢,屆時,便可推行‘一條鞭法’,以及‘攤丁入畝’。”

  胡三公心領神會,卻仍是憂心忡忡:“刺史,此舉無異於與虎制ぃ切┐髴粼谥葜懈畹俟蹋峙隆�

  “怕什麼?”

  劉靖笑了:“我廢苛捐,他們便為我立長生牌位。我清吏治,他們便讚我為青天。民心這把刀,我已經磨得差不多了。現在,刀柄在我手裡,刀刃是全城百姓。你說,我拿這把刀去向那些豪紳割幾塊肉,他們是敢反抗,還是不敢?”

  胡三公怔在原地,只覺得一股寒氣從腳底板直衝天靈蓋。

  他看著劉靖年輕的側臉,那張臉上沒有半分與年齡相符的青澀。

  他躬身一揖,說道:“以民心為刃,向積弊下刀……刺史此策,看似行險,實則堂皇正大。下官今日方知,何為大魄力。”

  一行人正準備返回府衙,半道上,一名皂吏快馬加鞭地趕來,高聲稟報。

  “啟稟刺史,軍器監任副監派人傳話,新安江畔的公廨已修建完畢,請刺史前去檢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