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很廢很小白
院中那一方引了活水的荷花池,成了府裡唯一的清涼地。
臨池小院的井邊,一個身影鬼鬼祟祟,正和一根繩子較勁。
“嘿……呀!你給我上來!”
狸奴穿著齊胸襦裙,一腳踩地,一腳踏在井沿,兩隻手死死攥著繩子,小臉憋得通紅。
她本就生得嬌小,此刻使出吃奶的力氣,整個人幾乎要和地面平行,看上去滑稽又可憐。
繩子的另一頭,直落井中,連著竹籃,籃中逗著一個碩大無朋的西瓜,懸在井中。
西瓜浸了一天的井水,那碧綠滾圓的瓜皮上凝著一層細密的水珠,隔著老遠都能感受到那份冰爽。
這是城中一戶商賈送來的,此人與汪同是親戚,劉靖也就給了這個面子,收下了一車西瓜。狸奴求了廚房的張媽,用井水鎮了大半日,就等著晚間的時候吃。
可她高估了自己的力氣,這瓜實在太沉,拽了半天也沒拽上來,反倒把自己累得夠嗆。
“再使一把勁……就一下!”
狸奴咬緊牙關,猛地向後一仰。
腳下一滑。
“哎喲!”
她整個人往後一屁股坐倒,手裡的繩子“嗖”地一下脫了手。
連繩帶籃以及籃中的西瓜,全部落入井中。
整個後院,靜了一瞬。
“啊——我的瓜!”
一聲淒厲的慘叫,幾乎要把樹上的蟬都給震下來。
池邊涼亭的竹榻上,一道豐腴的身影被這動靜吸引。
崔蓉蓉正挺著渾圓的孕肚側躺著小憩,她只穿了件輕薄的藕荷色紗衣,睡得有些熱,鬢角的碎髮被汗水濡溼,貼在白膩的臉頰上,一名婢女在旁握著蒲扇,輕輕扇動。
她揉著惺忪的睡眼坐起身,紗衣隨著動作滑落,露出圓潤的香肩。
“狸奴,你這又是怎麼了?大呼小叫的。”
涼亭另一側,正獨自對弈的錢卿卿,捻著一枚白子的手在空中微微一頓。
她一身素雅的月白長裙,與這燥熱的天氣格格不入。
她頭也未抬,聲音軟軟糯糯地飄了過來,夾雜著一絲關心。
“郡主!”
狸奴揉了揉屁股,邁著小短腿跑來,癟著嘴,滿臉委屈道:“那寒瓜,它……它投井自盡了!”
這番驚世駭俗的說辭,把剛睡醒的崔蓉蓉逗得“噗嗤”一聲笑了出來。
她拿起一旁的團扇,有一下沒一下地扇著風,柔聲安慰:“傻丫頭,不就是一個瓜嘛,回頭讓下人再去取一個就是了。”
“大夫人不知,那寒瓜奴婢特意在井中浸了大半日,正是入口的好時候哩。”狸奴欲哭無淚。
“發生了何事?大老遠就聽著狸奴叫喚。”
就在這時,一個帶著幾分笑意的男聲,從後院入口處傳來。
“夫君。”
崔蓉蓉柔柔地喚了一聲,那雙水汪汪的眸子裡滿是愛慕,掙扎著就要起身。
“阿郎!”
狸奴也猛地回頭,像是看到了救星,兩眼放光。
錢卿卿將指間棋子落回盒中,嘴角含笑:“夫君回來了。”
說話間,一道高大英武的身影沿著石廊快進亭中。
劉靖剛從郡務中脫身,一身風塵僕僕,眉宇間帶著幾分疲憊,但在看到院中兩位美嬌妻的那一刻,疲憊便消失的無影無蹤。
他三步並作兩步上前,一把按住崔蓉蓉的肩膀,順勢在她身邊坐下,動作自然地從她手中接過團扇,對著她微微泛紅的臉頰輕輕扇風。
“天這麼熱,身子又重,怎麼還在外面待著?”
他的指尖不經意劃過她微汗的頸窩,觸感溫熱滑膩。
“屋裡悶得慌,此處好歹涼爽一些。”
崔蓉蓉舒服地眯起眼,豐腴身子自然而然地靠向他,明明孕婦怕熱,可她就是忍不住與劉靖膩在一起。
“今日好些了麼?”
劉靖的視線掃過她高高隆起的腹部,關心道。
崔蓉蓉微微頷首:“好些了。”
劉靖並未厚此薄彼,又將目光落在錢卿卿身上,笑問道:“永茗這段時日可住得慣?”
錢卿卿心中歡喜,軟糯的聲音答道:“夫君寬心,奴住的慣。”
劉靖叮囑道:“若是覺得悶,便出去走一走,歙州旁的沒有,山水卻是江南一絕。”
“奴曉得了。”
錢卿卿應道。
這時,劉靖目光又轉向旁邊一臉委屈巴巴的狸奴,忍不住打趣:“怎麼了這是,隔著三條街都能聽見你的慘叫,不知道的還以為殺豬呢。”
狸奴一聽,那點酸楚又湧了上來,噘著嘴將西瓜之事說了一遍。
“你這貪嘴的毛病,我看這輩子也改不掉了。”錢卿卿嗔怪的瞪了她一眼。
“行了,再撈上來不就是了,瓜又不會沉井底。”劉靖搖頭失笑。
對於這個時代的西瓜,他不抱任何期待。
這會兒西瓜叫寒瓜,可不像後世那樣,味美甘甜,汁水充沛,而是非常原始的品種,後世西瓜是經過多少年培育出來的優良品種。
即便是後世,許多國家的西瓜都不甜呢。
說罷,劉靖脫下常服,穿著白色中衣,快步來到井邊。
探頭看了一眼,見瓜和竹籃還飄在水面,便去雜物間又取來一根繩子,綁上一個鐵鉤,三兩下連瓜帶籃從井中拎了起來。
還別說,這瓜挺大,起碼在這個時代算是巨無霸了。
這會兒的西瓜小的很,一個個只相當於兩個碗口大小。
“阿郎真好。”
狸奴發出一聲響亮的歡呼,瞬間忘了剛才錢卿卿的訓斥。像只快樂的小燕子般飛奔到井邊,小心翼翼地從劉靖手中接住西瓜,緊緊抱在懷裡,那架勢,比抱著稀世珍寶還要鄭重。
夕陽西下,晚霞染紅了半邊天,院中的暑氣終於漸漸消散。
下人們點亮了廊下的燈唬请b“失而復得”的西瓜被切開,內部結構竟然跟西紅柿類似,且瓜肉是淡黃色,紅色的瓜子又大又多,若是把這些瓜子以及厚實的瓜瓤剔除,怕是瓜肉還裝不滿一碗。
劉靖拿起一塊,咬了一口,味道寡淡,甜味只有一絲絲,不過勝在瓜果的清香很足,外加口感冰涼。
吃完一塊後,他就不再吃了。
忒麻煩了,瓜子多的離譜,而且還特別大。
狸奴如願以償地分到了最大的一塊,她也顧不上儀態,抱著瓜就啃,汁水糊了滿臉,幸福得眯起了眼睛。
一家人圍坐在涼亭里納涼吃瓜,享受著這難得的清涼與甜蜜。
正當此時,後院的月亮門外,傳來一陣細碎輕巧的腳步聲。
只見一個身形窈窕的侍女,正抱著一個兩三歲的小女娃緩步走了進來。
那侍女是笙奴,她依舊是那副安靜沉穩的模樣,只是鬢角也帶著一絲薄汗。
她懷裡的小女娃,粉雕玉琢,像個瓷娃娃,手裡還抓著一個用草葉編成的小蛔印�
劉靖一看見她們,立刻笑著起身迎了過去。
“爹爹!”
小女娃一見他,立刻伸出胖乎乎的小手。
劉靖順勢從笙奴懷裡接過自己的寶貝女兒,小傢伙熟練地在他懷裡蹭了蹭,找了個舒服的姿勢,奶聲奶氣地喊了一聲。
“回來了?”
劉靖先是對著笙奴溫和地點了點頭,以示慰問,這才低頭,寵溺地捏了捏女兒肉乎乎的臉蛋。
“我的小桃兒,這是去哪裡野了?爹爹一下午都沒見著你人影,可想死爹爹了。”
小桃兒被他逗得咯咯直笑,她獻寶似的舉起手中的草編蛔樱e面有幾點微弱的綠光正在忽明忽暗。
“爹爹看!”
小丫頭一臉驕傲:“笙奴姐姐帶桃兒去後山捉金螢哩!它們晚上會唱歌,還會給桃兒照亮,可好頑了!”
“哦?是嗎?”
“那爹爹可要好好聽聽。”
狸奴也好奇地湊了過來,一雙大眼睛裡滿是新奇:“這就是金螢?比燈谎e的燭火可有趣多了。”
在幾人有一句沒一句的閒聊下,夕陽的最後一絲餘暉被夜色吞沒。
晚膳時分,一家人圍坐一堂。
小桃兒黏在劉靖身上,噰喳喳地說著捉螢火蟲的趣事。
狸奴則埋頭苦吃,兩腮塞得鼓鼓囊囊,筷子舞得飛快。
崔蓉蓉則不斷給劉靖夾著菜。
錢卿卿話不多,只是安靜地吃著飯,偶爾會給小桃兒夾一筷子她喜歡的青菜。
一派其樂融融。
夜深人靜,臥房的燭火燒盡了最後一滴蠟油,悄然熄滅。
窗外,月落星沉,直至東方泛起魚肚白。
……
……
翌日,天光大亮。
劉靖來到府衙公舍,照例泡上一杯茶,隨後召見了任逑與汪禮。
“軍器監的公廨與工坊,選址在新安江畔,你二人負責督造,錢糧人手,皆可去尋施懷德支取。”
劉靖的命令一如既往的乾脆。
“下官遵命!”
任逑二人齊聲應道,神情振奮。
新安江水流湍急,正合了劉靖對水力驅動的設想。
送走二人,劉靖又命人去將妙夙請來。
不多時,妙夙便蹦蹦跳跳地進了公舍,一身青色道袍,襯得她愈發靈動。
許是因為當官了,對自己一直很吝嗇的杜道長,竟然破天荒的裁做了一身新的道袍,連帶著妙夙這個徒弟也沾了光,終於脫下了那件破破爛爛,打著各處補丁的舊道袍。
“劉刺史,您找小道何故?”
妙夙眨巴著大眼睛,一臉好奇。
她這陣子閒得慌,因此聽到劉靖終於召見自己,別提多開心了。
劉靖看著她,笑道:“自然是有好事。”
“我打算建一座火藥工坊,由你來做主事,如何?”
“果真?”
妙夙雙眼一亮,滿臉不可置信。
“這是自然,本官何曾騙過你。”劉靖的語氣中滿是信任。
“火藥工坊,與軍器監一樣,獨立於六曹之外,首隸於本官。工坊所需人手、錢糧,你皆可自行決斷,只需向本官一人負責。”
這般放權與信任,讓妙夙下意識地攥緊了拳頭,她用力點頭,將小小的胸膛挺得筆直:“刺史放心,小道定不負所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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