秣馬殘唐 第161章

作者:很廢很小白

  而這樣的仁政,卻出自一個未及冠的少年之手,這讓胡三公如何不震驚。

  宦海沉浮幾十載,什麼樣的妖孽他沒見過?

  但劉靖這樣的,還真是頭一回兒見。

  劉靖也不好解釋,乾脆默不作聲,認下了這份功勞。

  只能在心中默默給張居正道了聲歉。

  一條鞭法與攤丁入畝在這個時候出現,完全是劃時代的。

  須知,唐時以前,賦稅是分開的。

  賦是賦,稅是稅。

  唐朝德宗時,實行兩稅法,統一賦稅,同時也不必再區分土戶、客戶等,只要在當地有資產、土地,就算當地人,就需上籍徵稅。每年兩收,分別在夏收與秋收之時徵稅。

  但,兩稅法只是統一了賦稅,卻並未統一徭役。

  地方興修水利,便會徵發民夫,這是一種徭役。

  打仗徵發隨軍民夫,亦是一種徭役。

  類似這樣的徭役有許多,一句兩句說不清楚。

  唐時規定,上至五十六,下至二十三的男丁,每人每年需服役二十日。

  如果有人不想去,或因各種原因無法去,那怎麼辦?

  簡單,花錢!

  若不服役,可每日納絹三尺或布三尺七寸五分抵充,稱為“庸”?。

  而一條鞭法將賦稅與徭役,全部統一。

  不想服徭役,直接交錢,官府會用這筆錢,去僱傭人頂替你去。

  如此一來,使得稅收更加簡潔精幹,也能防止官員佐屬趁機上下其手。

  攤丁入畝,則是對一條鞭法的補充。

  可以理解為,是對上個版本打的一個補丁。

  這其中涉及的核心,是對公平的重新定義。

  問大夥一個問題,什麼是公平?

  在攤丁入畝之前,徭役是按人頭算,不論貧富,只要是成年男丁,都需服徭役。

  這是不是一種公平?

  對富人來說,很公平,但對貧苦百姓來說,不公平。

  富人有錢,且家中男丁也就那麼幾個,只需繳納一些絹布,便能免於徭役,省下的時間繼續用於賺錢。可貧苦百姓本來就窮,家中只有幾畝薄田,活下去已經很艱難了,每年還需服二十日的徭役。

  而這樣的公平,自秦始,一直持續了數千年。

  直到明朝,張居正站了出來,說這樣不對,得換一個公平。

  於是,有了一條鞭法。

  所謂攤丁入畝,是將人頭與田產掛鉤,田多者多服役,田少者少服役,無田無產者不服役。

  富人田產多,就必須承擔大部分徭役,從而多交錢,官府拿這筆錢,再僱傭百姓去服役。

  如此一來,徭役有人服了,官府的事辦成了,服徭役的窮苦百姓也有錢拿,能夠補貼家用,一舉三得。

  這就變成了,對富人不公平,但對窮苦百姓公平,相當於劫富濟貧。

  兩者都公平,主要看你如何定義。

  任何一個當權者,只要不是傻子,都會選擇後者。

  一旦實行,窮苦百姓的壓力將會驟減,肩上的擔子輕了,也就能養活更多的孩子,人口暴增,生產力提高,形成人口紅利。

  而火耗歸公,則是又一個補丁,針對基層官員和胥吏,防止他們對百姓上下其手,同樣也是為了保證百姓的權益。

  然而,正常情況下,攤丁入畝、火耗歸公的推行很困難,因為這得罪了權貴、富人以及基層胥吏的利益。

  但,劉靖現在推行,卻非常簡單。

  首先歙州已經被陶雅血腥屠殺一波,世家大族被屠戮一空,剩下的都是些小地主和商賈,翻不起風浪,即便有心抵抗,可在劉靖的大軍面前,也不敢表露。

  這年頭,拳頭大就是硬道理。

  至於官員,本就是楊吳提拔任命,如今死的死,關的關,劉靖打算親自任命一批。

  而胥吏,則會裁減一批,重新招募一批。

  這些新官員和胥吏,與在丹徒鎮時一樣,打算啟用寒門。

  既是寒門,又是劉靖親手提拔,自然是和劉靖緊密站在一起,推行起這三項政策來,也將盡心盡責,不會出現陽奉陰違的情況。

  “此法若推行,不出三年,歙州將變成人間仙境。下官代歙州四萬餘戶百姓,拜謝刺史恩德!”

  胡三公撣了撣衣服,鄭重地施了一禮。

  這是真正的利民之策,一旦推行,歙州百姓就能過上好日子。

  並非套話,是真正意義上的好日子。

  此時此刻,胡三公也終於明白,劉靖為何要設立村辦了,顯然是為了推行一條鞭法與攤丁入畝做鋪墊。

  任何一項政策,都需要推行落實,否則就只是空談。

  不對基層進行把控,根本就沒法推行攤丁入畝,下頭也只會陽奉陰違。

  劉靖擺擺手,說道:“先彆著急謝,本官入主歙州時日太短,且任何政策也非一蹴而就,需腳踏實地,穩步推進,首先要取得歙州百姓的信任。因而,我打算先取消三色雜稅,只保留唐廷的兩稅法!”

  上來就推行攤丁入畝,百姓根本不買你的賬。

  你他孃的誰啊?

  況且,百姓大多愚昧,他們短時間內無法理解這些政策是好是壞,外加地主、商賈等人暗中煽風點火,故意誤導,百姓反而會抵制攤丁入畝這些政策。

  畢竟,他劉靖是外來戶,百姓更願意相信當地的小地主和商賈,他們才是自己人嘛。

  胡三公眼中閃過一絲讚賞之色,撫須道:“歙州百姓苦苛捐雜稅久矣,人人都如揹負大山,被壓的喘不過氣,若刺史廢除三色雜稅,四萬餘戶百姓定然感恩戴德,屆時再推行攤丁入畝,一條鞭法等仁政,百姓將會自發擁護,水到渠成,毫無阻礙。”

  劉靖好整以暇道:“政策推行,需要基層官員和佐屬執行。三公應當知曉,胥吏多狡詐,欺下媚上,且多出自當地富戶之家,與商賈、地主關係盤根錯節。”

  “不錯!”

  胡三公點點頭:“吏治一直是困擾朝廷的問題,即便有官員著手整頓,可也只能管上一時,過陣子胥吏又會恢復老樣子。刺史有妙計解決吏治?”

  說罷,他滿臉期待的看向劉靖。

  這個少年,給了他太多太多的驚喜,所以他心中願意相信,對方有解決吏治之策。

  劉靖搖搖頭:“想徹底解決吏治,根本不可能,人皆有七情六慾,這是本性,荀子言人性本惡,因而要用制度來規範胥吏,使其不得肆意妄為!”

  聞言,胡三公神色微變:“刺史崇尚法家?”

  荀子,號稱最不像儒者的儒者。

  提出的性惡論,與孟子的性善論針鋒相對,提倡制度,因而學生之中,出現了韓非子、李斯這樣的法家集大成者。

  劉靖的一句荀子言人性本惡,讓胡三公這個儒家老頭,著實有些應激了。

  劉靖似笑非笑道:“漢家自有制度,本以霸王道雜之,奈何純任德教,用周政乎?”

  此話,出自漢宣帝,一語道破了之後華夏每一個王朝的本質。

  儒皮法骨!

  所謂霸王道雜之,源自荀子提出的德、刑並用。

  哪有什麼罷黜百家,獨尊儒術,不過是外儒內法罷了。

  支撐每一個王朝咿D的,從來都是法家。

  實力弱小時,是禮儀之邦,擱置爭議,同共開發。實力強大時,那就是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濱莫非王臣。

  你敢頂嘴?

  發兵,伐不臣!

  這一制度,對映到民間,最典型的表現就是華夏人對神明的信仰。

  你要是靈,那你就是神仙。

  你要是不靈,從哪來滾哪去。

  華夏不養閒神!

第182章 一切從簡

  胡三公苦笑一聲:“是下官著相了,還請刺史恕罪。”

  說到底,他還是缺少主政經驗。

  之前在唐廷,雖是天子近臣,卻是文散官,相當於皇帝的顧問,沒有主掌部堂的經驗。

  凡是有過長期主政經驗的官員,都不會拿儒家法家來說事。

  因為他們心裡很清楚,不管是管理下屬,還是治理百姓,靠的從來都是法家那一套。

  “無妨。”

  劉靖擺擺手。

  胡三公將話題拉回來,問道:“刺史可有整治胥吏之策?”

  劉靖正色道:“本官打算啟用寒門,經考核之後,胥吏有三個月的實習期。”

  “何為實習期?”

  這個新鮮詞彙,讓胡三公微微一愣。

  劉靖解釋道:“意為於實踐中學習,這期間他們並非正式胥吏,若表現不過關,便會被辭退。”

  古時沒有實習這個詞彙,不過卻已有實踐了,雖然有好幾個意思,不過結合上下文,還是能夠理解。

  “原來如此,下官受教了!”

  胡三公面露恍然之色。

  劉靖繼續說道:“即便渡過實習期,仍有考核,每三月一次,連續三月墊底,同樣會被辭退。考核內容,主要是辦事勤勉與否,是否欺壓百姓等等。”

  末位淘汰制。

  胡三公沉默片刻,顯然是在消化他的這番話。

  片刻後,才緩緩開口道:“此舉雖能鞭策胥吏,使其不敢肆意欺壓百姓,可也過於嚴苛了,恐會引發胥吏不滿。”

  “所以,必須要給些甜頭!”劉靖微微一笑,好整以暇道:“本官打算提高胥吏俸祿,在原有俸祿上提升三成,並給予連續一年考核前三甲的胥吏,一次鎖廳試的機會。”

  鎖廳試?

  又一個新鮮詞彙。

  見胡三公一臉茫然,劉靖這才想起來,鎖廳試似乎源自宋時,這會兒還沒有,於是只得解釋道:“凡在廳應舉,謂之鎖廳試。”

  這就相當於給胥吏一個做官的機會。

  這個誘惑,可就太大了。

  胥吏雖也是公職,卻地位低下,且無官身。

  哪怕你在三省六部中當差,也只是個胥吏。

  其實唐朝胥吏還算好,宋朝的胥吏才是真的慘,入了胥吏,子子孫孫便都是吏籍,不得種田、不得經商,不得做工,更不得參加科舉。

  趙二在位時,曾有一名胥吏參加科舉,並位列一甲第五名,進士及第。

  結果趙二在翻閱參考戶籍時,發現此人是胥吏,直接下令剝奪了對方的進士身份,還打了那胥吏一頓板子,揚言道:“胥吏,賤籍矣,安敢辱相公之名!”

  唐時的胥吏雖沒宋朝那麼慘,但想完成階級躍升,從胥吏變成官兒,也是難如登天。

  而劉靖,卻給他們開了這個口子。

  胡三公頓時雙眼一亮:“此雙管齊下,胥吏必將兢兢業業,恪盡職守!”

  一手大棒,一手甜棗。

  先是以嚴苛之法約束胥吏,再提高俸祿,許以升官誘惑,環環相扣,這一套組合拳下來,胥吏還不得任他揉扁搓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