秣馬殘唐 第149章

作者:很廢很小白

  整個江南暗流湧動,人心思變。

  在這樣的背景下,李簡率領麾下三萬大軍開始南下宣州,與陶雅會合。

  與此同時,江西調兵三萬,直逼宣州邊境。

  這讓周本不得不派兵八千,馳援至德縣,防備鍾傳。

  ……

  歙州。

  績溪。

  此刻的績溪縣城,已經徹底大變樣。

  城外,星羅棋佈著十八個寨堡,遍地壕溝拒馬。

  烈日高懸,一根根巨木被扛來,木匠用斧頭修整後,再咄鶆e處,或充作滾木,或修築柵欄。鋤頭揮舞間,泥土翻飛,一條新的壕溝便出現了。若從上往下俯瞰,民夫與士兵就像一隻只忙碌的螞蟻,看似混亂,卻又井然有序。

  劉靖身著粗麻衣裳,捲起褲腿,揮舞著鋤頭,與士兵們一同挖壕溝。

  同吃同住,同勞同作。

  如此,方能收攏軍心,使得士兵們沒有怨言。

  這年頭武夫驕橫,讓他們幹民夫的活計,心裡頭會沒有怨言?

  不過,當他們一抬頭,看到劉靖同樣一身粗麻衣裳,揮汗如雨的揮動鋤頭時,那點怨言也就煙消雲散了。

  當初武勇都如何爆發叛亂的?

  不就是錢鏐指揮武勇都的牙兵,去清理杭州城外的護城河麼,他自己卻躲在王府裡飲酒享樂。

  自那之後,錢鏐便長了教訓,再也不敢讓武勇都的牙兵去幹髒活累活了。

  人心這東西很奇妙。

  給我挖壕溝,與跟我挖壕溝,只一字之差,傳到麾下耳中卻天差地別。

  劉靖天生神力,一柄鋤頭舞的虎虎生風,一個人的效率能頂上三五名士兵。

  不消片刻,就挖出一丈餘長。

  就在這時,李松一路小跑著過來,高喊道:“刺史,糧食到了!”

  如今,麾下對他的稱呼已經從當初的監鎮,變成刺史。

  聞言,劉靖露出一抹笑意。

  第一批糧食可算到了,這兩萬石解了他的燃眉之急。

  因為績溪縣城裡的糧食,已經所剩無幾了。

  先前,從休寧四縣徵調了一批,但是並沒有多少,只有兩千餘石。

  一來是其他四縣也不剩多少了,二來則是除休寧外,其他三縣地處偏遠,群山環繞,山路不好走,咚图Z草的損耗極大。

  一石糧食從婺源叩娇兿飞先顺择R嚼,途中至少要消耗一半。

  這還只是百餘里路,古時呒Z,若是跨越千里,一石糧食到達前線,能剩下一斗就不錯了。

  錢鏐的這批糧食,還好一些,因為兩浙水路暢通,透過水路用船叩胶贾萏粕剑僮呋蘸脊诺溃^昱嶺關抵達績溪,路途上的損耗不足兩成。

  劉靖並沒有強徵民夫,而是以利誘之,每人幹一天,可領半斤糧食。

  好處是此舉能保證民夫的積極性,畢竟自發幹活與被迫幹活,效率是兩回事,其次就是樹立自己一諾千金的形象。

  一旦百姓對他形成印象,往後管理起來就更加方便。

  壞處就是,糧倉裡的糧食飛速消耗。

  兩千石,短短半個月就不剩多少了。

  “去看看。”

  放下鋤頭,劉靖翻身跳出壕溝,拍了拍手上的泥土,快步朝著縣城走進。

  進了城,一路來到糧倉,就見胡三公正領著縣中的胥吏清點糧食。

  一車車糧食被卸下,用細竹管戳進去,糧食頓時順著竹管從麻袋裡掉落在木盤中。

  檢查無誤後,接著稱重,登記造冊入庫。

  “下官見過刺史!”

  見到劉靖前來,胡三公顫顫巍巍地就要躬身見禮。

  “胡縣令不必多禮。”劉靖伸手托住他的胳膊,看了眼一袋袋糧食,問道:“糧食如何?”

  雖說錢鏐不會在這上面坑他,可保不住下面的人使壞啊。

  以次充好倒無所謂,就怕摻沙子、石子。

  一袋糧食,摻一半沙子,誰頂得住?

  胡三公蒼老的聲音答道:“有些摻了沙石,一車約莫有兩三袋,但好在摻的不多,只一成左右。”

  “還成,比我想的要多。”

  劉靖微微鬆了口氣。

  吳越的那些官員,還算有點良心,沒有做的太過分。

  直到糧食全部入庫後,胡三公捧著賬本稟報道:“刺史,糧食實收一萬五千二百二十石,除去摻雜的沙石,粗略估計能有一萬四千石。”

  兩萬石糧食,除去損耗與吳越官員上下其手,實際只有一萬五,直接少了四分之一。

  而這,已經算很不錯了。

  想來應該是錢鏐特意交代過,否則能有個一萬石,就已經燒高香了。

  劉靖鄭重道:“接下來這段時日,城中就交給胡縣令了。”

  胡三公躬身一禮:“刺史寬心,下官定當竭盡全力。”

  他一個金紫光祿大夫,來當縣令,完全是大材小用。

  尤其是,他還是績溪的鄉賢,名望極高,尋常官員三申五令,需要派胥吏挨家挨戶上門的政策,胡三公只需一句話就行。

  所以,別看他一把年紀了,實則這段時間沒怎麼忙碌。

  甚至有時候連公廨都不用去,瑣事自有胥吏跑腿,大事也只需交代一聲各大族就行。

  “有勞了。”

  劉靖說罷,轉身離去。

  出了糧倉,他又去四處城樓檢視一番滾木礌石以及柴火等儲備。

  守城戰中,消耗最大的是箭矢。

  先前陶雅攻城,已經耗光了城中的箭矢,隨後戰後收集了一番,卻也收集了不到三萬支。

  劉靖又從休寧等四縣武庫,調集了一批。

  這四縣的守軍,離去時只顧著帶錢,武庫裡的軍械都便宜了劉靖。

  外加名歙縣、績溪城中的匠人鍛造,到目前為止,加起來攏共是二十萬支。

  二十萬。

  說多不多,說少也不少,根據吳軍攻勢猛烈程度,能支撐十至十五日。

  沒辦法,匠人就那些,產量上不去。

  到時候,只能省著點用。

  ……

  五月二十一。

  李簡率大軍抵達宣城郡。

  休整三日後,與周本麾下偏將率領的一萬大軍,再度出發,前往旌德縣與陶雅匯合。

  鍾傳屯兵邊境,到底還是牽制了周本一半的兵力。

  眼下,還有顧全武的一萬八千大軍需要戒備,陶雅能動用的大軍,與劉靖推算的幾乎分毫不差,最多隻有三萬左右大軍。

  五月二十九,李簡大軍抵達旌德縣。

  訊息傳到歙州,劉靖還沒有所反應,倒是顧全武先動了。

  率領大軍北上四十里,來到歙、杭、宣三州交匯處的清涼峰下。

  此舉是在向劉靖彰顯找猓硎咀约翰粫脵C攻打昱嶺關,讓他安心抵擋陶雅大軍。

  事實上,顧全武即便想打,也打不了。

  原因很簡單,陶雅不會坐視不理。

  相比起劉靖,歙州落在錢鏐手中的危害,顯然更大。

  所以,劉靖很乾脆的將莊三兒、柴根兒等人調回來,只留下三百士兵,外加八百民夫駐守。

  他不擔心陶雅會趁機奇襲昱嶺關,因為有顧全武在前面的清涼峰擋著。

  想動昱嶺關,就得先過顧全武。

  這就是他選擇歙州的最大原因,什麼易守難攻,富庶,都是附帶的。

  關鍵點,就在於歙州乃是三戰之地,能夠讓弱小的劉靖,把水攪渾,在三方勢力之間合縱連橫。

  換做其他地方,早被楊吳給滅了。

  就在顧全武屯兵清涼峰的兩日後,李簡也動了,在陶雅的命令下,率領麾下一萬五千大軍,外加兩萬民夫,沿邊境線一路抵進,最終在距離清涼峰約莫三十里處停下,與顧全武形成對峙之勢。

  旌德縣外。

  軍營帥帳之中,陶雅站在輿圖前,久久不語。

  這段時日裡,他彷佛蒼老了好幾歲,兩鬢徒生出許多白髮。

  “稟刺史,糧草輜重已備齊,隨時可出發。”

  陶敬昭大步踏進帥帳,躬身唱喏,高聲稟報,語氣之中透著濃烈的戰意。

  到底是年輕人,心氣兒足。

  事實上,這段時日陶敬昭心中一直憋著勁兒,恨不得糧草與援軍能插上翅膀,立馬飛到旌德,如此他就能早些手刃劉伲瑠Z回歙州,解救妻兒。

  陶雅頭也不回地說道:“明日卯時造飯,辰時拔寨,巳正一刻準時出發。”

  “得令!”

  陶敬昭應道,卻並未立即離去,而是上前幾步,疑惑道:“父親似乎不喜?”

  知子莫若父,然而作為兒子,又怎能不清楚朝夕相處的父親呢。

  儘管陶雅始終一副沉著之態,但陶敬昭卻敏銳的察覺到,父親對於即將奪回歙州,並未有絲毫欣喜之意。

  陶雅轉過頭,微微嘆了口氣:“此次想奪回歙州,怕是難了。”

  眼下帥帳中只有他父子二人,所以陶雅說出了心裡話。

  正所謂希望越大,失望越大。

  陶雅不想兒子一蹶不振,所以提前給他透了底,好讓他心中有所準備。

  “這……”

  陶敬昭先是一愣,旋即皺眉道:“父親何出此言,此次共計三萬大軍,且麾下將士休養近月,士氣正盛,遠非前段時日的疲軍可比,偃瞬贿^數千之眾,定可一舉將其拿下。”

  陶雅將幾份密報遞過去:“這是探子的密信,你且看看吧。”

  見狀,陶敬昭不解的伸出手,接過密報,默默翻看起來。

  這幾份密報除了文字之外,還有三張繪製的簡易圖紙,都是從不同方位,觀測繪製的地圖。

  圖中的城池,他很熟悉,正是績溪縣。

  只是圖紙之上,縣城外圍星羅棋佈著一個個土包的標示,此外還有橫七豎八的壕溝,以及拒馬。

  結合文字描述,陶敬昭大致看懂了,這些土包是一個個黃土寨堡。

  看完之後,他不解道:“這又如何?幾個夯土寨堡而已,了不起多花幾日清理掉便是。”

  陶雅正色道:“你切莫小看了這些寨堡,看似雜亂無章,實則暗含九宮八卦之道,左右之間呈鼎立互助之勢,攻取一個,必受其他兩側寨堡牽制。此外,這些壕溝四處縱橫,兵力可迅速調動馳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