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聞風但不動
沒人擬票,沒人用印,甚至連司禮監的太監都不敢捧著它出宮門。
因為門外,跪著的不僅僅是官員。
還有“祖宗”。
朱見深頹然地放下筆,像個受了委屈的孩子,轉頭看向一直坐在陰影裡的太上皇朱祁鈺。
【“叔父……”】
【“這……這可如何是好?”】
【“他們搬出了太祖爺,搬出了《皇明祖訓》。”】
【“朕若是強行下旨,那就是不孝,就是動搖國本,天下人都會戳朕的脊樑骨。”】
朱祁鈺嘆了口氣,那張曾經殺伐果斷的臉上,此刻也滿是無奈與苦澀。
他站起身,走到那一排排供奉著歷代先皇神位的牌位前,目光停留在中間那個最大的牌位上——太宗文皇帝朱棣。
【“深兒,你知道為何咱們這一脈,當皇帝當得這麼累嗎?”】
朱祁鈺的聲音很輕,卻透著一股子透徹骨髓的寒意。
【“因為咱們的皇位,來路不正。”】
【“當年太宗皇帝靖難起兵,雖然贏了天下,但也背上了‘篡位’的罵名。”】
【“為了堵住天下悠悠之口,為了證明自己才是太祖爺的好兒子、大明的好皇帝。”】
【“太宗皇帝定下了一個不成文的死規矩——”】
【“凡太祖之法,一字不可改!凡太祖之制,萬世不可易!”】
朱祁鈺撫摸著那冰冷的牌位,像是撫摸著一道無形的枷鎖。
【“只有表現得比誰都遵守祖制,才能證明咱們這一脈的合法性。”】
【“這本是太宗皇帝為了自保的無奈之舉。”】
【“可如今……”】
【“這把用來保護皇位的傘,卻變成了那幫文官手裡用來刺殺咱們的劍!!”】
……
洪武二十四年,應天府。
“咔嚓。”
朱元璋剛剛換上的新茶杯,又碎了。
但他這次沒有發火,甚至沒有感覺到燙。
他只是呆呆地看著光幕,聽著朱祁鈺那番掏心窩子的話。
“合著……”
朱元璋的喉結艱難地滾動了一下。
“合著這就是報應?”
“老四為了證明他對咱‘孝順’,為了證明他不是亂臣僮樱桶言鄱ㄏ碌哪切┮幘兀o捧上了天?”
“捧得比咱活著的時候還高?”
朱元璋突然覺得一陣荒謬。
他定那些規矩,是因時制宜,是為了當時的情況。
他自己都知道,有些規矩過個幾十年肯定得變。
可他沒想到,那個奪了他江山的兒子,為了“洗白”自己,居然把他朱元璋變成了一尊泥塑的、不許任何人觸碰的“神像”!
“這……這是把咱架在火上烤啊!”
朱元璋指著光幕,手都在抖。
“老四這個混賬東西!”
“他這是在坑子孫啊!!”
“他把路都給堵死了!以後遇到事兒,子孫們想變法都變不了,只能抱著咱的牌位等死?!”
朱標在一旁,也是聽得心驚肉跳。
他以前只覺得四弟朱棣性格強硬,卻沒想到這背後的政治邏輯竟然如此深沉且……絕望。
“得位不正……”
“必受其累……”
朱標喃喃自語。
這就是代價。
朱棣搶了皇位,就必須付出比常人多百倍的努力去維護那個“正統”的殼子。
哪怕這個殼子,最後會把他的子孫活活憋死。
……
北平,燕王府。
風雪中,朱棣像是一尊被凍僵的雕塑。
他的臉色慘白,毫無血色。
那雙平日裡總是閃爍著野心與精光的眼睛,此刻卻充滿了震驚與自我懷疑。
“是我……乾的?”
朱棣指著自己的鼻子,聲音沙啞得可怕。
“我為了向父皇證明我沒做錯……”
“我為了讓天下人閉嘴……”
“我就把那套‘祖制’變成了死結?”
朱棣踉蹌著後退兩步,一屁股坐在雪地上。
他是個聰明人。
朱祁鈺一點撥,他就全明白了。
如果他是順位繼承,他大可以像父皇一樣,覺得哪裡不對就改哪裡。
可他是篡位!
他心裡有鬼!
所以他必須表現得比太子還要尊重父皇的意志,才能坐穩那個位置。
結果呢?
一百年後,這幫文官就抓住了這一點,拿著他朱棣當年為了自保而打造的“盾牌”,狠狠地砸在了他子孫的頭上!
“報應……”
“真是報應不爽啊……”
朱棣慘笑一聲,雙手捂住了臉。
“和尚。”
“我以為我能給子孫留個萬世基業。”
“沒想到……我給他們留了個死局。”
“這商稅收不上來,國庫空虛,百姓受苦……這筆賬,最後居然要算在我朱棣的頭上?!”
道衍看著痛苦的朱棣,眼中閃過一絲不忍。
“王爺。”
“此一時,彼一時。”
“未來的局,是未來的王爺佈下的。”
“但現在的您,已經看到了。”
“既然看到了……”
道衍指了指光幕。
“那破局之法,或許也就在其中。”
……
光幕之中。
乾清宮的愁雲慘霧,並沒有持續太久。
因為朱祁鈺畢竟是個跟仙人做過鄰居的“狠人”。
他糾結了一會兒,突然猛地一拍大腿。
【“走!!”】
【“咱們爺倆在這兒瞎琢磨什麼?!”】
【“這天底下還有誰比那位更懂怎麼破局?”】
【“去西內!!”】
【“求仙師!!”】
畫面一轉。
深夜的西內,依舊冷清得像個鬼屋。
但對於成化帝和太上皇來說,這裡卻是全天下最溫暖、最有安全感的地方。
朱見深提著燈唬炱钼暸踔莻讓他頭疼欲裂的摺子。
兩人像是做錯了事的小學生,恭恭敬敬地敲開了那扇硃紅大門。
院子裡,黑袍人正躺在一張竹椅上,手裡拿著一串葡萄,一顆一顆地往嘴裡丟。
即使是寒冬臘月,他這裡依然溫暖如春。
【“又來了?”】
黑袍人連眼皮都沒抬。
【“不是剛給了你們‘攤丁入畝’嗎?怎麼?錢不夠花?”】
第67章 文官拿祖制壓人?那就把屋頂掀了!讓商人穿絲綢考科舉?
朱祁鈺苦笑著上前,將來龍去脈說了一遍。
說到“祖宗之法不可變”、說到文官們拿太祖爺的牌位壓人時,朱祁鈺的聲音裡充滿了憤懣和無奈。
【“仙師……”】
【“這真的是死結啊。”】
【“朕和深兒,總不能真的把太祖爺的牌位給砸了吧?”】
黑袍人停下了吃葡萄的動作。
他緩緩坐起身,看著面前這兩個愁眉苦臉的大明皇帝。
兜帽下,傳來了一聲極其清晰的……嗤笑。
【“呵。”】
【“我還以為多大點事兒。”】
【“就這?”】
朱見深愣住了:“這……這還不叫大事?”
“全天下的官員都反對,祖宗的規矩在那兒擺著……”
【“榆木腦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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