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90後的奮鬥
“她去了一個很遠的地方……”他終於說出了一句完整的話,“一個……咱再也找不到的地方。”
說完,他立刻轉回頭,一雙眼睛死死盯住朱雄英,不放過他臉上任何一個細微的表情。
“雄英,你……你想起來了?都想起來了?”他的聲音裡,帶著無法壓抑的急切。
朱雄英恰到好處地按住自己的額角,斷斷續續地說:“我……我不知道……腦子跟要炸開一樣,亂糟糟的……很多畫面,很多人,一晃就沒了。”
他抬起手,指了指不遠處矮櫃的方向,又指了指自己身下的床角。
“但是……剛才在這裡,就好像有什麼東西……一下子全都灌進來了。那個木馬……這個床角……還有奶奶身上的桂花皂角味……”他看向朱元璋,像個無助的孩子在尋求確認,
“皇爺爺……我……我是不是病了?”
“沒病!你沒病!”朱元璋一把將他死死摟進懷裡,那力道之大,勒得朱雄英的骨頭都在作響。
“咱的大孫子沒病!你是想起來了!你全都想起來了!”朱元璋的聲音激動得發顫,帶著哭音,“想起來了就好!想起來了就好啊!”
朱雄英順勢將臉埋在朱元璋的懷裡,那身明黃常服上,有龍涎香的味道,更有屬於一個老人的,溫暖而真實的氣息。
許久,朱元璋才慢慢鬆開他,但雙手依舊死死地按著他的肩膀,仔仔細細地端詳著,彷彿要將這十三年錯過的時光,一眼全都看回來。
“告訴咱,這些年,到底是怎麼回事?”朱元璋的聲音沉靜下來,
“咱派人查了,只查到你跟著藍玉那小子。那之前呢?”
來了。
朱雄英垂下眼簾,長長的睫毛在晨光中投下一片陰影。
他再度抬起頭時,臉上是一片與混亂記憶抗爭的掙扎。
“我……我只記得,醒來的時候,是在一條河邊。”他開始講述,“後來被一對夫婦收養,什麼都忘了。不知道自己是誰,從哪兒來。”
“再後來,他們死了,我就一個人到處跑,要過飯,在碼頭扛過麻袋……什麼都幹過……直到……遇見了……舅姥爺。”
他說到“舅姥爺”三個字時,聲音頓一下,臉上顯出幾分不確定。
朱元璋的心又被狠狠揪一下。
“他看我可憐,就收留了我。他問我叫什麼,我想不起來,就給我取名叫‘熊鷹’。”朱雄英的聲音裡透著一股讓人心頭髮酸的孤苦。
“我一直以為,我的記憶,可能一輩子都找不回來了。”他看向朱元璋,眼睛裡終於有了一絲光彩,
“直到……直到我進了這皇宮,進了這間屋子……所有的一切,才猛地清楚起來。”
他停頓片刻,然後,看著眼前的老皇帝,發自內心地,或者說,是發自這具身體最深處的本能,說出了一句足以擊潰任何防線的話。
“皇爺爺,我好想你。”
朱元璋的所有防備,在這一刻土崩瓦解。
他伸出那隻佈滿老繭的手,想要去撫摸孫兒的臉,卻在半空中抖得不成樣子。
“是咱……是咱對不住你……對不住你爹……對不住你奶奶……”老皇帝的聲音沙啞得不成樣子。
他沒有再說什麼,站起身,在屋子裡來回踱步,像一頭被困住的蒼老雄獅。
朱雄英靜靜地看著他,沒有出聲。
終於,朱元璋停下腳步。
他轉過身,臉上的淚痕已經被他用袖子隨意地抹去,眼神重新恢復了那個帝王的威嚴,只是眼底深處,多了一份再也無法掩飾的溫情。
“走!”他對著朱雄英一招手。
“去哪兒,皇爺爺?”
“去奉先殿!”朱元璋的聲音裡帶著一股壓抑不住的歡喜,
“去祭拜你奶奶!告訴她,咱老朱家的嫡長孫,回來了!完完整整地,回來了!”
這是一個儀式,一個向列祖列宗,更是向他自己內心宣告的儀式。
朱雄英立刻起身,整理了一下身上有些褶皺的衣服,跟在朱元璋身後。
祖孫二人一前一後,走出坤寧宮。
外面的天色已經矇矇亮,宮人們遠遠地跪在廊下,連頭都不敢抬。
穿過長長的宮道,清晨的寒風吹在臉上,讓朱雄英的頭腦清醒許多。
藍玉。
這個名字重重壓在他的心上。按照歷史,這位舅姥爺的結局……
他的腳步,不自覺地滯澀一下。
走在前面的朱元璋立刻察覺到了。
他停下腳步,回頭看著自己這個失而復得的孫兒,見他低著頭,一副心事重重的樣子。
“怎麼了?”朱元璋的語氣很柔和。
“沒……沒什麼。”朱雄英抬起頭,臉上帶著幾分猶豫,“我只是……在想……那個……”
他小心地組織著語言。
“皇爺爺,……舅姥爺……他……他現在還好嗎?我聽人說,他……他好像犯了事……”
朱元璋定定地看他兩秒。
然後,這位老皇帝的臉上,忽然綻開一個笑容,緊接著便發出一陣暢快的大笑。
“哈哈哈……哈哈哈哈!”
笑聲在空曠的宮道上回蕩,驚得遠處屋簷上的幾隻宿鳥撲稜稜飛起。
朱雄英被他笑得有些發懵。
朱元璋的大笑戛然而止,他走上前,指了指朱雄英,笑罵道:“你這個小子!心眼還不少,還惦記著他呢!”
隨即,他扭過頭,那張剛剛還滿是笑意的臉,瞬間冷了下來,只有清晨的寒風在兩人之間穿過。
“他?哼。”
老皇帝從鼻子裡發出一聲冷哼。
“一個跋扈慣了的武夫,不知天高地厚。咱的孫兒回來了,他那點功勞,算個屁!”
他頓了頓,抬起手,用粗糲的指腹摩挲著朱雄英的臉頰,說出來的話卻讓朱雄英遍體生寒。
“不過你放心,他畢竟是咱的親家,也是你的救命恩人。”
“咱……會給他留個全屍的。”
第52章 皇爺爺,我要去跟奶奶告狀!
那句“會給他留個全屍”,傳進朱雄英的耳中。
清晨宮道上的寒風,吹在臉上,讓他每一寸皮膚都繃緊。
前一刻還沉浸在祖孫重逢溫情中的朱元璋,轉眼間,又變回了那個生殺予奪的洪武大帝。
那份溫情是真的,這份殺意,也是真的。
朱雄英的腳步停在原地,臉色在晨光熹微中,一點點變得蒼白。
跟在數步之外的劉諾,眼觀鼻,鼻觀心,連呼吸都放緩了。
他知道,真正的考驗,現在才開始。
陛下這是在考校這位新歸的吳王殿下,看他面對恩人的生死,是會選擇明哲保身,還是會仗義執言。
這是一個死局。
求情,是為跋扈的武將張目,有干預朝政之嫌,會觸怒一個最忌諱外戚干政的帝王。
不求情,則是涼薄無義,連救命恩人都可以捨棄,這樣的人,將來如何能託付江山?
朱元璋見他停下,也轉過身,一雙眼睛平靜地注視著他,沒有任何情緒,只是在等。
等一個答案。
朱雄英抬起頭,迎上朱元璋的目光。
他沒有立刻說話,而是對著朱元璋,鄭重其事地,深深一躬。
“皇爺爺。”
“孫兒,謝皇爺爺隆恩。”
這一句,讓朱元璋的眉頭輕輕動了一下。
謝恩?
謝什麼恩?
“孫兒流落民間十三年,如孤魂野鬼,是舅姥爺收留了孫兒。”朱雄英聲音透著和他年齡不符的沉穩,
“沒有他,孫兒可能早就餓死、病死在哪個不知名的角落,更等不到與皇爺爺重逢的這一天。”
“所以,舅姥爺不僅是救了孫兒的命,更是保全了皇爺爺您嫡長的血脈,保全了爹爹唯一的根苗。”
他抬起頭,眼睛裡沒有半分退縮。
“您說,會給他留個全屍。這便是天大的恩情。孫兒,代舅姥爺,謝主隆恩。”
他再一次躬身,行一個更大的禮。
朱元璋的眼睛眯起來。
這小子,沒求情,沒辯解,反而在謝恩!
好一招以退為進!
他這是在提醒咱,藍玉殺不得!
殺了他,就是否定了他保全皇室血脈的功勞!
這番話,說得滴水不漏,既全了君臣之禮,又點明瞭利害。
劉諾在後面聽得心頭一跳,暗道一聲“高明”。
這位殿下,果然不是凡俗人物。
朱元璋沉默片刻,忽然冷哼一聲。
“功是功,過是過!”老皇帝的聲音重新變得冷硬,
“他藍玉的功勞,咱記著!但他的過錯,咱也記著!結黨營私,蓄養家奴,出塞北伐,擅殺降卒!哪一條,不夠他死十次的?”
“咱的江山,容不下這種不把國法放在眼裡的驕兵悍將!”
“你不用替他說話,這事,咱心意已決!”
話音落下,一股強大的壓迫感徽窒聛怼�
宮道兩側的宦官宮女,已經跪伏在地,身體瑟瑟發抖。
朱雄英的臉色更白了,他直起身,看著朱元璋那張的臉,嘴唇動了動,似乎想說什麼,最終卻只是低下頭。
“孫兒……不敢。”
他的聲音裡,帶著失望。
朱元璋看到他這副樣子,心裡某個地方軟一下,但面上依舊是鐵板一塊。
他就是要看看,被逼到絕路,這孫子還能怎麼辦。
就在朱元璋以為這件事就此了結,準備轉身繼續走向奉先殿時。
朱雄英忽然又抬起頭。
“皇爺爺。”
“嗯?”
“您……您不讓孫兒為舅姥爺求情。”朱雄英的聲音帶著點委屈的鼻音,“那孫兒,能去跟奶奶告狀嗎?”
“什麼?”朱元璋一時沒反應過來。
“孫兒要去奉先殿,跟奶奶的牌位告狀。”朱雄英的眼睛有點紅,他上前一步,伸手輕輕拉住朱元璋的袖子,動作自然得就像小時候一樣。
“孫兒要告訴她,您欺負人。”
“孫兒要告訴她,當年她最疼的英兒回來了,可救了英兒命的恩人,卻要被您砍了腦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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